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剪草木影

144、心动

　　谢惋惜把人放到床上后，本想像着上次一样在床边将就一晚，没想到风及雨却不干了——谢惋惜几次把T按到床上，但只要谢惋惜一离开，那人立马跟着坐起来，头跟着谢惋惜转。
　　谢惋惜索性先搬来椅子在床头坐下，然后一边把人往床上推，一边哄：“闭上眼睛，睡一觉就好了……”
　　“你陪我……”风及雨却反手抓住T胳膊，眼珠水亮，迷糊中透出真诚。
　　“我不会走。”谢惋惜一顿，理解了T的意思，“你想让我上床睡？”
　　风及雨点了点头，又道：“你……趴着……着凉……难受。”
　　谢惋惜笑了下：“那要是我上床睡你就乖乖睡觉？”
　　风及雨继续点头。
　　谢惋惜没有犹豫，脱下外套。风及雨直接往旁边滚两圈，让开位置。谢惋惜把T滚缠在身上的被子拉开，叹气道：“我可以从另一边上去啊。”
　　风及雨不说话，拍拍那半边空床。
　　谢惋惜躺进被窝时哆嗦了下，但风及雨提前暖过，仍有余温，谢惋惜的身体很快暖和起来。
　　风及雨的床很大，两个人睡完全可以隔开条楚河汉界——这也是谢惋惜会答应的原因之一，T对被迫的肢体接触有芥蒂——渐渐暖和起来，旁边的人也很老实，一点不扑腾、吵闹；睡意逐渐袭来……
　　风及雨轻而快地碰了下谢惋惜的手指，见对方呼吸绵长、没有反应，缓慢地靠了过去。

　　这天晚上谢惋惜梦见T在一座火山上采岩浆，滚烫气温挤压着T，T头脑发胀，呼吸困难。醒来时T懵了会儿，那种感觉仍没有散去；意识渐渐回笼，T才看到旁边像考拉抱树一样缠着自己的风及雨。
　　“碰咚！”
　　风及雨被声音惊醒，揉揉眼睛，看向床底下的谢惋惜，一瞬清醒了：“你怎么滚下去了……”T说着意识到什么，顿时结巴了，“你……你……你昨晚……”
　　谢惋惜一边揉着摔疼的肩膀，一边无可奈何地说：“你忘了？”
　　风及雨思索一阵，这次喝得太多，是真忘了——“抱歉，我没做什么冒犯的事吧？”
　　谢惋惜叹了口气，朝T伸出手：“麻烦扶我一下。”
　　等T站起来后，风及雨又意识到什么：“是不是我把你挤下去的？”
　　“这倒不是……”谢惋惜盯着T的眼睛，狐疑，“你真不记得了？”
　　风及雨点头：“我发誓。”
　　“没半点印象？”
　　风及雨支吾：“没有……”
　　“真的？”
　　“……只是，”风及雨有些赧，“我好像把你当作小时候的一个布娃娃了。”

　　这倒是解释得通风及雨为什么抱T……谢惋惜已经信了七八分，面上却将信将疑：“布娃娃？”
　　风及雨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我昨晚梦见小时候了……那时一个国外的动画片流行，我妈当年做点小生意，进货时带了只那个动画片的布娃娃给我姐。”
　　“后来我出世，我妈T们都没什么时间管我，我姐比我大四五岁，T就陪着我玩。我那时应该和那个布娃娃差不多大点，T让我们坐在一起，T举着那只布娃娃给它配音和我说话。”
　　“我很喜欢那个布娃娃，撒娇耍赖，从我妈那儿得到了它。我姐当时哭得可惨，”风及雨想说些什么往事的时候，总会露出这种目光；谢惋惜觉得，人有时候能飘然穿透一些东西。
　　风及雨顿了顿，垂下头，继续说下去：“虽然我姐现在大概已经不记得了，但还是很对不起T。”
　　谢惋惜沉默了会儿，说：“你不会觉得，喜欢布娃娃很奇怪吗？”
　　风及雨看了T一下，谢惋惜神情说不出的悲伤：“确实有很多人这样认为。像我爸，在发现我上了初中依然要……抱着它睡时，就，把它扔出去了。”
　　谢惋惜惊诧地看向风及雨：“T……T为什么……”
　　风及雨目光很温柔：“抱歉，我说这些是不是让你难过了？”
　　“不，不是你的错。我……有些敏感。”谢惋惜垂头，抬手把那滴泪拭去，“那后来呢？你……怎么样了？”
　　风及雨笑了下：“后来……后来T们决定管我。我小时候，真的不太像那个圈子的人。”
　　“那时我很天真、很外向活泼，什么想法都不藏着，而且……而且因为朋友少，我把姿态放得很低，用夸张、惹人发笑的方法吸引T们的注意。用之前流行的词来说，就是‘人来疯’。”
　　“在T们发现……”风及雨停顿许久，苦笑了下，全作自我安慰，“那是一段不太好的日子，T们发现，佣人敷衍我、同学鄙视我，我的不合时宜让所有人远离我，我的成绩差得让老师质疑智商。”
　　“你……”谢惋惜很难想象，风及雨以前竟然经受过那些。
　　风及雨安抚性地笑了笑：“我妈当时以为我有心理问题，但其实我内心还挺坚强的。而且在T们点出那些不正常之前，我是很安然地生活在那中间，我的心理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反而是T们点破之后……我那时一来为家里频繁的争吵、指责，害怕T们去学校、害怕发生一些我无法控制的事情而恐慌；二来，在T们耳提面命之下，有了社交尊严，意识到，或许卑微地吸引T人注意，是很难堪的一件事。但从现在看来，那种经历也未尝不是一种‘不破不立’。”
　　“虽然这些的确令人难过，但还是没有将我击溃。”风及雨笑了笑，“那时我虽然对情感十分渴求，但无论怎样，都不成功，大多数时候我还是在跟自己相处。”
　　“独处时，我很无聊。感谢我爸为了撑场面买的那些T一辈子都看不完的书，”风及雨笑了笑，“如果不是它们，或许我当年就不会那么坚强。”
　　谢惋惜消化许久，抬头问：“那我们初次见面，你说的，‘你找到了你想要的’，那是什么？”
　　“很难描述，”风及雨闭上眼回忆一阵，道，“我当时想要的，不属于世上任何一种职业。”
　　“那是什么？”谢惋惜略带玩笑地说，“难不成你像拉里一样，想‘四处晃悠’？”
　　风及雨摇头：“可能只是自由的生活。我的念想还没有生根发芽就结束了，我现在……也很难回忆起来了。”

　　话题告一段落，两人沉默良久；谢惋惜看了看时间：“你今天上午有事吗？”
　　“你这么说，是……”
　　“我想跟你聊聊，昨晚你一个人喝闷酒的事，”谢惋惜道，“我想这是个漫长的话题，还是先问问好。”
　　风及雨拿起手机看了看，回了几个消息，抬头道：“我能抽出两个小时的空。”
　　“那够了。”谢惋惜撩开被子下床，“穿好衣服去外面说。”

　　饭厅里，风及雨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把加奶的递给谢惋惜。谢惋惜道谢后，轻轻抿了口。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我该不该问。”谢惋惜放下杯子，神情郑重，“但我总觉得，以我们的关系，我应该替你分担一些。”
　　风及雨笑了，T用杯子掩饰笑意，看起来不动声色地喝了口：“其实我很好奇，你怎么定义我们的关系？”
　　谢惋惜皱了下眉，思索一番后说：“我觉得，我们很不同，属于两个阶级，而且……不出意外，这辈子都不可能同一。但身上都有吸引彼此的地方，而且这种吸引，是我们各自圈子里没有的。”
　　“跟你相处的时候，”谢惋惜道，“就像浮到水面上换气。”
　　风及雨压抑内心的狂喜：“确实，我从没想过会与一个朋友如此……毫无芥蒂。”
　　T抱着杯子注视里面近乎黑色的咖啡液，说：“昨天，我去见了一个人。”
　　谢惋惜静静等着T说下去。
　　“之前……暴雨那天我去风家，和父母吵了一架。我感觉到，我必须做出选择了。”
　　“什么选择？”
　　风及雨摇头：“我没想好跟人说……谢惋惜，”T看向T的目光迷茫、痛苦，充斥着无助，“我没想过自己竟然能这么懦弱。”
　　谢惋惜很担心T，但却感到自己无法走近T的内心——
　　“酒精、工作，那些是镇痛泵，用来麻痹自己，也……也让我好过一点。”风及雨起身，主动走向谢惋惜；谢惋惜睁着眼睛一眨不眨，愣愣地看着自己被抱住，风及雨的头埋在T颈侧，对方似乎格外喜欢这个位置。
　　“你又何尝没有给我喘息……”T深深地道，“谢惋惜，我发现我越来越贪婪了。”
　　一次两次的心动或许可以归位巧合，但现在是，与T相见时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为T心动。风及雨觉得，自己或许已经将心脏的控制权交给对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