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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亡 ...

  •   文/枕青稚

      ——

      永宁公主记得那晚的宫宴,琉璃盏里的葡萄酒红得像血。

      她坐在父皇下首第三张席位上,这个位置自她及笄后便固定了——离权力中心足够近,以示恩宠;又不至于太近,提醒她终究是个女子。十六岁,正是该天真烂漫的年纪,可永宁的眼睛里却沉淀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透彻。她看着舞池中央旋转的水袖,那红色让她想起三日前被拖出午门的徐太师,他的官袍也是这个颜色,只不过沾了尘土和更深的东西。

      “宁儿,怎么不用膳?”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酒意的浑浊。

      永宁抬首,露出恰到好处的浅笑:“回父皇,儿臣午后用了些点心,还不饿。”

      她的目光扫过父皇怀中那个新晋的宠姬——据说是江南盐商进献的女子,肤白如雪,眼波流转间尽是娇媚。此刻那女子正用小银叉取了块蜜瓜,亲手送到皇帝嘴边。皇帝哈哈大笑,顺势咬下,汁水顺着花白胡须滴落在明黄龙袍上。

      殿内丝竹声更盛了。

      永宁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支白玉月桂簪。簪身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簪头雕着细密的桂花,每一朵都只有米粒大小,却瓣瓣分明。这是去年中秋,盛青偷偷塞给她的。那时他们还能在御花园的假山后短暂相见,他说这玉是他母亲遗物,他亲手打磨了三个月。

      “公主看什么呢,这般入神?”邻座的七皇子凑过来,带着一身酒气。

      永宁不动声色地将簪子收回袖中:“看舞罢了。七哥今日兴致很高。”

      “能不高吗?”七皇子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听说北方大捷,盛老将军又夺回两座城池!父皇一高兴,指不定又要大赏群臣——”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永宁看到,大殿侧门处,一个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冲了进来。丝竹声停了,舞姬们惊慌退到一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跪倒在地、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士兵身上。

      “报——陛下!”士兵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北境急报!盛老将军……盛老将军他……”

      皇帝推开宠姬,坐直身子:“说!”

      “盛老将军率部追击残敌,中伏!鏖战三日,全军……全军覆没!老将军他……战死沙场!”
      死寂。

      殿内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永宁感觉自己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她看向武将席,那里坐着盛青和他的堂兄盛彧。盛彧手中的酒杯“哐当”落地,酒液泼洒在青石砖上,像一滩暗红的血。盛青则直接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可能!”终于有人打破沉默,是兵部尚书,“盛老将军用兵如神,怎会——”

      “千真万确!”传令兵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护心镜,高高举起,“这是……这是从老将军尸身上取回的!”

      盛彧踉跄着离席,走到殿中,接过那块护心镜。永宁看见他的手在颤抖,指节泛白。护心镜中央有一道深深的凹痕,边缘碎裂——那是重兵器猛击所致。

      “祖父……”盛彧的声音很低,却让整个大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今年,七十有三。”

      又是一阵沉默。七十多岁的老将,本该颐养天年,却仍被派往苦寒之地征战。

      皇帝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为一声长叹:“盛老将军……忠勇可嘉。传旨,追封镇国公,厚葬,厚恤其家。”

      轻飘飘一句话,便为一个三朝元老、戎马一生的老将军盖棺定论。

      盛彧跪地谢恩,额头触地时,永宁看见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盛青还站在原地,像一尊石雕。永宁想走过去,想握住他的手,但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坐着,看着她的未婚夫在巨大的悲痛中孤立无援。

      宴会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丝竹又起,却不再欢快;舞姬再舞,却无人欣赏。皇帝似乎想用更盛的喧嚣掩盖什么,他大声说笑,频频举杯,但回应他的只有稀稀拉拉的附和。

      永宁借口更衣离席。走出大殿,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才觉得胸口的窒闷稍缓。

      “公主。”

      她回头,盛青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月光将他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藏在黑暗中。他眼眶通红,但没流泪。

      “盛将军……”永宁不知该说什么。

      “公主可知道,”盛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祖父出征前,曾三次上书请求增援。他说北狄今秋异动频繁,恐有大战。三次上书,皆石沉大海。”

      永宁抿紧嘴唇。她知道。她甚至知道那些奏折被压在什么地方——在父皇的书房角落里,和一堆歌功颂德的诗赋混在一起。

      “最后一次上书,”盛青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祖父说,若朝廷不派援兵,他愿以死殉国,只求陛下看在盛家世代忠良的份上,保全他麾下儿郎的性命。”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结果呢?全军覆没。”

      永宁走上前,想触碰他的手,却在最后一刻停住。这里是皇宫,到处是眼睛。

      “盛青,”她低声说,“你……节哀。”

      多么苍白无力的话。她恨自己的无能。

      盛青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归于深潭般的沉寂。他拱手行礼:“谢公主关怀。夜深露重,公主早些回席吧。”

      他转身要走。

      “等等!”永宁叫住他,从袖中取出那支白玉月桂簪,“这个……我一直带着。”

      盛青的目光落在簪子上,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痛楚覆盖。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消失在长廊尽头。

      永宁站在原地,握着那支尚有体温的玉簪,忽然觉得这深宫如一口巨大的冰窖,将她一点点冻僵。

      老将军的葬礼在十日后举行。

      那天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京城。送葬的队伍从盛府一直排到城门,白衣如雪,纸钱漫天。百姓自发站在街道两侧,许多老人抹着眼泪——盛老将军戍边四十载,护得北境数十年太平,他的名字在民间是个传奇。

      永宁站在皇宫最高的观星楼上,遥望那支缓慢移动的白色队伍。她不能去,公主之身,不可为臣子送葬,这是规矩。

      “公主,风大,回去吧。”侍女银雪为她披上斗篷。

      “银雪,你说一个人要有多忠心,才会明知道是死路,还要往前走?”永宁轻声问。

      银雪沉默片刻:“奴婢不懂这些大道理。但奴婢的爹说过,盛老将军是真正的好官,他驻守边关时,从不许手下兵士欺压百姓,还开仓赈过灾。”

      “是啊,好官。”永宁喃喃道,“好官的下场。”

      她看见队伍最前方,盛彧和盛青一身重孝,捧着灵牌。即使隔着这么远,她也能感受到那股沉重的悲恸。而当队伍经过皇城正门时,她看见盛彧停下脚步,朝着皇宫的方向,缓缓跪下,叩首。

      一叩。
      二叩。
      三叩。

      每一次额头触地,都郑重如仪式。

      然后他起身,再不回头。

      永宁忽然明白了那三叩的含义——不是谢恩,是诀别。盛家对皇室的最后一分忠诚,随着那三叩首,葬进了黄土。

      *

      葬礼后,朝堂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盛彧袭了祖父的爵位,但被调离了京畿卫戍,改任一个闲职。明升暗降,谁都看得出来。盛青的婚期被提前了——礼部传来旨意,永宁公主与盛将军的婚礼定在三月后的腊月初八。

      “这么急?”皇后听到消息时,正在为永宁挑选嫁衣料子。

      传旨的太监陪着笑:“陛下说,国丧期间不宜大婚,但盛老将军刚去,若拖得太久,恐寒了将士的心。腊月已是年尾,正好冲喜。”

      好一个“冲喜”。永宁心中冷笑。父皇不过是怕夜长梦多,想用婚约把盛家最后一点价值榨干——用公主拴住年轻的将军,让他继续为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卖命。

      “儿臣遵旨。”她平静地接旨。

      太监走后,皇后拉着她的手,眼眶微红:“宁儿,委屈你了。这么仓促……”

      “母后,”永宁打断她,“嫁给盛青,儿臣不委屈。”

      这是真话。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时局下,如果不是带着这样的目的,这桩婚事本是她暗自期盼的。她记得第一次见盛青,是在五年前的春猎上。那时她才十一岁,偷溜出营帐想去林子里看小鹿,却遇上一头受伤发狂的野猪。是盛青,那个当时才十五岁却已显露出众武艺的少年,一箭射穿了野猪的眼睛,将她护在身后。

      后来他成了宫中的侍卫统领,他们见面的机会多了。他教她骑马,在她从马背摔下时接住她;他陪她在御花园散步,听她说那些无人可诉的心事;他在她生辰时,送她自己雕的小木鸟,翅膀真的可以动。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是从父皇越来越昏聩,听信谗言开始?
      是从北方连年灾荒,赋税却一年重过一年开始?
      是从忠臣一个个被贬黜、被陷害开始?
      还是从她某天夜里,无意听见两个老太监议论“这江山恐怕要换姓”开始?

      永宁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珍视的那些东西——盛青的笑容,御花园里无忧的午后,对未来的憧憬——正在被现实的洪流一点点冲垮。

      婚期既定,永宁搬到了待嫁的蕙兰宫。按照规矩,婚前三月,公主与驸马不得相见。

      她偶尔能从银雪那里听到些外面的消息。

      “听说盛将军最近常去城西的粥棚施粥。”
      “盛彧大人闭门不出,有传言说他染了风寒。”
      “徐太师家的案子结了,男丁……秋后问斩。女眷流放岭南。”

      最后一条消息让永宁手一抖,绣花针扎破了手指。血珠冒出来,染红了正在绣的鸳鸯。

      徐太师是盛彧的岳父,也是朝中少数敢直言进谏的老臣。三个月前,有人举报他“私通敌国”,证据是一封来历不明的书信。父皇大怒,不顾多人求情,直接将徐家下狱。

      “徐家小姐呢?”永宁问的是盛彧的妻子徐簌。

      银雪低下头:“徐小姐……昨日去了盛府,据说递了和离书。”

      和离。永宁闭上眼睛。徐簌这是要用自己的方式保全盛彧——徐家谋逆的罪名一旦坐实,姻亲必受牵连。和离,至少能让盛彧和盛家暂时撇清关系。

      好一个刚烈女子。

      “备轿,”永宁突然说,“我要去见父皇。”

      “公主!这个节骨眼上——”

      “备轿!”

      御书房里弥漫着龙涎香的味道,却掩盖不住一股陈腐的气息。皇帝靠在软榻上,两个宫女正在为他捶腿。他看起来比宫宴那日更显老态,眼袋浮肿,目光涣散。

      “宁儿怎么来了?”他懒懒地问。

      “儿臣恳请父皇,重审徐太师一案。”永宁跪地,一字一句。

      皇帝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徐太师三朝元老,忠心耿耿,岂会通敌?此案疑点重重,恐有小人构陷——”

      “放肆!”皇帝猛地坐起,推开宫女,“你一个深宫女子,懂什么朝政?徐渭私通北狄,证据确凿!朕没株连九族,已是仁慈!”

      “父皇!”永宁抬头,眼中含泪却目光坚定,“徐家若真有异心,为何徐太师长子两个月前还战死在南疆?为何徐家女眷年年捐出半数家产赈济灾民?这所谓的证据,不过是一封字迹模仿拙劣的书信,连刑部几位老臣都说有待商榷——”

      “够了!”皇帝抓起手边的茶盏砸在地上,碎片溅到永宁裙边,“朕看你是在宫里待久了,忘了自己的身份!回去!没有朕的允许,不许踏出蕙兰宫半步!”

      永宁还欲再言,一旁的大太监连忙上前:“公主,陛下累了,您先回吧。”

      她被“请”出了御书房。

      站在台阶上,秋风吹得她浑身发冷。她看着这座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宫殿,朱墙金瓦,雕梁画栋,每一处都彰显着皇权的威严。可这威严之下,是什么?

      是冤死的忠臣,是饥寒的百姓,是边关堆积如山的白骨,是一个王朝从内里开始的腐烂。

      “公主,”银雪小心翼翼地扶住她,“咱们回去吧。”

      永宁点点头,转身时,看见不远处的回廊下站着一个人。是盛彧。

      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脸被廊柱的阴影覆盖。他静静地看着御书房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永宁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深处却藏着能将一切吞噬的暗流。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盛彧微微颔首,算是行礼,然后转身离去。

      永宁忽然想起宫宴那晚,她在回廊下问盛青:“你会一直保护我吗?”

      那时他眼中的犹豫,和此刻盛彧眼中的决绝,像镜子的两面,照出了这个王朝必然的结局。

      回到蕙兰宫,永宁彻夜未眠。她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银雪劝了几次,她只是摇头。

      天亮时分,消息传来:徐太师及其三子,于午时三刻,斩首示众。

      同日,徐家女眷三十七口,披枷带锁,踏上了流放岭南的路。

      又过三日,流放队伍刚出京百里,遇上山洪。押解官兵逃回禀报:女眷全部罹难,尸首被冲走,无从打捞。

      盛彧得知消息后,策马离京。三日后他回来,马背上驮着一具用白布包裹的尸体。有人看见他在城郊的乱葬岗挖了一整夜,黎明时抱着那具已开始腐烂的女尸,像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那是徐簌。

      据说盛彧将她葬在了他们初见的那片梅林里,没有立碑,只种了一圈新梅。他说,等梅花开时,她会认得回家的路。

      这些消息像钝刀,一刀刀割在永宁心上。她开始做噩梦,梦见血流成河,梦见无数双手从地下伸出,抓住她的脚踝要将她拖入深渊。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唯一让她稍感安慰的,是盛青托人悄悄送来的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八个字:

      “安心待嫁,万事有我。”

      她将这八个字看了又看,贴在胸口,仿佛能从中汲取一点温暖。可这温暖太过微弱,敌不过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意。

      腊月越来越近。

      京城下了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朱墙金瓦,也暂时掩盖了这座城市的污秽与悲苦。孩子们在街上堆雪人,商户挂起了红灯笼,似乎要努力营造出一点年节的喜庆。

      永宁的嫁衣绣好了。大红的云锦,金线绣着凤凰和牡丹,华丽得刺眼。她试穿时,铜镜里的自己美得惊人,却也陌生得惊人。

      “公主真美。”银雪为她整理裙摆,声音有些哽咽。

      永宁伸手触碰镜中的自己:“美吗?像个精致的祭品。”

      “公主别这么说……”

      “银雪,”永宁转身,握住她的手,“如果有一天,宫里出了变故,我让你走,你必须立刻走,不要回头,明白吗?”

      银雪愣住:“公主何出此言?盛将军会保护您的,陛下也会——”

      “答应我。”永宁直视她的眼睛,目光如炬。

      银雪被这目光慑住,不由自主地点头:“奴婢……奴婢答应。”

      永宁松开手,望向窗外。雪还在下,天地一片苍茫。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后给她讲前朝的故事,说到末代公主在城破之日,从最高的塔楼跳下。

      “她为什么不等援军?”小永宁问。

      母后沉默良久,摸了摸她的头:“因为有些时候,死亡比活着更需要勇气。”

      那时她不懂。现在,她好像开始懂了。

      腊月初五,距离大婚只剩三日。

      永宁正在核对嫁妆单子,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骚动。她皱眉:“银雪,去看看怎么回事。”

      银雪去了片刻,脸色苍白地跑回来:“公主!不好了!盛……盛将军被禁军带走了!”

      “什么?”永宁霍然起身,“为什么?”

      “说是……说是私藏兵器,意图谋反!”

      永宁只觉得眼前一黑,扶住桌子才站稳。私藏兵器?谋反?这罪名何其荒谬,却又何其熟悉——和徐太师的罪名如出一辙!

      “父皇呢?我要见父皇!”

      她冲出去,却被蕙兰宫的侍卫拦住:“公主恕罪,陛下有旨,即日起蕙兰宫封闭,任何人不得出入!”

      “放肆!我是永宁公主!谁敢拦我?”

      侍卫跪地,却不肯让开:“公主,这是圣旨,请莫为难卑职。”

      永宁看着那些低垂的头颅,忽然明白了——父皇是要用盛青作为人质,逼盛彧就范。盛彧手中还有一部分兵权,父皇不放心。

      她退回殿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乱,现在一乱就全完了。

      “银雪,你过来。”

      她低声吩咐银雪几句。银雪睁大眼睛:“公主,这太危险了!”

      “按我说的做。”

      半个时辰后,银雪换上一身粗使宫女的衣服,拎着个食篮,从蕙兰宫的后角门溜了出去——那里有个狗洞,小时候永宁常偷偷钻出去玩,后来被封了,但她记得位置。

      永宁在殿内焦急等待。每一刻钟都像一个时辰那么漫长。

      终于,天色擦黑时,银雪回来了,头发散乱,裙角沾满泥污,但眼睛亮得惊人。

      “公主,打听到了!盛将军被关在刑部大牢,盛彧大人……盛彧大人反了!”

      最后三个字,银雪说得极轻,却像惊雷在永宁耳边炸响。
      “反了?”

      “是!今日早朝,有人弹劾盛彧大人拥兵自重,陛下当庭夺了他的兵符。盛彧大人什么也没说,交了兵符就退朝了。可午时刚过,城东大营的三千兵马就拔营出城,说是奉密旨剿匪,但方向……是往南去了!”

      往南。南边是富庶的江南,粮仓所在,也是诸多对朝廷不满的世家大族聚居之地。

      永宁跌坐在椅子上。这一天终于来了,比她想得更快,更决绝。

      “还有,”银雪喘了口气,“奴婢买通了一个狱卒,他说……他说盛将军在狱中受了刑,但没招认任何事。盛将军只托人带出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告诉公主,盛青此生,不负君,不负卿。’”
      永宁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不负君,不负卿。可他知不知道,这世上最难的就是两全?

      那一夜,京城戒严。街上再无行人,只有一队队禁军举着火把巡逻,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

      永宁站在蕙兰宫的最高处,望着这座沉睡的皇城。宫灯在风中摇曳,将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一个个挣扎的鬼魂。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父皇还会抱着她批阅奏折,教她认字;想起母后总在她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想起哥哥们曾带她偷偷溜出宫,在元宵灯会上猜灯谜;想起盛青第一次牵她的手,手心全是汗,耳朵红得要滴血。

      那些温暖的、明亮的记忆,如今都被蒙上了一层灰烬的颜色。

      “公主,去睡吧。”银雪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为她披上披风。

      “银雪,你说人这一生,最重要的是什么?”

      银雪想了想:“奴婢觉得,是问心无愧吧。”

      问心无愧。永宁咀嚼着这四个字。父皇问心无愧吗?母后呢?那些死在边关的将士呢?徐家那些女眷呢?

      那她自己呢?

      如果有一天,她必须在公主的身份和自己的良心之间做出选择,她该选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早已注定,只是她不愿面对。

      腊月初六,消息传来:盛彧在江南拥立宗室一位年幼的郡王为帝,打出“清君侧,正朝纲”的旗号,已连下三城。各地响应者众,许多早就对朝廷不满的藩王和将领纷纷归附。

      朝堂大乱。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皇帝在早朝时气得晕厥,被抬回寝宫。

      永宁透过蕙兰宫的门缝,看见太监宫女们行色匆匆,个个面带惊慌。空气里弥漫着恐慌的味道,像瘟疫一样蔓延。

      午时,皇后来了。她看起来苍老了十岁,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

      “宁儿,”她屏退左右,握住永宁的手,“母后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回答。”

      “母后请讲。”
      “若有一日……宫城不保,你会如何?”

      永宁看着母亲的眼睛,那里面有担忧,有恐惧,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决绝。

      “儿臣是永宁公主,”她慢慢说,“永宁,永宁,父皇赐这个名字,是希望江山永固,社稷安宁。若这江山社稷不在了,永宁这个名字,也该随着它一起消失。”

      皇后浑身一震,眼泪涌出来:“傻孩子……傻孩子……母后宁愿你只是个普通女子……”

      “可儿臣不是。”永宁替母亲擦去眼泪,“从出生那刻起,就不是了。”

      皇后抱着她痛哭。永宁没有哭,只是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像小时候母亲哄她睡觉那样。

      那晚,皇后留在蕙兰宫,母女俩同榻而眠。皇后讲了很多永宁小时候的事,讲她第一声啼哭,讲她蹒跚学步,讲她背出第一首诗时得意的样子。

      “你父皇那时可高兴了,抱着你在御花园转了好几圈,说‘朕的宁儿将来定是才女’。”
      “才女有什么用呢?”永宁轻声问,“能救国吗?能止战吗?”

      皇后沉默了。

      夜深时,永宁感觉母亲轻轻起身,在她额头印下一吻,然后悄悄离开。她没有睁眼,只是握紧了被角。

      腊月初七,大婚前一日。

      清晨,永宁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银雪去开门,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公主,是……是盛彧大人派人送来的。”

      永宁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支断箭。信上只有一行字:
      “明日午时,换盛青。公主可愿?”

      断箭是盛青的,箭尾有他特有的标记——刻着一朵小小的桂花。
      永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换。用她换盛青。盛彧要她做人质,进一步牵制朝廷,或者,作为谈判的筹码。
      “公主,不能去!”银雪急道,“这分明是陷阱!”

      “我知道。”永宁平静地说,“但盛青在狱中多待一日,就多一分危险。”

      “可是——”
      “银雪,把我的地图拿来。”
      那是一张详细的皇宫布防图,她花了一年时间偷偷绘制的。每一条密道,每一处哨岗,每一支禁军的布防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她原本想着,或许有一天能帮到盛青,帮到朝廷。

      没想到,要用在这样的时刻。

      她提笔,在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做了标记——那是布防最薄弱的地方,也是最适合潜入或突围的位置。然后她将图卷好,交给银雪。

      “明日若生变,你想办法出宫,把这个交给……交给需要它的人。”

      “公主!”

      “答应我。”永宁的目光不容拒绝。

      银雪含泪接过图卷,重重点头。

      永宁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奁。里面琳琅满目的首饰,珠光宝气,每一件都价值连城。她一件件看过去,最后拿起了那支白玉月桂簪。

      明天本该是她的大婚之日。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嫁给心爱的少年将军。

      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她将簪子紧紧握在手心,玉质的温凉透过皮肤,直抵心底。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

      *

      腊月初八。

      天未亮,永宁就醒了。或者说,她根本一夜未眠。

      蕙兰宫里已摆满了大婚的物事——凤冠放在铺着红绸的托盘上,珠翠在烛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嫁衣展开在衣架上,金线绣的凤凰展翅欲飞,每一片羽毛都精细得仿佛要活过来。宫女们捧着胭脂水粉、首饰香囊,垂首静立,可每个人的眼中都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

      这不是喜庆,是祭礼前的准备。

      “公主,该梳妆了。”老嬷嬷的声音干涩如枯叶。

      永宁坐在镜前,铜镜映出一张苍白而平静的脸。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凤凰每五百年集香木自焚,在烈火中重生。可若是没有香木,只有湿冷的雨和泥泞的土呢?

      “用那支白玉簪就好。”她指着妆奁里那支月桂簪。

      嬷嬷愣住:“公主,按礼制,大婚需戴九凤冠……”

      “我说,用这支。”永宁的语气很轻,却不容置疑。

      嬷嬷不敢再言,小心翼翼地为她绾发,将那支素净的白玉簪簪入如云青丝。没有珠翠环绕,没有金玉满冠,只有一支玉簪,在乌发间泛着温润的光,像黑夜里的月亮。

      银雪为她穿上嫁衣。大红的云锦沉重如铁,金线刺绣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永宁看着镜中一身红衣的自己,忽然想起宫宴那晚,盛青在回廊下欲言又止的眼神。

      “你会一直保护我吗?”

      那时她问了这样傻的问题。现在她明白了,在这乱世里,没有人能真正保护谁。每个人都是洪流中的一叶扁舟,能做的只是在沉没前,选择以怎样的姿态面对深渊。

      “公主真美。”银雪的声音带着哭腔。

      永宁转过身,握住她的手:“记住我昨晚交代的话。”

      银雪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滚落。

      辰时,鼓乐声从宫外传来——那是迎亲的仪仗到了。可那乐声听着并不喜庆,反而有种诡异的急促,像是有人在拼命追赶什么。

      一个太监连滚爬爬冲进蕙兰宫:“公主!不好了!叛军……叛军打到城外了!”

      殿内瞬间死寂,随即炸开恐慌的低语。宫女们瑟瑟发抖,老嬷嬷手里的梳子“啪嗒”落地。

      永宁却异常平静:“知道了。该来的,总会来。”

      她起身,红衣如血般在身后铺展。“银雪,随我去凤栖宫。”

      “公主!外面危险——”

      “母后在那里。”永宁说,语气是不容反驳的笃定。

      走出蕙兰宫,皇宫已是一片混乱。太监宫女抱着包袱四处奔逃,侍卫们神色紧张地跑来跑去,远处隐约传来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秋天的阳光惨白地照在琉璃瓦上,反着刺眼的光,却照不透这座宫殿深重的阴影。

      凤栖宫里,皇后端坐在正殿主位,一身朝服,头戴凤冠,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她下首,坐满了后宫嫔妃——从最得宠的贵妃到早已失宠的才人,无一缺席。每个人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戴着最珍贵的首饰,可那些华丽的衣饰下,是一张张苍白如纸的脸。

      殿内飘荡着淡淡的酒香。永宁看见,每个妃嫔面前都摆着一只小小的白玉杯,杯中酒液清冽。

      “宁儿来了。”皇后微笑,那笑容里有种奇异的安宁,“来,坐到母后身边。”

      永宁走过去,跪坐在皇后脚边的蒲团上。皇后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你们都退下吧。”皇后对殿内的宫女太监说,“本宫与姐妹们,要说些体己话。”

      宫人们迟疑着退去,最后只剩下银雪还站在永宁身后。皇后看了银雪一眼,没说什么。

      “姐妹们,”皇后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声音清晰而平稳,“咱们入宫多年,享尽了荣华富贵,也看尽了这深宫冷暖。今日大厦将倾,我等女子,无力挽狂澜于既倒,却也不能辱没了天家体面。”

      她环视众人,目光如古井深潭:“这酒里,是最上等的鹤顶红,入口无痛,片刻便去。本宫已命人遣散所有宫人,给他们银两,让他们自寻生路。盛家军纪严明,不会为难百姓。至于咱们——”

      她顿了顿,举起酒杯:“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妃嫔们静默片刻,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颤抖着手去拿酒杯,也有人面色平静,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天。

      最先饮下的是最年长的贤妃。她曾是先帝宠妃,今年已五十有三。她仰头饮尽,放下酒杯,整了整衣襟,然后缓缓伏倒在地,再无声息。

      接着是贵妃,那个曾在宫宴上坐在皇帝怀中的江南女子。她看着杯中酒,忽然笑了:“妾这一生,就像这杯酒,看着清冽,实则穿肠毒药。”说罢一饮而尽。

      一个接一个,妃嫔们饮下毒酒。有人从容,有人恐惧,有人留恋地最后看一眼这华丽的宫殿。但无人反抗,无人哀求。也许对她们来说,这深宫本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笼,死亡不过是提前的解脱。

      最后殿内只剩下皇后和永宁,还有地上横七竖八的华服身影。空气里弥漫着酒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皇后看向永宁面前的酒杯:“宁儿,你……”

      “母后,”永宁轻声打断,“儿臣不饮这酒。”

      皇后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是痛,是怜,是释然,是骄傲。“好……好。你是永宁,你是不同的。”

      她饮下自己的那杯酒,动作优雅如常。酒液入喉,她的脸色迅速灰败下去,但坐姿依然笔挺。她伸手,最后一次握住永宁的手,那手心冰凉。

      “宁儿……母后护不住你了……你要……好好活着……”

      话音未落,她的手松开了,身体缓缓歪倒。永宁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皇后最后看了女儿一眼,嘴角竟浮起一丝微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永宁抱着母亲逐渐冰冷的身体,没有哭。她轻轻将母亲放平,为她整理好凤冠和衣襟,然后站起身。

      “银雪。”
      “奴婢在。”
      “你走吧。按我昨晚说的,从西华门的密道出去,那里应该还没被封锁。”
      “奴婢不走!奴婢要跟着公主!”

      永宁转身,看着这个从小陪伴自己的侍女,眼中第一次有了泪光:“银雪,你要活着。替我看看,这山河换了主人后,会不会好一点。”

      她将昨晚那卷布防图塞进银雪手中:“这个,交给需要它的人。然后,忘记你是永宁公主的侍女,找个好人家,平平安安过一生。”

      银雪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有声。她抬起头时,满脸泪痕,却咬着牙没让自己哭出声。

      “公主……保重。”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出凤栖宫。红衣在门口一闪,消失在长廊尽头。

      永宁独自站在满殿的尸体中。阳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石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跳跃着,落在妃嫔们华丽的衣裙上,落在她们再无声息的脸庞上,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她走到镜前,最后一次端详镜中的自己。十六岁,还有四日才满十七。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鼻梁高挺,唇不点而朱。这本该是她一生中最美的年华,可镜中人的眼中,已有了看尽生死的苍凉。

      她抬手,轻轻触碰那支白玉月桂簪。

      盛青,若你看见现在的我,可还会认得?

      *

      走出凤栖宫时,永宁听见前朝方向传来巨大的喧嚣——那是叛军攻破宫门的声音。

      她没有往安全的地方跑,反而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一身红衣在混乱的宫殿中格外醒目,像一道流动的血痕。奔逃的宫人看见她,有的愣住,有的慌忙跪地,有的视而不见地继续逃命。

      她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回廊。这些地方她太熟悉了,每一个角落都藏着她的记忆——这里是她和哥哥们捉迷藏的地方,那里是她第一次遇见盛青的假山,那棵老槐树下,她曾埋过一只死去的雀儿,还认真地为它立了小小的碑。

      回忆如潮水涌来,又迅速退去。如今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就像沙滩上的字迹,终将被潮汐抹平。
      登上最后一道台阶,她来到了皇宫最高的城楼——宣武门城楼。这里是俯瞰整个京城的最佳位置,也是……最适合终结的地方。

      狂风猎猎,吹得她衣袂翻飞如血旗。她站在城垛边,向下望去。

      宫城外,黑压压的叛军如潮水般涌来,兵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宫城内,最后负隅顽抗的禁军节节败退,尸体堆叠在宫道上,鲜血汇成小溪,顺着石缝流淌。

      她看见了盛彧。他一身黑色铠甲,骑在战马上,指挥若定。几个月不见,他仿佛变了个人——那个曾在御书房外眼神死寂的臣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杀伐果断的领袖。他的目光冷静如冰,每一次挥剑,每一次下令,都精准而高效。

      然后她看见了盛青。

      他就在叛军阵前,同样一身戎装,但手中无剑。他是被押解来的,左右各有一个士兵持刀抵着他的后背。他抬头望向城楼,在看到永宁的那一刻,瞳孔骤然收缩。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永宁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她能想象——一定是震惊,是痛苦,是不敢置信。
      盛彧也看到了城楼上的红衣身影。他抬手,叛军的攻势暂缓。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零星的厮杀声。

      “永宁公主!”盛彧的声音被内力送出,清晰传上城楼,“开城门,可保宫人性命!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永宁没有回应。她只是站着,红衣在风中烈烈作响,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帜。

      她看见盛青在挣扎,想往城楼方向冲,被士兵死死按住。她看见他朝盛彧嘶吼着什么,但距离太远,听不清。

      就在这时,天空开始飘雨。

      起初只是零星雨点,很快变成瓢泼大雨。雨水冲刷着城墙上的血迹,冲刷着地上的尸体,也打湿了永宁的衣裳。红衣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沉重如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模糊了视线。

      但她没有动。

      雨幕中,叛军开始最后的冲锋。宫门在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终于,轰然巨响——宫门破了。

      黑潮涌入。

      永宁看见皇帝和几个皇子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从后宫角门仓皇逃出。他们穿着百姓的衣服,试图混入乱民中逃走。可没跑多远,就被一队叛军骑兵追上。皇帝跪地求饶,说什么“愿禅让帝位,只求一条生路”,可话音未落,便被一剑穿胸。

      皇子们四散奔逃,有的被俘,有的被杀,还有两个为了活命,竟互相推搡,将对方推向叛军的刀剑。

      永宁闭上了眼睛。这就是天家,这就是她所谓的血脉至亲。在死亡面前,所有的尊贵、所有的体面,都荡然无存。

      再睁开眼时,叛军已攻到城楼下。盛彧抬头看着她,雨水打湿了他的盔甲,顺着面颊流下。

      “公主!”他再次喊道,“降了吧!盛青在此,我可保你性命无虞!”

      永宁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不大,却奇迹般地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到下方:

      “盛将军,我父皇昏聩,害你祖父战死,害你父蒙冤,害你妻离子散。这江山,确实该换主人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盛青身上:“可我是永宁,是这个王朝的公主。我的血脉,我的身份,注定了我不能降。”

      她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把短剑。剑身清亮如秋水,在雨中泛着寒光。那是她及笄时,父皇赐的防身之物,剑柄上刻着“永宁”二字。

      “盛青,”她看着那个在雨中拼命挣扎、目眦欲裂的少年将军,声音忽然温柔下来,像情人间最后的私语,“若有来生,愿你我生在市井寻常家。你做你的木匠,我做我的绣娘。你为我雕簪,我为你缝衣。春日看花,秋日赏月,平平淡淡,白头到老。”

      盛青终于挣脱了束缚,冲向城楼方向,却被士兵再次按住。他朝她嘶喊,声音破碎在风雨里。永宁看见他满脸的水,分不清是雨是泪。

      她笑了。那笑容在雨中绽放,凄美如开到荼蘼的花。

      有水痕顺着她的脸滑下来,分不清究竟是泪还是雨。

      她提高了声,却仍维持着最端庄的仪态,向城的下叛军也好、盛彧盛青也好,说了最后一句话:

      “天家血脉,却不为囚!”

      然后她横剑,刎颈。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锋利的剑刃割破皮肤,切断血脉,温热的血喷涌而出,混入冰冷的雨水。

      她感到一阵剧痛,随即是迅速蔓延的麻木。身体失去力气,向后倒去。视野开始模糊,天空、雨幕、城楼、人影,都旋转着融成一片混沌的红与黑。

      最后的意识里,她感觉到自己倒在湿冷的城砖上。雨水打在脸上,生疼。鼻梁高挺,眼窝深邃,那交界处积了一小洼水,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好累啊……

      她想。

      终于可以休息了。

      耳畔最后的声音,是盛青撕心裂肺的呼喊:

      “永宁——!!!”

      *

      永宁公主自刎城楼的消息,像最后的丧钟,为这个延续了三百年的王朝画上了句号。

      三日后,盛彧在文武百官的“拥戴”下,登基为帝,改元“正元”,史称忠贤帝。他确实如誓言所说,是个明君——登基第一日,便下令废除前朝所有苛捐杂税,大赦天下,为徐家、盛家及其他蒙冤的臣子平反,开仓赈济灾民。

      他勤政,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他纳谏,在朝堂上允许臣子直言;他节俭,削减宫廷用度,将省下的银两全部用于民生。

      可他也变了。

      那个曾在梅林葬妻、眼中尚有温情的男子,在坐上龙椅后,渐渐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他开始怀疑一切——怀疑臣子的忠诚,怀疑将领的用心,甚至怀疑自己的选择。

      尤其是对盛青。

      盛青在永宁死后,将自己关在府中三日。三日后他出来,上交了所有兵权,只留下一句:“臣愿解甲归田,永不涉朝政。”

      盛彧准了。他给了盛青一个虚衔,丰厚的赏赐,然后看着他离开朝堂。可心里那根刺,却越扎越深。

      他常想,盛青会不会恨他?如果不是他起兵反叛,永宁不会死。如果不是他将盛青作为人质逼宫,永宁或许还能有一条生路。

      可他又告诉自己:不这样做,这个王朝还会继续腐烂下去,还会有更多像祖父、像父亲、像徐簌那样的无辜者死去。

      他在理智与情感的撕扯中,日渐消瘦。夜晚,他常梦见永宁站在城楼上,一身红衣,在雨中对他微笑,然后刎颈。鲜血如花绽放,染红整个梦境。

      他也梦见盛青。梦见他们小时候,在将军府的后院比试剑术,盛青总是让着他;梦见祖父摸着他们的头说“盛家儿郎,当以天下为己任”;梦见徐簌抱着刚满月的孩子,笑得眉眼弯弯。

      可这些梦最后都会变成噩梦——鲜血、死亡、背叛、猜忌。

      他开始在奏折里寻找蛛丝马迹,寻找可能存在的威胁。他提拔新人,制衡旧臣;他设立密探,监视百官;他将兵权分散,不让任何一个人拥有太大的力量。

      包括盛青。

      尽管盛青已远离朝堂,可他曾经的部下,他往日的同袍,都还记着他。民间甚至有童谣传唱:“盛家有双雄,一文一武安天下。文皇坐明堂,武将……归何处?”

      最后三个字被含糊带过,但谁都听得懂那未竟之意——武将本该保家卫国,如今却闲散在家,是君主猜忌,鸟尽弓藏。

      盛彧听到这童谣时,摔碎了最爱的砚台。

      *

      他召盛青入宫。

      那是一个秋日,距离永宁之死已过去一年。御花园的菊花开了,金黄一片,可两个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却隔着君臣的距离,相对无言。

      “近来可好?”盛彧问,声音干涩。

      “托陛下洪福,一切安好。”盛青垂首,语气恭敬而疏离。

      “你……恨朕吗?”

      盛青抬头,眼中一片平静:“臣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恨。盛彧听懂了潜台词。他苦笑:“若朕说,朕后悔了呢?”

      “陛下是明君,”盛青说,目光望向远处盛开的菊花,“这一年来,百姓安居,边疆平定,赋税减轻,冤案昭雪。陛下做到了对天下人的承诺。至于臣……臣只是个武夫,不懂这些。臣只知,公主已去,这京城,再无可留恋。”

      盛彧沉默良久:“你要走?”

      “是。”

      “去哪里?”

      “天涯海角,走到哪里,算哪里。”

      “还会回来吗?”

      盛青没有回答。答案已在沉默中。

      盛彧最终没有强留。他赐了黄金千两,良田百亩,都被盛青婉拒。最后盛青只带走了一样东西——那支白玉月桂簪。永宁死后,他从城楼上拾回,一直贴身收藏。

      离京那日,是个阴天。盛青牵着一匹瘦马,马背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酒壶,壶里是最便宜的浊酒。他一身布衣,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百姓们自发站在路边,默默目送。他们记得这位年轻将军曾如何在北境浴血奋战,也记得他如何在城破之日为公主收尸。这是个悲情的英雄,注定不属于这个新时代。

      城门口,盛彧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他想喊住他,想说“留下来,朕需要你”,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无声的叹息。

      他知道,从他决定起兵反叛那一刻起,从他默许用盛青逼宫那一刻起,从他眼睁睁看着永宁自刎却无力阻止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是永世无法弥合。

      盛青没有回头。他走出城门,走进苍茫的天地之间。秋风萧瑟,卷起枯叶,也卷起往事尘埃。他打开酒壶,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很烈,呛得他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也好。就当着泪流了吧。

      他摸了摸怀中那支玉簪,温润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像谁的指尖轻触。

      永宁,我带你走。
      离开这座困了你一生的城,去看山,看海,看你不曾看过的风景。
      一人,一马,一簪,浊酒二两。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

      正元十年。

      忠贤帝盛彧已在这个位置上坐了整整十年。十年间,他确实开创了一个盛世——国库充盈,边疆安定,百姓安居,史官称这段时期为“正元之治”。

      可他本人,却越来越像一具空壳。

      他没有立后,没有纳妃,没有子嗣。朝臣们多次上书劝谏,他都以“国事繁忙”推脱。夜深人静时,他常独自坐在空荡的金銮殿上,看着那把龙椅,看着下面跪拜的位置,想着如果当年做出不同的选择,如今会怎样?

      如果他没有起兵,也许他现在还是个臣子,祖父、父亲、妻子、孩子都还活着,盛青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永宁还是那个聪慧通透的公主。他们会成婚,会有孩子,会在某个宫宴上相视而笑。

      可那只是如果。

      现实是,他坐在这至高无上的位置上,拥有整个天下,却失去了所有至亲至爱。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派人打听过盛青的消息。有人说在江南见过他,一袭青衫,在书院教孩子们习武;有人说在塞北见过他,帮着牧民抵御狼群;还有人说在西南边陲见过他,为一个被冤屈的苗人女子奔走申冤。

      他居无定所,行踪飘忽,像一缕风,一片云,不属于任何地方。

      盛彧曾想召他回京,可每次提笔,都写不下那道圣旨。他怕盛青拒绝,更怕盛青回来,面对这个物是人非的京城,面对他这个手上沾着永宁鲜血的堂兄。

      罢了。就让他自由吧。

      这囚笼,困住我一个就够了。

      正元十五年冬,盛彧病重。御医说是积劳成疾,加上心结难舒,已无药可医。

      临终前,他召来心腹大臣,立下遗诏:不立嗣,从宗室中择贤者继位;丧事从简,不建陵寝,将他火化,骨灰撒在长江——那是徐簌的故乡,也是永宁母后的故乡。

      最后时刻,他屏退所有人,独自躺在龙榻上。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盛青还是少年时,曾偷溜出府,在城外的小河边喝酒。那时月光很好,河水粼粼,盛青说将来要当大将军,保家卫国。他说他要当个好官,让天下再无冤案。

      他们击掌为誓,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可后来呢?

      后来祖父战死,父亲蒙冤,徐家灭门,妻子惨死,孩子夭折,永宁自刎,盛青远走。

      这一生,他赢了天下,却输了一切。

      意识逐渐模糊时,他似乎看见许多人向他走来——祖父拄着剑,父亲提着笔,徐簌抱着孩子,永宁穿着红衣。他们都在笑,朝他招手。

      他也笑了,伸出手。

      烛火“啪”地爆了一个灯花,然后熄灭了。

      殿内陷入黑暗。

      *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南海之滨,一个渔村里。

      盛青正在帮老渔民修补渔网。他已年过四十,鬓角染霜,但身形依然挺拔,眼神依然清亮。十年漂泊,风霜在他脸上刻下痕迹,却也洗净了过往的尘埃。

      他在这里住了半年,教村里的孩子读书习武,帮渔民修补船只渔网,偶尔也出海打鱼。村民们不知道他的来历,只叫他“盛先生”。

      这日黄昏,他坐在礁石上,看着夕阳将海面染成金红。海浪拍岸,周而复始,像时间的呼吸。

      他从怀中取出那支白玉月桂簪。十几年过去,玉质依然温润,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簪身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是当年从城楼拾回时摔的。他没有修复,就让它那样留着,像一道永远的纪念。

      “永宁,”他轻声说,像在唤一个就在身旁的人,“今天又是个好天气。你看见那落日了吗?红得像你当年的嫁衣。”

      海风拂过,带来咸湿的气息。远处传来渔歌,粗犷而悠扬。

      他将簪子举到唇边,轻轻一吻。

      “若真有来生,愿如你所愿。我做木匠,你做绣娘。我为你雕簪,你为我缝衣。春日看花,秋日赏月,平平淡淡,白头到老。”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最后一缕金光消失在天际。夜幕降临,星子一颗颗亮起。

      盛青收起簪子,起身往回走。他的背影融入渐深的夜色,最终看不见了。

      只有海浪声,永恒地,一遍遍,拍打着海岸。

      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又仿佛,只是沉默。

      【全文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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