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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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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沈元安定是不能走了,她只得转过身,缓步走到赵璟面前,敛衽轻轻一礼:“世子。”
一旁几位幕僚虽从未见过这位世子妃,可雪松院乃是世子私属院落,外眷不得随意踏入,何况世子后院素来清净,除却世子妃再无旁人,眼前女子从容立于此处,身份已然明了。
众人当即收敛神色,齐齐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属下等参见世子妃。”
“诸位大人不必多礼。”沈元安唇角噙着浅浅笑意,语气温婉有度,仪态端方。
她站在赵璟身侧一步之外,既不过分亲近,也无半分疏离,恪守着世子妃的本分。
落在众人眼中,二人虽无寻常夫妻的温存亲昵,却也平和自然。
赵璟侧首看向几位幕僚,开口道:“诸位暂且退下吧。”
“是,属下等告退。”众人应声,躬身依次退下,凌风也识趣地退至廊下不远处,不打扰二人说话。
“世子妃找我有何事?”待众人退尽,赵璟率先开口。
沈元安抬眸望向他,说话间轻垂眼睫,纤长睫毛投下细碎阴影:“我本无意打扰表哥议事,只是有一事,不得不前来知会表哥。”
她声音放得轻柔,眉眼间的恳切软态,叫人难生拒绝之意:“我想将宝儿再留在雪松院安置几日,还望表哥应允。”
赵璟却依旧语气淡漠:“慕寒已然向我回禀,已经找到了那两个孩子的家人。”
言下之意便是要沈元安给他一个留下宝儿的妥当理由。
沈元安眉宇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她耐着性子,柔声细细解释道:“是已经找到了宝儿的家人,可宝儿的娘亲正卧病在床,家中表姑祖母又双目失明,腿脚也行动不便。宝儿还太小,家中无人照料,我便决定暂且将她留在身边再照料几日,等她母亲身子好转,便将她送回去。”
“世子妃倒真是心善。”赵璟眸光微淡,语气听不出是真心夸赞,还是暗含讥讽。
沈元安权当他是在夸赞自己,她眉眼微垂,故作谦逊地开口道:“表哥过誉了,我既为晋王世子妃,理当心怀悲悯,为治下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行些许向善之事。”
一句话说得得体周全,也是直接堵死了赵璟拒绝的由头,让他再无推脱回绝的余地。
赵璟闻言,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世子妃这番话说得极好,若是本世子不准这孩子留在府中,岂不就成了阻碍世子妃行善和漠视治下百姓之人?”
沈元安抬眸,唇角噙着一抹笑意,从容接话:“表哥素来明白事理,体恤民情,自然不会这般。”
“本世子倒是不知,世子妃竟如此能言善辩。”赵璟目光沉沉落在沈元安身上,语气难辨喜怒,周身气压微沉。
沈元安垂眸敛神,只作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既如此,那就辛苦世子妃了。“
片刻沉默过后,赵璟的声音再度响起,只这次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正色。
沈元安心中微松,忙屈膝行礼:“多谢表哥。”
赵璟看着她乖顺立在身前的样子,嘴角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自己这位世子妃还真是有趣呢。
他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挥了挥手道:“若无他事,世子妃便先回吧。”
“是。”沈元安轻声应下,缓缓后退两步,再转身缓步离去。
等到沈元安回到内院,木槿已经为她准备好了消暑的酸梅汤。
方才在前院与赵璟几番周旋,费了不少口舌,沈元安早已渴得厉害,此刻也顾不上世子妃的仪态,径自端起瓷碗,仰头一口气喝了小半碗。
木槿在一旁看得心急,连忙轻声劝道:“您慢些喝,仔细呛着,这酸梅汤冰过,寒凉得很,可别伤了脾胃。”
沈元安被她劝得放缓了动作,拿起瓷勺,慢慢舀着碗中酸梅汤小口啜饮。
此前玉竹抱着宝儿先行回到内院,已将宝儿家中艰难的境况尽数说与木槿听了,又道世子妃心软,决意让宝儿在雪松院多留些时日,晋王妃那边也已经点头应允。
只是雪松院乃是晋王世子的居所,院内大小事宜,还是要得到世子应允才行。
木槿终究按捺不住心头担忧,轻声问道:“郡主,世子他……可会同意宝儿在雪松院多住些时日?”
“放心吧,世子已然应允了。”沈元安弯唇一笑,语气轻松。
说罢,她又吩咐木槿:“再给我添一碗酸梅汤来。”
木槿连忙劝阻:“您这几天就要来月事了,这般寒凉之物,还是少碰些为好。”
永安郡主的这具身体虽无病弱之相,但到底底子比一般人差些,再加上落水受了寒气的原因,重生以来的每一次月事,都让沈元安吃了不少苦头。
她本就通晓医理,心知这类体虚之症也急不来,只有日日悉心调养,才能慢慢固本培元。
沈元安只能不舍地放下瓷碗,执起锦帕擦了擦唇角,突然她想起什么,便吩咐木槿道:“你去重新盛一碗冰镇酸梅汤,送到前院书房呈给世子吧。”
赵璟既肯同意宝儿留在府中,于情于理,她都该有所表示,当然,关心晋王世子也是她身为晋阳世子妃应该做的。
木槿闻言,眼底瞬间漾起欣喜的光亮,连忙笑着躬身应下。自家郡主若是肯主动对世子多上几分心,凭她的温婉聪慧,世子迟早会对她倾心相待。
她当即转身出了房间,亲自去安排人送酸梅汤。
沈元安独自坐在罗汉床上,只觉一阵困意袭来,她奔波了一上午,再加上昨晚陪着宝儿,也是没怎么睡好。
所幸便直接躺下来,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她面朝外侧躺着,几缕碎发软垂在腮边,长睫如蝶翼般敛着,在眼下投出一圈浅浅的阴影,日光落在她的肩头,衬得她肤色莹润如玉,周身似是聚拢了一层淡淡的光芒,让人不忍惊扰。
赵璟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静谧动人的画面。
木槿没料到赵璟会突然回内院,一时惊慌,上前想要唤醒沈元安,却被赵璟制止了。
木槿只得敛声屏息,躬身退了出去。
出了门,她便吩咐小丫鬟去小厨房叮嘱厨子再添几道精致的菜式,自己则守在了门外。
屋内渐归静谧,赵璟缓步走到书案前坐下,一人静读,一人酣眠,互不惊扰,反倒透出了几分岁月静好的平和暖意。
“娘……娘……”
赵璟翻书的动作一顿,抬眼朝罗汉床上望去。只见沈元安眉头紧紧蹙起,原本睡得香甜的脸上满是痛苦之色,口中还在喃喃地轻唤着。
“娘,娘,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沈元安身子微微蜷缩,鬓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颊边,声音中渐渐夹杂着细碎的哭泣声,完全是一副深陷梦魇,无处依托的模样。
赵璟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始终端坐在书案前,未曾起身。
不多时,木槿来回禀膳食已经备妥,一抬眼便瞧见梦魇缠身、浑身冷汗的沈元安,她也顾不上赵璟了,快步走到罗汉床前,轻摇沈元安的肩头,声音里满是焦急与担忧:“郡主,您快醒醒……”
在她不知唤了几声后,沈元安睫羽急促颤动起来,然后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眸中还有没有消散的痛苦与茫然,眼神空洞,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木槿,许久都没有缓过神来。
木槿连忙掏出干净的锦帕,细细擦拭着她脸上和颈间的汗水,心疼不已地问道:“郡主,您这是做噩梦了?可是魇着了?”
“木槿……”听到木槿的声音,沈元安涣散的眸光终于一点点聚拢,眼眶里残存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慢慢滑落了下来。
“郡主,我在呢,我是木槿。”木槿瞧着沈元安这般脆弱无助的模样,心都快要碎了,她轻轻揽着她的肩头,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柔声细语地安抚,声音里也不自觉染上了哽咽,“郡主别怕,我就在这儿陪着您。”
沈元安方才又坠入了那场反复出现的梦魇中,梦里依旧是早已逝去的母亲,她立在一片茫茫虚无之中,身姿渐渐模糊,一步一步离她远去,任她如何呼喊,都再留不住分毫。
即便这样的梦已不知重复了多少回,可是每一次都让她有种窒息般的痛苦。
她闭上眼睛缓了缓心神,轻声和木槿说:“我没事了,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话音刚落,屋内一道极轻的衣料摩擦声倏然传入耳中,沈元安浑身一僵,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屋内并非只有她与木槿二人。
她猛地抬眼,顺着那细微声响望去,便见不远处的书案前,赵璟正端坐着。
他的手中还握着一本书,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就坐在了此处。
沈元安心口骤然一紧,指尖冰凉,方才她深陷梦魇,也不知是否失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强行定下心神,敛去眼底所有慌乱,让木槿扶着走下罗汉床来到书案前,语气平静地问道:“世子何时入的内院?”
“世子妃遣人送完酸梅汤后。”赵璟抬眸,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语气平淡寻常。
沈元安面上已经褪去了刚刚的无助与悲戚,神色恢复了温婉端庄,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木槿,从容问道:“世子想来尚未用午膳,膳食可曾备妥?”
木槿低头回道:“已经备妥了。”
“既如此,便请世子移步饭厅用膳,我去简单梳洗一番,即刻便来。”
赵璟缓缓起身,看向沈元安的眼神越发幽深,但却未发一言,缓步走出了房间。
赵璟离开后,沈元安低声问木槿:“世子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没有将我唤醒。”
“奴婢本是要唤醒您的,可是被世子制止了。”
沈元安眉心微蹙,又问:“我方才……可有说什么胡话?”
“这倒不曾,奴婢进来时,只见您满头冷汗,神色痛苦,世子就坐在书案前看书呢。”木槿言语中隐隐带着几分对赵璟的不满。
木槿素来沉稳内敛,极少妄议主子是非,可今日这般情景,实在让她心中愤愤。自家主子乃是圣上亲封的永安郡主,又千里远嫁,辞别故土,孤身来到晋州嫁给世子,本就十分不易。
可在郡主深陷梦魇之时,世子竟只是冷眼旁观,半分怜惜都无,怎不叫人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