《回视》轻捞夜月

1、回溯 浮花氤

　　浮花氤氲，吹起了一阵阵水波，青丹峰上鹅雪纷飞，落了满地绮生花。白中一抹抹刺眼的红，却极为相称。
　　一角银白衣袂翻淌过满地红，徒留一地残冰。青丹峰格外凄清，鸟兽无音迹，唯有上空一道道杀阵，透出一丝灵力自身的生气，最外层是一道金光刺眼的御阵。凡有灵力者，皆被挡于第一道御阵外，若是灵力充沛的大能，或能完好无损的进入。
　　无数杀阵围成一道一道屏障，留下了一块与阵外截然不同的土地——遍地珍惜绮生花，如荼蘼花般盛开，层层叠叠，飞上了青丹峰正中的瓦屋，一间灰败的瓦屋。
　　残冰穿过花枝，衣袂略过花间，一柄玄冰剑周身翻转着冰凌，流过万千华光。阵外是一片怒斥与愤慨之声。
　　“姜霁舟，你当真要与仙盟百家为敌，与世间正道为敌！”位列众人之首的老者持剑怒喝，随着嘴的张张合合，花白的胡子滴下血珠，语气中带着痛惜与挽回。
　　“事态还有转机，你为何不回头，让罪孽到此为止！”另一老者拄杖而立，不怒自威。
　　“以为你能分清孰重孰轻！却没想到如此糊涂！自你拜入玄天宗，各个长老尽心竭力培育你。你天赋异禀，稍加点拨便能学成他人苦心修炼几年的剑法。只三百年，你便修至化神期，成为天下第一人。你本性情冷淡，一双眼能将人看个透彻，从不为外物扰乱道心，如今却为了一己私利，便不顾天下苍生！”一名持剑老者走上前，欲击碎御阵，却被阵法反弹出一口黑血。
　　被唤作姜霁舟的剑士只顾着往前走着，阵外的声音就像一阵被绮生花吸引而来的柔风，只是让绮生花晃了晃翠绿的柔叶。
　　姜霁舟微微侧头，看着阵外或是愤怒或是痛惜的脸，转过身，与他们对峙着。
　　看着更多是幸灾乐祸和满脸悲愤的人，原本冷峻的脸庞上绽开了一抹淡笑，低低的笑声溢出喉咙。
　　一路厮杀下来，血滴滴下他坚挺的鼻子，多增一丝邪气
　　一身银白皎天纱缀着大片大片艳丽的鲜血，好似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妖魔。
　　“一己私利？确实。可又你们何干，因果循环，终究是我的因，我的果。”说罢，转过身去，一步一步走向瓦屋。
　　所经之处残冰骤然炸响，红花四处飞散，又飘飘转转地落满地。每一步都是一次花散，他的发丝也开始变浅。
　　阵外，众人只能看着他走向如同深渊的瓦屋，看着他推开门，任由深渊一点一点地吞噬那抹银白背影。
　　“莫仙长，这可如何是好啊，姜霁舟这化神期的杀御阵，饶是你我二人加上在场众人，也要些时候才能破除。他现已彻底走上不归路，若是真启动了禁术回生阵，将在场所有人用来祭阵，你我也是无力回天啊！”为首的那两名老者低声交谈着。
　　呜呜泱泱一群人灵力翻腾，却无人能踏近一步。青丹峰上的雪下的更急更大。饶是无知无觉的仙人，也觉得落在肩头发顶的雪刺骨至极。
　　一道杀御阵将青丹峰划为两个世界——阵内冬花满地，残冰如雪，缓缓下落着。阵外漫天白雪，冬花残败成泥。
　　“哼！要我就说，姜霁舟就是以千年修行化为人的邪祟！”双手抱剑的男人嚣张哼笑出声。
　　“住口！姜晟就算是邪祟，也岂是容你置喙的！真是不知死活！”前排的玄衣女子手持栖魂灯，转过身对开口之人怒骂到。
　　交织着淡金色灵力的栖魂灯给玄衣女子镀了一层柔和淡青色的暖光，可周身是带着愤怒的大乘期气息。她转过头去，不再看被大乘期气息压迫到脸色发白的男人一眼。
　　“莫路，姜晟所绘的回生阵不对劲，好似多了几笔。”她快步走上前，站在前头另一男人身侧低声耳语。
　　“什么！齐婳，你可看清了？当真不是原原本本的回生阵？”莫路转过头，眼睛里是庆幸与疑惑。
　　“生死又非儿戏，怎会看错！”齐婳点了点头。
　　莫路虽如释重负，却又感到一阵没由来的恐慌。
　　与屋外的风景又不同，屋内伸手不见五指。姜霁舟掸去肩上浮雪，望向木床上安眠之人，眼中是道不尽的温柔缱绻。
　　修长的手指裹挟着一丝寒气，轻划过那张俊朗却不太正常的脸——面如白纸，唇无血色，眉头紧紧的蹙着，好似，早已身死多年。姜霁舟猛的收回手，眸中似有水光。
　　他朝门口轻喝“长凛！”一柄玄冰剑被姜霁舟握住，毫不犹豫地划破自己的掌心。顿时，鲜血如注，脚下暗淡的阵法在接触到血液的瞬间冒出细细的绮生花藤蔓。
　　姜霁舟轻轻抱起床上之人，稳步走到阵中坐下。越来越粗壮的绮生花枝相互缠绕，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银光乍现，姜霁舟的嘴角溢出鲜血，银白皎天纱早已染为血红。一头青丝早已变为白发，却还在不停的生长，蜿蜒着铺满地面。
　　他仍是刚开始的模样——冷淡的注视着一切，唯有目光垂向怀中人时，才会带上柔情。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看着天光吞噬阵内一切的众人，愣了神。半晌，雪停了下来，绮生花开始变成一粒粒光尘，飞上青天。
　　莫路与齐婳并肩站着，沉默不语。莫路对着齐婳轻轻摇了摇头，齐婳低头看向栖魂灯，交织着的淡金色灵力暗淡成了白色，昭示着姜霁舟的魂飞魄散。
　　瞬间，人群开始骚动。
　　“姜霁舟魂飞魄散了！”
　　“死得好！私用禁术，就该死！”
　　“因果轮回，他既是因，也是果。”莫路想起当时盘踞心上的恐慌，瞬间明了。
　　“姜霁舟私用禁术，罔顾天道人伦，以身殉阵。”莫路的灵力扩音响彻青丹峰，缥缈的回声说了一遍又一遍这个事实:姜霁舟死了。
　　众人鼓掌叫好，好似听到了说书先生说罪无不赦的人得了因有的报应，下了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轮回。
　　可无人知道，原本的回生阵会让每一个都葬身原地。
　　一抹讽刺的笑挂上齐婳的面容，融入了一群笑面仙士中。
　　齐婳视线绕一圈，在每个人脸上停留，好像要记住所有鼓掌叫好的人。
　　过了太久太久，哪怕人群早已散去，齐婳仍提着栖魂灯，看着落入泥雪中的绮生花。
　　早已没了它的高傲，被摒弃成了尘土。
　　齐婳缓缓往前走了几步，又远望那空无一物的一方土地，似乎想起了什么，回首看到默默站在身后莫路，泪水终于决堤。
　　莫路接过她手中的灯笼，只见栖魂灯灭，暗淡无光，彻底成了意义上的“废铁”。
　　“你……唉，想哭便哭吧。”莫路停在她的身侧，许久无言。
　　一面莹白屏障隔离了骤然落下的雨，只剩下无言的背影和呜咽的雨声。
　　雨撕裂了天地的界限，一片混沌。
　　模模糊糊间，已然是一座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