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秋》湘畔

8、瘟疫（五）

　　宋暮愁听到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他顿住，紧绷身体仔细听着动静。脚步声越来越近，好想马上就要过来了。他小心翼翼地转身，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虽然不是第一次杀人了，但是这是第一次面临被发现的局面。神经紧绷间，脚步声戛然而止，宋暮愁握着匕首的手愈发得紧。他仰起头，轻轻撇过四周，尽管内心紧张，表面还依然从容镇定。一声衣服掀起的声音响起，宋暮愁猛地望向声音的源头。手撑着身体，蹬腿，转身，一气呵成完美落地，是那种练了几百次的娴熟。环境很黑，但是单凭身形和动作，宋暮愁可以轻而易举地判断出来人是秦舟泊。秦舟泊许是没瞧见黑暗中的宋暮愁，径直往藏书阁里走去。宋暮愁松了一口气，顺势将匕首藏进袖子里。
　　宋暮愁悄悄跟上，他趁秦舟泊往里张望无果时拍拍他的肩。
　　秦舟泊被吓一激灵，转身拔剑之际看清了背后人的脸。一顿，秦舟泊道：“阿愁！”
　　“舟泊？！”
　　两道声音可谓同时响起。宋暮愁先发制人：“你怎么来了？这里很危险的！我告诉过你别来这里。”
　　秦舟泊并没有回答他，反过来问他：“你怎么在这？你还没回去吗？”
　　宋暮愁道：“噢，一时看书晚了，就打算干脆在这里留宿好了。”
　　“所以你呢？你为什么在这？”宋暮愁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我……我想来找你。”秦舟泊不得不回答了，但他声音很小，他为这个说法感到羞耻。
　　宋暮愁深吸一口气，问他：“那你什么时候到的？”
　　“什么？”秦舟泊被他问的愣愣的。
　　宋暮愁放轻了嗓音重复了一遍：“我问你什么时候到扬州的？”
　　“今早。”
　　“那你今晚在哪寄宿？”宋暮愁道。
　　秦舟泊不看他的眼睛：“不知道。我原本打算在客栈住的，但是去了发现驿站也没有人了。我不知道该去哪。”
　　宋暮愁终于展开一个笑：“然后就不知不觉的找到我这，又恰好找到我了？”
　　秦舟泊还是没有看他，轻轻嗯了声。
　　撒谎。宋暮愁心中暗想。
　　“那我可以勉强收留一下你。我就暂时不多问了，回去再和我好好交代吧。好吗？”宋暮愁歪头去看他，笑容真诚。
　　少年的眼眸在黑暗里亮了亮。宋暮愁伸出一只手，说：“走吧。”
　　秦舟泊也伸出一只手牵住，他也浅浅笑了一下。
　　没走几步秦舟泊就停住了脚步，他嗅了嗅，问：“阿愁，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没有啊。”宋暮愁依然面色不改，“是不是我白日去医馆沾染了病人的气息？”
　　“是吗？感觉不像，不近又不远的。”秦舟泊自个疑惑地嘟囔着。
　　还没让秦舟泊想清楚是股什么味道就被宋暮愁拉走了。
　　黑夜可以欺瞒一切。秦舟泊不知道的是黑夜笼罩下那具躺在角落里的尸体，溅在衣服和草地的血渍，藏在衣袖里沾血的匕首。他只知道自己瞒过了宋暮愁。但那只是他以为，仅仅是他以为，宋暮愁并没有向他坦白他的谎言破了，没有坦白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黑夜是块遮光的布料，蒙蔽了真实的眼睛。
　　到门口的时候，手就不知不觉地分开了。秦舟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还存留着温度。宋暮愁的手很软很暖，但大部分都是骨头，只有掌心是肉，好像一用力就会碎掉。进了屋，宋暮愁想起自己身上还有贼人的血迹，刻意用宽大的袖口遮住了胸前。他弯了弯唇道：“你今晚就和我睡吧。空房还未打理呢。你先待在这里，我去沐浴。”
　　秦舟泊应了声好。宋暮愁身上的通情达理，周到体贴无不让人着迷，但是秦舟泊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总觉得宋暮愁的温柔体贴很累。
　　其实宋暮愁只是换去了沾血的衣服，把匕首擦干净，然后藏起来。

　　最后的火光灭掉了，两个人躺在一张榻上，背对着对方。秦舟泊脑袋乱成一团浆糊，脑子里只能蹦出一个词——同床共枕。现在他和宋暮愁就是这样，对他而言这是夫妻间才能行这事，但是他和宋暮愁却……两个大男人这样好像没什么，但又好像有什么。
　　宋暮愁率先开口打破两人之间安静诡异的氛围：“你爹知道你来扬州这事吗？”
　　秦舟泊不假思索了一下：“不算吧……我和他说我要去苏州玩。

　　“阿爹！我想去苏州玩一阵子！”秦舟泊突然从秦父身后冒出来。
　　秦父被吓了一跳，拿起手上的书就重敲了秦舟泊的脑袋。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想了想，语重心长地说：“可以啊，你年轻气盛多出去历练历练也好，长长见识。但是要尽早回来，可别赖在那里不回家了。”
　　得到了父亲的批准，秦舟泊激动地道谢，就飞速溜回自己寝宫了。
　　嗯……就是这样。然后我爹就给我安排了一匹人马。但是到扬州的时候我就给他们银子，打发他们自己该上哪玩上哪玩了。”
　　宋暮愁忍不住问他：“那你就这么打发他们走了，回去的时候找不到人怎么办？”
　　“我虽然让他们该上哪上哪，但是他们不会走远，而且他们身上还佩着特质令牌。所以我不担心。”秦舟泊解释道。
　　“噢，这样啊。”
　　大概静了几秒，秦舟泊换了个话题：“你这几天怎么样？”
　　“嗯，还好。但是有点棘手。”宋暮愁笼统地概括。
　　“那你呢？身体还好吗？这几天吃得消吗？”
　　宋暮愁被秦舟泊的关心问的发懵。过会儿才说：“还好，我能接受，没那么累。”
　　“那就好。”秦舟泊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其实是认识了个……朋友，分担了些。不然我也不会有空去藏书阁了。”宋暮愁缓缓道，“明天带你见见他。”
　　“好。”
　　……
　　就这么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聊着聊着秦舟泊不出声了。宋暮愁坐起来，看了看他，是睡着了。两个人之间留着一道窄窄的空间，好像很近，伸手就能碰到对方，但好像又很远，像一道银河，触不可及。
　　宋暮愁坐了一会儿，等到秦舟泊彻底熟睡，他便蹑手蹑脚地爬下去。宋暮愁在里，秦舟泊在外，每一个动作都很轻，生怕惊醒他。宋暮愁推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确保无事走出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