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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怎么哭了 师徒坦白局 ...

  •   这几日只不过是师徒之间再寻常不过的练习,可戴季和望向那张青涩的面庞,总莫名其妙地生出一些错觉——白时是真心实意想要杀死自己的。

      偶尔手中长剑化作一点寒芒,直取咽喉。白时再笑嘻嘻地上前为她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可戴季和心中却因那股无法忽视的杀气而烦闷不已。

      或许白时只是将自己当作假想敌也未可知。她不敢确认,可心头针刺一般的触感分外明晰。

      所谓灵气出体化形,也只不过是修士常年累月引导,再将灵气随心所欲地高度压缩,其中招式变化万千,由此也产生不同心法门派。

      引导灵气出体本不是从前修士的修炼方法。从前天地洪荒,灵气充裕,修士们随取随用。只是随着时间流逝,灵气愈发稀薄。

      积攒并吸取自然灵气化为己用修行,这便是现如今的修炼方式。

      长袍于风中猎猎作响,戴季和如同山间顽石般岿然不动。

      “今日再回去多温习,不必在我近前侯着了。”

      她总觉得白时身上隐藏着什么秘密。

      记忆中的白时似乎跟现如今的徒儿也并无区别,嬉笑怒骂,如同其他同龄人那样。

      她分明记得上大学之前和白时的最后一次会面:

      那双桃花眼总是被茫然与哀伤浸润,像是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叫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桌上放着十元一杯的便宜香精奶茶,廉价的塑料杯隐约倒映出有些伤心的侧影。

      “恭喜你考上大学了。”

      白时的面庞正微微泛红,那是富有青春与活力的象征。

      她看向一旁的戴季和,眼眸微垂,很快又换上更为活泼的神色。

      “我确实不喜欢这里。可我同样放不下我的母亲,我不能抛下她不管,这么做太自私了。”

      片刻,白时狡黠地眨眨眼:“将来你要是混出个名堂,一定要来接我!”

      她在脑海中想象着,脸上的愁云也被虚妄的幻想吹散。女孩诚恳地握着戴季和的手,像是永远不想分开那样,眼含热泪又面上带笑:“就祝你……来日之路且长,前途光明璀璨。”

      “你跟我不一样,你生来就是耀眼的星星。”

      戴季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好友转身离开,融入喧嚣的人群中消失不见。她颓然地坐在位置上,紧紧攥着一枚金色飞鸟吊坠。

      一股猛烈的杀意将戴季和拽回现实,她这才发现白时正向自己冲来,那架势分明是想将砍断自己的脖子。

      戴季和下意识抬手防御,双指捏住剑尖。灵气径直将铁剑崩断。

      剑身寒凉,可白时的眼神却格外炽热。她瞅准戴季和走神的时机,试探性下手。

      “师傅,您走神了?”

      “是。”

      先前洗经伐髓本意是想减轻白时的痛苦,可这样一来也将自己的灵气渡给白时不少。

      心绪流转,自然白时也得以感知。

      她最近越来越频繁地想起过去的事情,像是被人拽着往回忆里沉。

      “您能为我指导一遍灵气化形么?”

      白时盘腿五心朝天,双手掐诀。下一刻便与戴季和站在识海中。

      头上是一碧万顷,脚下是沉寂的湖面。

      小亭子孤零零地矗立在水面之上,显得格外突兀。

      四角已然爬满了植物,立柱被腐蚀褪色。新的爬山虎沿着往日的路线继续向上延伸。

      这里是戴季和的识海。

      白时总觉得有种难以言明的孤寂感。

      再回头,先前的景色已经被拉远,身旁依旧是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所谓化形,也只不过是对灵气的高度掌控。”

      一股淡绿色气雾将戴季和包裹,随后在她的手中变换各种形状。

      小兔子,仙鹤,直至变了颜色化为一只金色飞鸟。

      甚至还有她从未见过的景象,灰色路面平整,两旁柱子顶端迸发亮光,沿着长路蜿蜒化为长龙,消失在远处。

      “识海中可清晰看到你的灵气流动,要多加以练习,试着掌控它。”

      戴季和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多么高明的老师,她已是化神期修为,天地灵气皆可随心所欲任她调动。

      教学水平与受教育程度并非成正比,教学更像是茶壶里装饺子,空有学识却不会讲授的大有人在。

      她亲眼瞧见白时手中光芒微绽,可灵气凝结并非像是正常的雾气。

      黑色凝聚物粘稠而诡异,混杂在灵气中横冲直撞,毫无章法。

      修行讲求抱朴守一,不萦于外界,反求自身涤除杂念。于是各修士也纷纷淡漠红尘,追求至臻至纯。

      爱恨嗔痴,俗世纠葛。一切皆为杂念。

      凡入道之人,若为杂念所扰,到最后只能空留一副躯体,灵气尽失。

      “师傅,这便是我的灵气吗?”

      白时苦笑,自己本该早就意识到的。

      她像是悬在崖边的失足者,靠着复仇的蛛丝吊着,而蛛丝的另一头便是戴季和。

      灵脉被贪念污浊,她即使进了筑基期也不会再有太大长进。

      “可能是你体质特殊吧,毕竟我也从未见过这样的灵气。”

      戴季和当然没见过,她只能这么搪塞过去。

      王道小说和漫画的主角一般不都是异于常人的吗?这么一想自然能解释得通。

      “多谢师傅教诲,徒儿明白了。”

      “异于常人也不必心急,或许是上天赐予你的机缘。”

      “机缘?”

      一句话说得白时气极反笑。

      无情道高傲,竟也能将杀母之仇看作精进修为的“机缘”。

      怪不得有修士杀妻证道。

      白时伸手接住那灵气,却倍感沉重。又加上难以掌控,灼得皮肤刺骨般疼痛。

      杀意与恶念纠缠着,如同烧红的烙铁按压在皮肤上,吞噬啃咬着每一寸神志。

      “戴季和,我恨不能生啖尔肉……老天为何让我重来一世,偏该我堕入魔道……”

      宝玄宫榻上的白时已经是面色苍白,睁眼先一步醒来。

      还未等她起身,目眦欲裂,“哇”地猛然口吐鲜血,径直昏死过去。

      【系统提示:今日的恶人值已达成目标,解锁记忆】

      戴季和沉默着为白时擦脸,她的衣袍也沾了鲜血,血腥味格外浓烈。

      “系统,她怎么会晕过去?”

      “欲念干扰,灵气倒行,自会为天理所罚。”

      “那怎么才能解决?”

      “一心向道,不问春秋。”

      识海的湖面上悄然吹过一阵风,吹皱了水面。白时蜷缩着,因疼痛不知不觉也开始说些胡话。

      这理论简直是强词夺理,思之令人发笑。

      在人类文明诞生的这几百万年间,为满足生存本能而茹毛饮血。人们开始追求更好的生活,逐步向前迈进。

      若没有欲念,何来发展进步。

      “一心求道不也是欲念吗?那些修士为秘法争斗,为得宝物一掷千金,何尝不是欲念?”

      许久,系统才有回应:“求而不得乃是贪妄,修大道并非‘求’,而是‘取’。”

      【我想要】与【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虽然在行为上没有差别,可动机截然不同。

      戴季和没心情继续与那系统辩经,她的记忆依旧像是七零八落的拼图,散落一地。

      或许原身在过去确实做了一些恶事,才会让白时如此憎恨自己。

      没关系,她会用爱感化这个叛逆徒弟。

      戴季和看向识海中的那一片空白,愤然起身。

      等白时醒来,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她翻身下床,发现自己的练功服也已经被换下。身上的伤口被包扎完好,已无大碍。

      “师傅,徒儿没能突破,现下还是炼气期。”

      她突然有些惶恐不安,先前在识海中自己那番胡言乱语也被听了去。

      以戴季和的品性,一定会杀了自己。

      殿外桃树被拴了根晾衣绳,戴季和常穿的那身玄色长袍与练功服被搭在上面晾着。

      戴季和也换了身青绿色衣服,望着随风摇摆的两件衣裳出神。

      “若有艘大船,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更换木材,直到全部的旧木材被替换。”

      “你说它还是原来那艘船吗?”【1】

      白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依旧挤出笑脸走上前为戴季和奉茶:“徒儿不知,师傅说是那就是了。”

      手还未碰到茶杯,被戴季和按下。她恰一抬眼,对上希冀的眼神。

      “你怎么看?”

      白时想要收手,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

      这该死的老太婆,竟然用了灵气禁锢自己。

      “徒儿认为,从它开始更换木材的那一刻起,便不是原原本本的那艘船。”

      正如自己重生,决定手刃仇人的那一刻,她便不再是过去的那个白时。

      “可船体依旧未变,只是换了木材而已。”

      白时本就心下烦躁,也不愿意听戴季和打哑谜:“师傅想说什么?”

      “你没能突破,责任在为师。我若能早点觉察你心中所想,也不必让你在识海中受苦。”

      且不说戴季和早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魔尊,更别提她现在记忆残缺。

      难不成告知白时自己穿越的真相,让她“放下”再原谅自己么?

      戴季和自认没资格,更不会当什么圣母。

      “我寿元已将近千年,可并非事无巨细地都记着。”

      白时感觉到有股轻飘飘的力正托举自己的手腕,她只需垂眸便能看到戴季和关切的神色。

      “不论过去如何,都构成了现在的你。”戴季和淡然道。一面起身从袖袍中取出金创药:“你一定恨透了我,可又被天道所困,无法精进修为。”

      “要躲过天道,你必须记着,这事儿并非是你想,而是你应当这么做。”

      现在想来,系统也只不过是天道的化身而已。天下修士如此之多,若人人都认为天材地宝该归自己所有,那岂不是要乱了套?

      所以修仙界几百甚至几千年争斗不断,惹得生灵涂炭,普通人也跟着遭殃。

      脑内灵光乍现,戴季和突然明白了系统为何要为自己强加所谓的“恶人系统”,还要求她“日行一恶”。

      人人为修仙资源而争得头破血流,必然混乱。所谓正邪也只不过是为了师出有名,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正当性理由。

      “为师教你这些,只是为了让你少受痛苦。你与戴季和的恩怨,只在二人之间解决。”

      白时敏锐察觉到那话语中人称的变化,眉头微蹙,双眼紧盯着戴季和。

      片刻之后,一股强大的灵压扑面而来。白时眼瞧着红木桌上的琉璃樽猛然炸开,自己也被逼得跪倒在地。

      “若你敢动了歹念,戕害他人,我绝不轻饶。”

      第二日清晨,远处樵夫背了柴下山。扯嗓子一声吼,长调晃悠着融入层层薄云,悠远歌声也与水雾一同消散在阳光之下。

      戴季和更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儿,梳理脑海中解锁的记忆。

      她只记得那是秋天的某个午后,女婴已经长大,躺在榻上睡得格外熟。原身则是在一旁哼着哄孩子的歌谣。

      “小宝儿,快睡觉,老虎穿个花皮袄。若是明年春来到,绿上柳枝花儿笑……”

      一时失神,戴季和只觉得这童谣有趣,也跟着哼起来。

      忽听得旁边响动,却发现白时将一盘菜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徒儿感激师傅点拨,昨夜已经进了筑基期。”

      “这是徒儿的一点心意。”

      “多谢,有心了。”

      白时看着戴季和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入嘴里,思来想去还是艰难地开口道:“它……有毒。”

      戴季和不置可否,只是继续吃。她当然知道有毒,这毒性太过微弱,对自己实在无法造成威胁。

      辣椒带来的也并非是“辣”这种味觉,而是痛。可这并不妨碍有人喜欢吃辣。

      “为师对毒修不甚了解,不过瞧你对它上心。找个时间去向蛊毒门的许清璇长老多讨教。”

      “勤加学习,以你目前的修为,想要了结为师还远远不够。”

      “是。”

      还未等白时转身离去,她听到了戴季和哼的那首童谣。

      前世娘亲还在世时,经常哼着哄她睡觉。戴季和怎么会知道?

      鼻头一酸,白时偷偷抹了眼泪,垂下头攥着袖口不放,哑声问:“师傅,这歌谣您是从何处听来的?”

      “嗯?只是突然想到而已。”

      还未等回应,两行清泪已然滑落脸庞。白时的胸中像是塞了棉花,有种举重若轻的窒息感。

      “怎么哭了?”

      绣着梅花的一方手帕如同小舟,蹁跹游到她面前,轻轻拭去眼泪。

      “多谢师傅,我只是……”

      “不必多言,早些下去做准备,明日为师带你下山,去秘境锻本命灵器。”

      白时含糊地应声,逃一般跑远。她宁肯戴季和恶贯满盈,坏得十足赤金。

      或许现在就很好,二人得以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手帕上还沾染着泪点,以及某种淡然的清香。白时将它展开,又规规整整地贴着胸口放好。

      ——

      注1:忒修斯之船(The Ship of Theseus)故事来源于普鲁塔克的记载,描述的是一艘可以在海上航行几百年的船,归功于不间断地维修和替换部件。直到所有的部件都不再是原来的那些。问题是最终这艘船还是不是原来的那艘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你怎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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