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宗门》暕暕

287、第 287 章 一夜浅眠，

　　一夜浅眠，身如覆雪，有种针尖细细密密穿刺的微痛。
　　皮下好似赤春之后开始播种的农田，埋入了根根滴灌带，慢渗着湿冷的灌溉水。
　　醒时天还不亮，林慕南起身坐在飘窗榻上看室外，从茫茫黑幕中瞅出了隐约的灰白，天渐亮了以后，先是蒙蒙水雾笼罩着视野，直到日光慢慢晕染层云，橙黄色蔓延一片，湿冷才节节退散。
　　林慕南做好个人清洁下楼时，恍惚有从某种迷局中挣脱之感，手脚的冰凉也开始真切起来。
　　“这些天怎么总是起床这么早？”沈碧霄从禅茶室静修后经过楼道，林慕南正从开于套房下层书房的那道门出来。
　　扭头看见沈碧霄，林慕南唤了声“奶奶”，迎上前去。
　　“冷冬长夜，小小年纪，应该早睡晚起。”沈碧霄常会使用那样沁着笑的严肃口吻来表达郑重，捉起林慕南的手，拿另一只手托着，置于胸前，面上的笑意凝固并消失了，“有这么冷吗？这手凉的！赶紧回去加件衣服！”
　　沈碧霄就着抓握的手从袖口翻看林慕南上衣搭配。
　　林慕南有点抗拒，抽回了胳膊：“奶奶，我穿得不少的。”
　　“这么冷，不是病了吧？”沈碧霄又抬手去探额头。
　　“不是不是，”林慕南赶紧给出合乎逻辑的解释，“是早起在飘窗榻上多坐了会儿，临窗偏凉，但是很快就会暖过来的。”
　　“飘窗榻有水暖的呀，你关了温控阀吗？”
　　“今冬压根没开。把环境弄得太热，睡觉不安稳，养生保健师不是总这么说嘛。”
　　“我看把屋里弄凉一点，你也没睡多安稳，”沈碧霄清了清嗓子，眉心三道纵纹，“恐怕得找养生保健师来调理调理。”
　　“奶奶你分明比我起得还早！”林慕南没多想就回嘴，尾音轻弹，发声前高后弱，看着沈碧霞眨了下眼睛。
　　沈碧霄扑哧一下就笑了，嗔道：“我多大年纪！你又多大年纪！我十八岁时候，一天要睡十到十二个小时。”
　　“所以奶奶你攒足了精气！得亏你有个最能养精蓄锐的天赋，不然你看其他好看的皮相也不都像奶奶这样，内里丰盈，表面放着光华。”
　　沈碧霄倾身掩了下唇，压抑不住眼角唇边的笑，也不再多做文饰：“被你恭维得心里甜甜的；也背上了偶像包袱，很有压力，没法凶你了。”
　　两人说着话下楼，林慕南搀起沈碧霄的胳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奶奶，手给你，摸着是不是不凉了？”
　　“可不是嘛。这样就舒服多了。”
　　进入餐厅的时候，白荷正沿桌在布餐，抬头看见林慕南，微有讶异。
　　“咱们小公子今天早饭和门夫人成团了呀！想吃什么，我帮你端来。”
　　“多端几样来吧，”沈碧霄代答，落座，跟前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八件单品，她将一只碗往林慕南那边挪，“先把这份红枣莲子粥吃了。多吃点儿，阿荷搭得不满意你再补充。”
　　“白姨最了解我的口味，餐量减半就可以了，今天早八点有排课，吃完饭我早点儿走。”
　　白荷端着托盘，回头笑了下，一边选品一边念叨着：“一节甘薯、一块奶酪、一片煎三文鱼、两根白灼芥蓝、几粒黑莓加几粒松子，总重大约八十克加二十克加一百克加一百克加三十克加三克……大约是，呃，六两半的分量，盛粥的翅碗容量一百七十毫升，留空后剩余一百毫升，加上粥共计九两，对你们青年人来说的话，会不会少了些？南南，都吃完了可以给你拿甜品呦。”
　　“已经太多了，白姨。”
　　“阿荷是个有经验的。”沈碧霄说，“横竖不能减项，否则营养素就不全了。”
　　林慕南苦笑：“这样看起来，甘薯和三文鱼一类还需要继续分切。”
　　“你多久没跟奶奶一块儿坐会儿了，还急着吃完饭赶紧走吗！”沈碧霄板着脸，低下头跟白荷一道把餐品摆开，眼神始终温暖而坚定，像噙着浮岚暖翠，像古城下午四点钟的阳光。
　　沈碧霄有开玩笑的兴致，林慕南欣然应和，言辞混入了半分顶撞、半分挖苦，皮不笑而眼却在笑，词间语隙是一个人毋庸置疑地被疼惜着导致的轻松舒展，好像在撒娇，却无矫揉造作之嫌：“到底是谁日理万机地呀！我多占用了你的时间，要滞压下后面不知道多少来访者呢。”
　　“其他的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不是并列的关系。对了，你这个阶段，全年吃家里的饭不能少于四成，没两天就过年了，你可得冲冲业绩了。”
　　“嗯？”林慕南大略地估算着，“我没达标吗？”
　　“在临界点上。下了课回来吃饭吧。”
　　林慕南点了点头：“会晚一点儿，在房间里单独吃。”
　　“让厨房好好给你准备。自填的数据占比太大了，膳食合理指数算不精准，连带地保健措施也做不到位，这可影响到我宗门核心资产的安全性了。”
　　林慕南忍不住笑：“知道了。奶奶，我吃饱了。”
　　“去吧去吧，收拾去学校吧。年轻人为学业也怪辛苦的！”
　　“还有不足两周就该放寒假了。”林慕南边起身边说。
　　期末将近，对于张晴蓝来说，张家的宅院几乎成了仅供过夜的宿舍。
　　中午放学后的一段时间，张晴蓝匆匆赶到同心圆吃工作餐，然后争分夺秒地温习试题，再去上下午的课；晚上还回同心圆，饭前零散的时间用来完成部分由学校老师交待下来的家庭作业，饭后先是钻研乐艺，再是钻研课业，直至夜深。如此往复。
　　卞区十二年基础教育中最后三年的学业，体量和难度都比较大，于张晴蓝来说，确实很具挑战，几位哥哥得空时候轮番给她指导。
　　前些日子畅想过张晴蓝的艺术发展，结论是晚个两三年出道为好，自此心照不宣地，三个哥哥都视申请大学为张晴蓝当下的第一要务。
　　林慕南在中午时候跟张晴蓝照面过，因为要听最后两节课，差不多三点时候离开了同心圆，下了课再回来天已经黑了。
　　练功房的门半敞开着，左菁华在给张晴蓝辅导作业，极有耐心。
　　每见张晴蓝不算通透的表情，即使对方不问，左菁华也主动地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重讲，终于讲通之后，更是丝毫不吝啬夸奖：“不错！”
　　张晴蓝情绪却有些低落：“左哥，我是不是脑子很笨啊？”
　　左菁华一口否认：“不是啊，你很聪明，我知道。”
　　“我哪里聪明了，左哥你说我不笨我还有些安慰，若用上聪明两个字，我就知道你在说违心的话安慰我了。”张晴蓝初始容光一闪，复又恢复萎靡。
　　左菁华说：“我说的是真话。”
　　张晴蓝一点没有被安慰到，趴伏到写字台上，整个人像泄气的皮球，幽幽地慨叹：“我要是像我哥那样聪明就好了。”
　　左菁华笑了，似乎不假思索地：“你拿他当参照对象就太想不开了。”
　　“左哥！”张晴蓝抬起头微弱地抗议，“我们兄妹俩就这么地没法相提并论吗……”
　　“人的智力由生到灭，各自在各自的监狱里，你哥哥算是逃逸的，同等级别的根本寥寥无几。”左菁华想了想，尽可能表达得中肯，“尤其在一些艰深的领域，从前的五校，现在的沥大，你哥哥都是独一档。”
　　张晴蓝倏然睁大了眼睛：“不是吧？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灯下黑嘛。我们都不跟你哥哥比。你也别跟他比。”
　　张晴蓝的眼睛像初生的婴儿，刚刚看到一个陌生而新奇的世界。
　　有几秒钟无人言语。
　　林慕南站在门口，敲了敲半敞的门扉。
　　两个人循声看过来。
　　“来得够早呀你们，”林慕南走到门边而未加深入，“我过来，不打扰吧。”
　　左菁华直起了身子：“门都没关。我等着你呢。”
　　“等我一起吃饭吗？”
　　“等你一起去天文台。今夜可能有流星雨，那边商定好了，咱们一起去看。”
　　“突然的消息？”
　　“嗯。虽然预计得不精准，但大概率会有的。”
　　“午夜以后？”
　　“一般会在午夜时候最活跃。”
　　“还有时间，我喂一下鱼，咱们就去等吧。”
　　“那你快去。”
　　林慕南转身之际，正见张晴蓝眼波一闪一闪，颇似流星：“左哥，你不带我去吗？”
　　“不带你会在你跟前讨论吗？”左菁华反问，随即解释，“这不是想等人多了一起说吗？”
　　“现在确实人多了，只多了一个……”
　　“什么人多了一个？在说我吗？”秦海曼说着话走过来，正把林慕南截停，前后左右照量了一番，又问道，“晴蓝，你哥哥呢？”
　　“我也还没看见他。只知道他们人工智能社团最近挺忙的，说什么‘拓展性地研究生物芯片课题’，对了，今天好像说是借了个实验室置备纳米金。左哥，你知道那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