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上了一只鸟》枕青稚

4、如梦

　　我叫余久，是一只孤魂野鬼，三天前死于失足坠楼。没有亲人，所以警方找来一位收殓师帮我整理遗物。

　　收殓师是个大帅哥，就是神情冷得像块冰。我跟着他回到爸妈留下的旧房子。他动作机械地收拾我房间里那些堪称幼稚的摆设，我就懒洋洋地趴在他背上，偶尔坏心眼地碰倒个玩偶。可他仿佛毫无察觉，连眼睫都不曾颤动一下。
　　他胸口的铭牌刻着名字——“穆津”。真好听。实在无聊，我便趴在他耳边，一遍遍低语：

　　“大帅哥穆津你好，我叫余久，现在是一只小鬼。”

　　第二天，他从书柜深处翻出一本蒙尘的墨绿色笔记本。我心头猛地一慌，整只鬼朝他手中扑去——结果“噗”地一声，径直怼穿了三道墙。等我灰溜溜飘回来时，他已经盘腿坐在窗边，翻开了那本日记。

　　“丢死鬼了！讨厌！”我懊恼地嘟囔。可惜他听不见。

　　我气鼓鼓地背过身，坐到他背后。他低沉微哑的嗓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一页页念着那些被时光封存的字句，伴随着纸张翻动的轻响。都说鬼无心，可听着他的声音，我胸腔里那团虚无却莫名感到一丝奇异的平静，还有……酸涩？原来我满满当当的四年，浓缩在纸页间，七八个小时就能翻完。

　　日记读完，穆津眼眶泛红，整个人陷入一种比平日更深的沉默。他就那样坐着，在我空荡荡的家里，枯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我“醒”来时，他又开始整理。这次我信心满满，鬼的尊严还能丢第二次不成？可我还是低估了穆津。他竟找到了我藏得严严实实的第二本日记。

　　“讨厌！不许看啊！鬼不要面子的吗？”我急得在他身边打转。

　　他还是看了。这一次，他看得极慢，比我当初写的时候还要慢。我依旧坐在他身后，但他不再出声念诵，只有偶尔的、几乎听不见的翻页声。做鬼也好累，等我再次“清醒”，穆津仍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似乎又打算赖在我家不走了。算了，我余久大度，不跟他计较。

　　其实我也好奇第二本日记写了什么。坠楼时脑袋着地，做了鬼记性也差得很。但穆津周身笼罩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悲伤，我便歇了偷瞄的心思。我余久可是只好鬼，怎会打扰别人难过？

　　我轻轻飘过去，从背后环抱住他，虚虚地趴在他肩上。

　　“好了好了，不讨厌你了。看你这么可怜，大发慈悲抱抱你吧。”

　　他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旋即又陷入一片死寂。

　　接下来的几天，他重复着最初的工作：打扫、整理、装箱。我死了，这房子也要被收回了。我依旧跟着他，要么趴在他背上，要么飘在他身侧，看着这个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一点点被抹去所有生活过的痕迹。

　　最后一天收拾完毕，穆津又一次没走。他从打包好的箱子里抽出我最爱的那只小熊玩偶，抱着它躺在我曾经的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可恶的穆津！偷看我日记，还霸占我的玩偶和床！我“凶狠”地朝他扑去——结果，又穿模了。

　　等我灰头土脸地飘回来，他依然没醒，看来是真打算睡到天亮了。我坐在床边，透窗而入的月光温柔地描摹着他的轮廓，从英挺的眉骨到紧闭的、眼下带着淡淡青影的双眼，从高直的鼻梁到微微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薄唇。穆津，果真是个顶好看的大帅哥。不像我，做了鬼也还是副风吹就倒的可怜样。

　　“穆津，”我轻声问，声音飘散在空气里，

　　“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他浓密的睫毛似乎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我没在意，自顾自说下去：

　　“可惜我是只小鬼，不能和人在一起。而且……你还看不见我。”

　　“对了，日记的事，不怪你了。反正我也没有鬼朋友。不过，记得帮我藏好它们，别烧给我了，烧给我我也收不到啊。”

　　最后，我凑近他，一个轻如叹息、没有实体的吻，落在他冰凉的唇角。胸腔里那片虚无之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萌发，勾得鬼心尖又痒又涩。

　　“再见，穆津。谢谢你。还有……我爱你。”

　　晨光熹微。一个青年从墓园里一块痕迹犹新的墓碑前惊醒。他茫然地坐起身，怔愣了好一会儿，目光聚焦在碑上那个熟悉的名字上。然后，他缓缓地、紧紧地靠了上去，冰冷的石碑抵着他的额头。

　　“穆津，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我讲给你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