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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白拾,白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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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时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泪水早已模糊视线。
她不想再经历这一切,明明这一世她已经极力避免,可事情还是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师尊,师尊……您为何要这么做?”
胸腔内灵府震颤,长生箓如同被狂风吹动般摇坠。激得白时颓然跪倒在地,眼口鼻居然渗出鲜血。
“戴季和”俯下身,只是冷冷抽回剑,用一块白布帕子擦拭血渍,一言未发。
小白从体内飞出,化为实体在白时耳边号叫:“假的!假的!”
戴季和在瞬息之间察觉到灵力波动,也顾不上那堆白骨,使了鸦羽灵步便走。
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二人灵力绑定,白时情绪激动,自然也会影响到戴季和。
前胸后背只能感受到巨大的疼痛,犹如被碾盘压过。光是呼吸都觉得费力,要好几息才能调整。
想来一定是白时遇到了危险。
白时猛然惊醒,口中喃喃自语:“是……她不是戴季和。她不是……”面前那人没有离开,反而举起长剑,将白时的下巴挑起,仔细端详一番。
二人对视,白时只觉得陌生。那种凝视根本不像平日的戴季和,更像是什么人在打量商品。
“相貌平平,资质尚可,但远不及我。真不知她为何对你如此上心?”
白时想过去看看朱翠妤,却动弹不得。此人修为远在自己之上,就连小白也挣扎着甩掉不少羽毛。
庞大的灵压犹如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压着白时,房内的桌椅板凳也承受不住,纷纷爆开。
白时听着不远处骨肉摩擦声响,便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遭遇不测。她本想着留个全尸,好祈求杏林的那人能救命。
现在看来,徒增妄想罢了。
“戴季和”见白时挣扎,右手一抬,“竖子安敢如此?”
“你不过一黄口小儿,值得戴季和为你耗费修为再造灵府?”
白时无法动弹,只能看着自己胸前伸来的那只手。长生箓犹如风中残烛,摇曳着被一把攥在手心。
“戴季和”谈笑间便准备扯下长生箓,却不想一股蛮横霸道的灵力直冲面门。她松手躲闪,双眼微眯,看向凭空出现的黑色裂隙。
自那裂隙中飞出万千黑鸦,叫声凄厉。黑色翅膀翻腾,扭曲着化为人形。
那人自空中踏虚而下,一袭长袍皆是墨色,眉眼间凌冽,似冬日寒冰。
“千算万算,没想到你真来了。”“戴季和”将手一挥,竟然使出同样的招式。自地面凭空升起一道圆形暗色屏障,这就要将她带离这一是非之地。
“算起来,我与那女孩应该是同门师姐妹,想不到江湖上少年天才至今修为仍是筑基期。”
随着屏障慢慢升起,戴季和快步上前想要打断,可手中长剑竟然被活生生弹回来。自其中仍可看到女人狡黠又有些得意的神情:“大乘境的法宝,师尊就别想着能破开了。”
面前的这人,不知出于什么目的,顶着与自己完全相同的一张脸。使了一招调虎离山,便让戴季和调查正派弟子作恶的线索中断。又故意折返回来杀死白时的养母,栽赃陷害给自己。
说不定,魔教内部内奸也与这人有联系。此人心计之深,断不可让其逍遥法外。
霎那间,天上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犹如万马奔腾。戴季和引雷自天边倾泻而下,径直轰向那暗色护罩。
自护罩中伸出一只手,竟然直直接住了那天雷。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师尊仍只用这一招对付我。”女人似乎格外痛恨这天雷,咬牙切齿地回应。
伸出的手已经焦黑,小臂上皮肤开裂,其中偶尔渗出黑色液体。手心一转,将雷引得直奔白时而去。
“若是让您现在的徒儿尝尝这天雷的滋味如何?”
这一击若是打到白时身上,怕是顷刻间尸骨无存。戴季和心道不好,瞬身移步将白时护在身下。
天幕被硬生生扯开一道口,倾盆大雨也随之而来。戴季和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接下这一击,回头再看女人,竟不知为何从中读出几分哀怨。
“您还是不肯原谅我……”
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看到白时被护在身下,顿时青筋暴起,五官似乎都要拧在一处。
面容因为过于扭曲出现裂隙,戴季和也得以窥探面具下女人的真实长相。
只露出的半张脸通体似烧焦一般,剩下那只饱含恨意的红色眸子阴鸷地盯着白时。不消片刻又回缓,似游戏人间般轻呼:
“哈!不过我的目的已经达成,再见喽!”
元婴期修士已经少之又少,再往上大境界的那些修仙怪物们不是在闭关就是在云游,从来不会轻易现身,往往只存在于民间的画本子中。
戴季和一时心急,只顾着阻拦,却忘了这是在千玉镇的地界上。
化神境只需一击便能移山排海,断山开崖。因此修士争斗,绝不会选在俗世。
茅草屋早已被天雷烧得所剩无几,就连土砖也在顷刻之间被高温炼化。
千玉镇上的居民不知出了什么事,有人四处奔逃,尖叫哀嚎不绝于耳。还有好事者凑过来看热闹,站在远处对着二人指指点点。
戴季和吸收了天雷,衣袍也早已开裂。烧灼带来的痛感让她腰身一软,但还尚可忍受。
自脊柱上有雷痕如同爬山虎般蜿蜒而上,很快又被治愈。
【日行一恶任务已达成,解锁关键记忆!】
戴季和没空搭理系统,更没空去那些凑热闹的人,只是低下头焦急地呼唤:“白时……”
“白时?”见人没动静,她将双颊捧着微微抬起。
不消片刻,便能看到双肩微微耸动,啜泣混合着雨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发梢被烧得卷曲,脸上涂了污渍。雨痕或是泪痕,叫人分不清,只是齐刷刷地顺着面部轮廓淌下。
白时以为自己重生后可以规避掉前世的苦难,她设想的复仇简单得如同她前世二十年的人生经历。
少年天才在人生路上反而一路坦途,因此为自己设想的未来也分外简单。鲜衣怒马,锦衣貂裘。御剑踏遍万顷碧水青山。
直到得知一个叫戴季和的人杀害自己的养母。
她的师父告诉她,魔教作恶多端,正邪不两立,必然要有一场大战。可她现在分不清了,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戴季和?
何谓正?何谓邪?
眼前的魔尊与她前世印象里的戴季和根本不像是同一人。
见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戴季和索性将白时拦腰抱起。神识一探再三确认无人伤亡,几乎是逃离一般匆匆离开。
宝玄宫内宁静,与方才的聒噪相比像是天上地下。安神香依旧从香炉缝隙中垂然而出,升上空中消散。
白时心乱如麻,却闭着眼紧捂心口。半晌,这才抽噎着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幸好……不是你。”
掌心还死死攥着根指骨,那是她趁乱拼命挣脱时抢到的。
朱翠妤的尸身早已被烧毁,就连骨殖也荡然无存。
白时的小鱼际也被灼伤,只是她此刻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般,死死抱在胸前不肯松开。
她的养母没什么学识,较其他父母甚至更为愚钝一些。成日只想着将女儿嫁出去,让白时过个安生日子的同时,也能为自己养老。
前些日子甚至为了让白时留下嫁人,粥里掺了经脉尽断的毒药。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养母,只是又爱又恨。爱她含辛茹苦抚养自己,恨她眼光短浅,轻信他人之言,险些断送自己的未来。
爱没那么真情实意,恨也没那么刻骨铭心。
于是在面对养母的第二次死亡之后,白时也只能眼角含泪,心戚戚然地往宝玄宫外走。
“师尊,请您为我看个好所在,好将家母安顿着葬下。”
她看向自己的师尊,却发现对方也是心不在焉,不复往日从容。
戴季和自认为再普通不过,她只是个教师而已。干过最刺激的事情不过就是在教研大会上偷摸着玩玩手机。
她的人生循规蹈矩到无趣,可自打来到这里后便有处理不完的事务,接连不断的阴谋诡计。她最开始那一番宏愿也被现实击得粉碎。
自己要助白时修行,却换来她心脏破碎,靠一张纸吊着命。立志要改变门派不公,却屡受阻拦,至今仍不知谁是内奸。
白时最后还是将朱翠妤的那根指骨埋在了树下,俯身恭恭敬敬磕头后才起身。最后望一眼那棵郁郁葱葱的榆树后,再不回头。
或许她与朱翠妤的母女情分注定要断。
亥时快过,白时躺在床上彻夜难眠。到了正殿,却发现戴季和同样对着长明灯枯坐。
见有人来,戴季和依旧和和气气地点头:“时候不早了,怎么还在这儿游神般晃荡?”
若不是看见屏风后那件破烂的深色长袍,白时恐怕要觉得青天白日的事情是自己发了癔症。
“手烧伤了怎么也不说?”
“忘了。”
白时被拉到圆凳上坐下,只是看着戴季和半张脸藏在阴影中为自己疗伤。
烛光摇曳,却依旧在黑色发隙中穿梭。它迷失在浓密的睫毛中,越过高挺的鼻梁,在充满岁月痕迹的脸上一步一行,在二人之间就这么犹豫不前。
“往后要小心些,也记得别耽误了修行。”
“是。”
白时越过那条明暗交界线,轻轻挂在戴季和的胸前,打了个哈欠后呼吸逐渐放缓。
“师尊,我有些困了。”
二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提起白天发生的事情,只是同衾而眠。
长明灯被熄灭,她们像水溶进水里,倏然被浓稠的夜化开。
不知何时传来暗夜中的哼唱:“小宝儿,快睡觉,老虎穿个花皮袄。若是明年春来到,绿上柳枝花儿笑……”
白时的喉咙突然变得干涩,两行决绝的泪水划过年轻的面庞,它们在颧骨上稍作停留,驻足片刻后越过鼻梁湍飞。
戴季和闭上眼,慢慢将新解锁的记忆拼凑起来。
记忆中的她怀中抱着个女婴,长袍被尿渍洇湿也不恼,只是神色淡然地将那孩子举起,在阳光下仔细端详。
“既然是个白捡来的小崽子,那便唤你白拾。可我又不愿别人因这名字轻贱了你……”
“从今往后,你就叫白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