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雁去雁来空塞北,花开花落自江南。
芒山为岱朝与高夏的界山,山南为岱朝北地郡所辖,山北为高夏国领地。
宁州,塞上江南,北地郡郡治所在。
这日晌午,杏花楼附近照例聚了不少衣衫褴褛的乞丐,因这杏花楼的掌柜乐善好施,常拿些吃食施舍给这些无家可归的人,时日一久,便总有乞丐在店外候着。
今儿大约是忙,酒楼伙计出来得晚了些,乞丐们饥肠辘辘,一时争着去抢食物。一个十三四岁破衣烂衫的少年匆匆跑来,见状也奋力往前挤,不防脚下被台阶一绊,踉跄着撞到了一旁的中年汉子身上。
那汉子脚下一挪便避开了,谁知他一转身竟抬脚狠狠踹了过去,那小乞儿一意抢夺食物,浑然未觉。眼见得不好,却见一条银色长鞭倏然而至,卷住小乞儿身子往旁边一带,那汉子一脚落空,勃然骂道:“哪个不长眼的,敢来管你赵爷爷的闲事!”
“还有别个比您更不长眼的么?”一身穿嫩黄衫子的少女飘然落地,笑嘻嘻地说。这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形容举止尚透着几分稚气。
见是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那汉子哪里丢得起这人,一时摩拳擦掌地便要往前扑。
“赵有德,备马!”一穿灰衫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在旁负手而立,蓦地冷然开了腔。那汉子闻声显是一惊,竟不敢吱声,转身便走。
那少女“咦”了一声:“有德?趁早改成无德才是。”她看着那汉子的背影做了个鬼脸,“不然姑娘我岂不是德被天下了。”
有德脚步一滞,回头恶狠狠瞪了那少女一眼,那少女也不恼,挑衅地甩了甩长鞭。
那年轻人眉心微蹙,目光在她的长鞭上稍稍一顿便不再理会,转头看了小乞儿一眼,对那伙计道,“给这孩子弄点吃的。”一时赵有德牵了马过来,主仆二人自离去。
那少女嘟起嘴,道:“没劲。”走过去拍了拍小乞儿的肩,悄声道:“有事上芒山找我师傅,拿着这个便成。”她腕间戴了一串细巧银镯,边说边褪下一只递给小乞儿,笑着离去。
自宁州沿官道一路往南,约三日便至原州。
原州以水运码头闻名。码头东侧泊了一溜商船,最东边那艘,乍一看,跟别的船并无二致,但有点见识的商家见了那船头的金色麦穗标记,便知这是京城里赫赫有名的麦家。
岸边早有下人候着,见着二人远远地便迎了上来。那年轻人点点头,下得马随手将缰绳一扔,径直上船去了。
舱内传出琴声,听着随意而奏,零落不成调。
那年轻人风尘仆仆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轻轻推开舱门,只见一位年轻公子,右手抚琴,左手却拿了一册帐薄,正自摇头晃脑。
“原来你们麦家,银子天下第一,附庸风雅竟也排得第一。”那年轻人倚在门旁,笑着揶揄道。
这年轻公子正是麦家的长子麦疏文,闻言他双眉往上一挑,侧目笑道:“本公子将这锱铢必较之事与高山流水之音合而为一,岂不雅俗共赏。韩翦兄,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什么是附庸风雅,什么又是真风雅?。”
韩翦一哂,知他最爱跟人斗嘴,且不接他的话茬。
麦疏文见他不吭声,果然耐不住,装模作样地在韩翦脸上看了一阵,道:“韩翦兄面有春色,不知这趟塞北之行欠下了几多相思债啊?”说着啧啧摇头:“唉,可怜呐可怜,边关内外芳心碎呀。”
“早知便不接这趟差,竟要跟你这多嘴多舌之人同船半月,早晚被你聒噪死。”韩翦懒得理他,自去斟了一杯茶喝。
麦疏文嘿嘿地笑:“你韩翦要忍得住不接这趟差,我麦疏文便将这船货全送了给普安寺作香油钱。”
“普安寺香火鼎盛,你不布施自有人布施,倒不如对灾民多尽点心,佛祖自然保佑你家财源广进。”
麦疏文“呸”了一声,不以为然地道:“岱江水患、西南旱灾,哪一回麦家这银子不是流水般花出去,不然宫里能乐意?”
提到宫里,韩翦一时不吭声,默然片刻,方微微摇头道:“银子不花自是不成,但你这银子花得多却也未必是好事。”
麦疏文一怔,右手下意识地重重一拨,嘭地一声琴弦竟自断了一根:“不是好事?”
他抬头望向韩翦,眼色明灭间,韩翦缓缓道:“你家老爷子那是一等一的精明,但这生意不能大得叫人生了忌惮。”
麦疏文一笑,点点头,韩翦便不再提,转言道:“疏文,你且吩咐下去,叫船工全力赶路。”他的语气十分郑重,麦疏文有些意外,他二人相交日久,深知韩翦的性子,他既这样,必是有非同小可的事,若有所思地自语道:“看来麦家在北地郡的生意得收一收了。”
听到这话,韩翦眉梢一动,正想开口。
麦疏文忙摆手道:“打住,你也不用教训我,你那些话我已经听得耳朵要生茧了,我是在商言商,你是忧国忧民,咱们不在一条道上。”
韩翦哑然失笑,倒又想起一事,低声道:“你手下那些个马帮出来的人,你日后得严加管束。”
“怎么?连你韩将军也治不了?”麦疏文挑眉道。
韩翦只重重地哼了一声,并不作答。
次日,麦疏文正听赵有德回事,韩翦一走进来,有德的大嗓门骤然低了八度,麦疏文才算是明白了韩翦那声哼所为何来。
船行了三四日,这日黄昏,麦疏文正与韩翦奕棋,麦疏文向来输多赢少,他倒也不放在心上,左右无事,只当打发时间。才下了两盘,飒飒江风中隐隐传来呼喝打斗之声,麦疏文立时来了兴致,二话不说,丢了棋子便跑出去看热闹了。
大约二十丈开外一艘客船上,一名黄衫少女右手长鞭,左手短剑,身法轻灵,与两名中年男子斗在一处,战况甚是激烈。几招一过,麦疏文已看出使剑的是四象门的卫氏兄弟,算得上成名已久的剑客,而那少女的鞭法他竟不识得,不禁“咦”了一声。
麦疏文自小投在武当门下,兼之长年在外行走,身手自是不俗,眼光更是老到,他看出那女子鞭法极为狡黠灵动,内力却是有些不济。
“卫氏兄弟这套四象剑法,也不是浪得虚名的,她小小年纪竟能撑这么久,已然十分难得。”麦疏文暗暗摇头,时间一长,这少女怕是要糟。
果不其然,约摸百多招后,那少女已显得十分吃力。恰这时,卫老二反身攻其背部,那卫老大见胜券在握,存心轻薄,一剑先断其发带,再一剑竟欲挑其腰带。那少女大怒,竟是拚着受那致命一击,一鞭荡开卫老大长剑,连人带剑向其扑击,全然不顾后背空门大开。刹那后,卫老大左臂血流如注,而卫老二一剑从其后背直贯前胸,那少女长鞭脱手,踉跄着后退。
这下变故突起,麦疏文不由“啊”了一声,却见身旁一物呼地飞出,倒似一张棋盘,随之韩翦蒙了面飞身跃向那客船。他后发先至,半途时伸足在棋盘上一点,身子再度激射而出,直抵对方甲板,双掌击出,竟是一招意在搏命的“在劫难逃”,径取卫氏兄弟要害。
卫氏兄弟一惊,霎时双双收剑回护。
韩翦一招逼退二人,立时反掌为爪,卫老二只觉右臂一麻,长剑已落在了韩翦手中。卫老大已然受伤,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心知不敌,不由齐齐退了几步。
这时那少女已是摇摇欲坠,韩翦意在救人,此时恰已到那少女之旁,伸臂一揽便携了那少女,飞身退回。
这一连串动作迅捷无比,一环扣一环,拿捏得再精准不过,此处水流平缓,就连那棋盘也尚在两船间漂移,倒象是专为着渡他一个来回似的,一晃眼,韩翦已抱着人稳稳立在了麦疏文眼前。
那少女倚在韩翦怀中,已然晕了过去,手中兀自握着那短剑。
韩翦一言不发,抱着那少女快步进舱。麦疏文忙叫人去请随行的大夫,又令加速前行,对方不过一艘普通客船,一时之间自难赶上自家商船。
“怎么样?”
“死不了。”韩翦一把扯下蒙面黑巾,运指如风,先点穴止血,俯身正待细看那伤处,手已伸出,忽然顿在了半空,回头道:“你们出去。”
麦疏文忙道:“对对,你们都出去,小刘留下就行。”小刘是随船的大夫。
韩翦摇头:“都出去。”
麦疏文一怔,“小刘也出去?”
韩翦点头,看一眼麦疏文道:“还有你。”
麦疏文愕然,但一见韩翦的脸色,只得转身,心里着实纳闷。
“带上门。”一时人散,韩翦这才动手去解那少女的衣服。他少年起便带兵出征,战场上血肉模糊的样子见得多了,心肠甚硬,对着嫩白肌肤上的狰狞伤口,眉也未皱一下,手法娴熟地敷了药便动手包扎。
许是牵动了伤处,那少女呻吟一声,睁开眼来。
韩翦仍半抱着那少女,她倒也不迷糊,醒来见自己倚在一个男子怀里,衣襟半敞,立时便知是帮自己疗伤,并不乱叫乱嚷,但终究害羞,不免挣扎了一下。
“想快点弄完就别动。”韩翦沉声道。
那少女被他一喝,伤口又痛,一时眼泪汪汪地却再不敢乱动。
韩翦利索地将绷带打了结,扶她躺下,面无表情地看了她片刻,忽然道:“司徒宁,你在芒山下玩一玩便罢了,竟进了关来闯祸,你那师父师兄倒好,竟由着你性子胡来!”
“呃?”听见自己的名字,那少女楞住了。
韩翦冷冷道:“你那师父不是会弄很多乱七八糟的药丸吗,你下山来胡闹也不带一些?”
“带了,凝香丸、玉露丸什么的都带了,你要什么?”那少女被他一骂,倒糊涂了,一时忘了痛,惊疑不定地盯着他看,结结巴巴地问:“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韩翦哼了一声,“我要那劳什子做什么?”后一句却不答,只看着那少女,皱眉道:“早知在关外便让司徒即把你弄回山上去,省得现在麻烦。”说着起身倒了杯水,手一伸,“凝香丸。”
那少女艰难地自怀中掏出一只小袋子,小声道:“那个紫色盖子的。”
韩翦倒出两粒药送到她唇边,仍板着脸道:“吞下。”
司徒宁满心疑问,但韩翦显然不欲理她,她自己伤势又重,服药后不久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