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慢慢》郁曲优

8、改变

　　韩毅深深看着徐大哥，徐大哥朝他点点头，他犹豫片刻，还是接下玉佛，缓缓走过来。我心里依然有些惴惴，只觉得如果把那东西戴到我脖子上，也许再也没有机会摘下来，不由得后退两步，他几步上前握住我的手，轻轻捏了捏我的掌心。

　　韩毅绕到我背后系着红线，陈熙还是站在徐大哥身边没有动，他像周围其他的人一样看着我和韩毅，眼睛里没有一丝波动。

　　戴好玉佛，一行人按原计划去爬山。

　　这山不高，胜在植被众多，道路纵横交错，顶处连绵有三座峰头，就算有陈熙带队，依着正确的路线一阶一阶上去，要想到达最高的顶峰，也要有半天好走。

　　山上风光迤逦，花草烂漫，从山上看下去，一汪碧绿的湖水依山映日，湖上一座吊桥直通山庄侧门，湖边有个小型马场，几个游人正骑着马在环湖路上走。

　　“你怎么样？”耳旁传来关心的询问。

　　我回头，韩毅正蹙眉俯看着我，我扭了扭脚掌，试着站起一只脚，仍是钻心的疼。见我又坐回地上，他蹲下来：“还是不能走吗？”

　　我点点头：“嗯，我还要再歇会儿，你上去吧，走快点还能追上他们。”由于穿的高跟鞋，我只上到第二座峰头便坚持不下去了，其他人见势全都走了，故意只留下我们两个。韩毅明显有些尴尬，最终也只能留下来照看我。

　　“你这样子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我背你下去吧。”

　　我有些意外，原本以为他拗我不过就会自行离开，最多会再陪我一下，毕竟徐大哥才是他今天真正要见的人，更是比我重要得多的人。

　　犹豫间，背后传来脚步声，我转头看去，余铭书在离我几步远处站定：“毅哥……”

　　“你回来干什么？”韩毅站直身体，抄着手看着余铭书。

　　“我想余小姐的脚肯定受伤了，而毅哥你又与徐大哥多年不见，所以我来替你照顾余小姐。”余铭书语气诚恳。

　　韩毅垂下眼帘认真想了一会儿，放下手低头对我说：“你先和铭书下山，叫人看看脚，我很快就下来。”视线转向余铭书，“铭书你细心一点，把人照顾好，我走了。”

　　韩毅走后，我和余铭书听话地下山。

　　最初我死活不愿意让余铭书背我，只攀附着他肩膀，令他扶着我半边身子，然后一瘸一拐地沿石阶往下走，可是走到一半我就坚持不住，最终还是厚着脸皮让他背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重，原路下山途中余铭书除了偶尔问我脚怎么样就没有话说了。

　　眼看要到山脚，我指着山下的马场问他：“还要绕过湖才能找到医生看脚，我们骑马过去好不好？”

　　他只管背着我埋头走路，半天才嗯一声作为回答。

　　余铭书直接把我背到马场，马牵到面前了才把我放下。

　　从来没有骑过马的我折腾了好几次才在马上坐稳，由养马人牵着在前面走，余铭书也骑着一匹跟在我后面，明显他技术比我好多了，牵马的基本不用管他就能不紧不慢地跟着我。

　　其实湖上有一座吊桥可以直接越过去，我也很想上去走走，相信桥上的风景很美，尤其是在湖中看水面，那种感觉会有很大不同吧。可惜我脚不能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有这样的机会。

　　“听余小姐口音不像本地人，你老家是哪里的？”沉默很久的余铭书突然开口问话，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我没有立即回答他，转回头看他像是随口问的样子，这才说：“N市，怎么？”

　　“没什么，我有个朋友和你口音比较像，忽然想起来就问你了。你……”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你有兄弟姐妹吗？”

　　我不再看他，望着湖面静静说：“我妈只生了我一个。”

　　他见我不想再谈，识趣地没有再问。

　　接下来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很快到了湖对岸，在休息室换了双山庄提供的平底拖鞋，我的脚只是大脚趾有点淤血，其他地方破点小皮，我想管服务员要点药酒擦了了事，余铭书却坚持要带我去看医生。幸好山庄有医务室，并不用麻烦他载我出去。

　　下午两点刚过，韩毅他们就回来了。

　　大家见我没事，吃过迟到的午饭后，都纷纷拿上钓具去湖边钓鱼。

　　除了我，都是些男人，而且都是稳坐钓鱼台的无趣男人。我很怀疑其中有些好动者是不好这口的。我穿着拖鞋，也不好到浅水区去拣螺蛳贝壳什么的，所以风景优美的水岸边，一溜垂钓者后面，我一个人脚上一双粉红色凉拖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如此反反复复。

　　自己都觉得自己煞风景。

　　其实小时候很喜欢跟着大人去钓鱼，即使我自己不喜欢这样干等着鱼上钩，也喜欢坐旁边听大人们聊天。那时候物质条件不像现在这么丰富，每次说要去钓鱼我都特别高兴，好玩是一方面，回家可以吃鱼也是盼望得流口水的。有时大人们聊天的内容不那么有趣的时候，我就会跑一边去沿岸拣螺蛳，只要有四五个就可以拿回家让妈妈穿成串做成好吃得不得了的烧烤，那人见了总笑我，说笨人才会去拣螺蛳，聪明人都钓鱼去了。那人钓鱼是高手，几乎每次都是满载而归，让我能解馋解个够，旁人都说他有异能，可以看见哪个位置钓鱼多。

　　妈妈做的鱼那么香，可惜那人再也吃不到了。

　　那时我不过五六岁而已，记忆早就不甚清晰，然而每次回想起来，都会让我泪盈于睫，酸楚不已。

　　这次也不例外，好在旁人都背对着我，使我可以自然地走到一边轻擦眼角。

　　我避在一棵树后，刚收好纸巾抬起头，就看见陈熙在前方小路上走过。

　　下山后陈熙就说有事先走了，我根本没有机会问他为什么要装不认识我，现在见到他，我自然要抓住机会去找他。于是回转去跟韩毅说离开一会儿，然后顺着小路去追陈熙。

　　陈熙走得很快，我的粉红可爱凉拖一点不给力，怕引起注意也不敢喊他，几乎是每个转弯都只能看见陈熙的背影，弯弯绕绕了几分钟，他总算停了下来。

　　我气喘吁吁地跑过去，陈熙自己倒转回身来看我，就像他早就知道我在后面似的。

　　“陈熙，你，你知道我在跟着你，是不是？”我两手叉腰，一边调整气息一边有些生气地问他。
　　他没有出声，我这才发现此时他的脸上没有以前时时挂着的温柔笑容，神色是我少有见到的严肃。我放下叉腰的手，面带疑惑看着他。

　　“你知道，韩毅是什么人吗？”他淡淡问。

　　“他是我们部门的经理，怎么，他还有别的什么身份？”我更疑惑了，但是更重要的是，“这跟我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张口轻呼一口气，表情却没轻松下来：“我记得你是这几天才换的工作吧，不要告诉我他是你以前部门的经理，你了解他吗？”

　　“没，实际上我才认识他几天，我只知道他是我们经理，你到底想说什么？”

　　“很好，”他轻笑着不住点头，声音突然大起来，“才认识几天你就跟人家出去，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是这么……这么……”

　　“这么什么？你以为什么？你以为我跟他怎么样了？陈熙，我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不清楚吗？”我有些愤怒，更多的却是伤心。

　　“我清楚，我怎么会清楚？我们有六年没见了，我知道人是会变的，可是我没想到你会变成这个样子！不就是个小小的部门经理，值得你这样吗？问问你自己，值得吗？”他激动得伸出双手，几乎要抓上我的肩，却在半空硬生生地停住，转而收回去紧紧捏成拳。

　　“是啊，六年没见，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呢？谁知道呢？”我失望至极，索性不和他纠缠，转身就走。

　　走到半路，忽然希望陈熙会追上来，他后悔了，我也可以心平气和地跟他解释，于是放慢脚步等着，但是，背后依然安静得如同暗夜，只有我一个人的拖鞋啪嗒声。

　　好啊，陈熙，原来你就是这么看我的，都不想对别人说认识我了。也是，我们相处才不过两年，相对这分别的六年来说，何其短暂，人长大了，变化自然更快，会变成什么样谁也无法预料。

　　回到湖边，我不想再走来走去，央韩毅叫人拿了套钓具，自己一个人在边缘处钓鱼。心里堵着陈熙的事，连鱼几次咬饵都不知道，每次提起鱼竿看才发现饵已经被吃光了。整个下午过去，我的鱼篓还是空荡荡的，一条小鱼都没有钓上。

　　夕阳西下，众人统一收杆回室内吃晚饭，在等厨房将我们钓到的鱼弄好时，韩毅坐在我右手边，和徐大哥谈起钓鱼的事，其间徐大哥突然把视线投向我，不知是不是故意问我：“小漫好像三点过也来钓了的嘛，钓了几条？是些什么？”

　　我脸上发热，不好意思回答他，就用右手比了个零的手势。

　　“哦，你是第一次钓鱼？”

　　“不是。”我笑。

　　徐大哥也笑，不过却显出一种不合年龄的慈祥来：“那没关系，以后有大哥教你，肯定会有很多鱼上钩，今天我也有几条大的，等会上来了，你可要多吃点啊！”

　　“好，谢谢大哥。”

　　不一会儿，各种鱼为主的菜上桌，顿时香气四溢，大家一起干了一杯酒后，我正准备举筷开吃，韩毅冷不丁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心不静了，自然钓不上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