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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他是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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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线亮光蜻蜓点水般自商珞双眸掠过,她从药柜里翻找出玉树神散[1],沾上膏体在陆棠舟太阳穴上打旋。
随着膏体化开,陆棠舟紧拧的眉头逐渐舒展。
商珞停下动作,“可有好些?”
陆棠舟点了点头。
“那你如今......可想起卷册究竟在何处?”商珞问得小心翼翼,陆棠舟如今惊弓之鸟,她怕说重一句打乱他的头绪。
满含冀望的眼神令陆棠舟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愧疚。他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
商珞被吊起的心失望落下,不过她也清楚不能指望一时半刻的功夫。
“舟......”
吐出这个音节时,商珞总算切实体会何为如鲠在喉。她会杀人会骗人,唯独不会哄人。
吐纳出一口气,商珞总算是把那两个烫嘴的字送出口,“舟儿啊......”
有道万事开头难,这道坎一过去,商珞仿佛打通任督二脉,面上从善如流地流露出慈爱之色,“先前是为娘关心则乱,才对你多有苛责......你是阿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打在你身上,娘心里又何尝好受......只是图册......”
商珞略一停顿,“图册所绘,实则是英国公府名下田产,是你外祖给你阿娘成婚时的嫁妆。”
托陆棠舟一路聒噪的福,商珞疲累至极亦不能全然入睡。不过能从陆棠舟与初三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些许陆家前尘往事,罪也算没白遭。
“你也知道,你爹出身寒微,官场打拼本就艰难,想要再上一层楼,上下四处打点必不可少......所以他打起了你阿娘嫁妆的主意。”
“这些地皮当初随着你阿娘来到陆家,如今阿娘同你爹和离,阿娘带走也是理所应当......可你爹又岂会善罢甘休?”
七岁的年纪对什么事都似懂非懂,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足以应付。
“如今图册不翼而飞......”
“是他!”商珞一语未毕,陆棠舟已然激愤,“我现在就去找他......”
人很容易被恨意蒙蔽心智,更何况陆棠舟心智本就不成熟。
“凡事都要讲求证据,”
“这些稿纸,”商珞垂目扫过满地纸屑,“就是阿娘整理的证据,本是想用去与你爹对质......”
“阿娘……我……”陆棠舟未料真相如此,一时间不知所措。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是舟儿不好,舟儿不该任性胡来......”
商珞心中微诧,先前她那样修理陆棠舟,他头颅都不曾低下一分一厘,如今不过三言两语反倒服服帖帖,陆棠舟竟然吃软不吃硬。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商珞将陆棠舟扶起来,噙起慈蔼的笑,“你既能忆起图册,定曾见过你爹将它藏匿何处。”
“如今周围都是你爹的人,阿娘势单力薄,真要当面锣对面鼓地对峙,半分胜算也无……所以阿娘希望,由你替阿娘偷偷寻回来。”
“就当阿娘求你,你无论如何也要想起来......若是连祖产也保不住,阿娘九泉之下还有何面目见你外祖?”
母亲掌心的温热隔着单薄的衣料传来。陆棠舟脑海中鬼使神差浮现出梦里那双冰凉的手,那双他怎么搓也搓不热的手。
“阿娘不要说了!”他身子猛地一颤,抬头看向商珞,“舟儿答应阿娘,舟儿一定替阿娘找到图册!”
虽然八字没有一撇,但陆棠舟言语间不容撼动的坚定令商珞焦躁的心绪莫名平静不少。哪怕她心知小孩子的话往往做不得数。
“既如此,阿娘便即带你去一处。”商珞也知道自己操之过急,可她已经等不起。
陆棠舟显然猝不及防,他怔愣着问,“何处?”
商珞缓缓荡出一抹不可捉摸的笑:“一个能让你想起来,《鱼鳞图册》在何处的地方。”
陆棠舟不明就里地点了点头,忽然似乎想起什么:“阿娘且等片刻。”
也不待商珞开口,陆棠舟一个转身便没了身影。
再回来时陆棠舟手中捧着一个白瓷碗,隐约可见浓稠的黑色汁液晃动其间,几缕热气从中溢出,一丈外都能闻见酸苦的药味。
“阿娘,先前舟儿见您面色不大好,便差人请了大夫为您诊脉开方。”
陆棠舟说着,将药碗递到商珞跟前。
商珞一愣,不想陆棠舟虽然心智退化,倒是依然心细如发。可自从独孤晋那档事发生,所有用在她自己身上的药都不敢再假手于人。
见商珞并不接过,陆棠舟劝道,“阿娘,这药可是舟儿亲自为您煎的,您可得趁热喝,身子才能快些好。”
商珞倒吸一口凉气,陆棠舟这么一说她更是不敢碰了。下药的顺序,煎药的火候,熬药的时辰,乃至所用器皿都是有讲究的,差一分一毫效果都大不相同,陆棠舟自己都是要人伺候的主,哪里能懂这些。
“真是苦了你了,”商珞略僵硬地牵起慈爱的笑,“不若你先替阿娘试试温凉。”
陆棠舟舀起一勺药汁送进嘴里。长袖随着他抬臂的动作滑落半截,冷白腕间那一抹红分外触目惊心——皮肉不规则地凸起,数个水泡亮汪汪地招摇着,宛若无瑕羊脂玉落下一道粗砺烙痕。
“怎么回事?”陆棠舟觉察伤口暴露,欲要收手,却叫商珞快一步攥住手腕。
“一点小伤,只要阿娘身体康健,不妨事。”顶着商珞几分不可置信、几分审视的目光,陆棠舟净澈的桃花眼轻轻漾起,笑意流转在他的眼波,落在商珞眼里却有些刺眼。
“阿娘,再不喝该凉了。”
商珞怔忡许久,回不过神。她受过不计其数的伤,生过不计其数的病,却从未有人这样为她熬过一碗药。
唇与碗沿相碰,冰凉的触感令商珞猛然惊觉,不知何时她竟已从陆棠舟手中接过了药碗。
她其实厌恶吃药。对于她这样的工具,相较生存,治病疗伤更像是为了维持一种坚固的姿态,替上位者承接腥风血雨。既然免不了千疮百孔,又何必修修补补。
可这一回她鬼使神差地抬起下颚,将尚有余温的药汁尽数送入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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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雁见陆棠舟心智退化如此,惊异之余好一番嬉笑嘲弄;陆棠舟虽记不得钟离雁,可观其行止也知后者不待见自己,默不作声抬起腿,扎扎实实绊了钟离雁一个跟头。
好一阵鸡飞狗跳。
商珞叫这一老一小吵得脑仁做痛,一不做二不休,抄起药镰飞甩过来,总算把这两人分开。
这么一出闹下来,钟离雁说什么也不肯给陆棠舟诊脉。
架不住商珞一番威逼利诱,不情不愿伸出三根指头,搭在陆棠舟手腕。
钟离雁眉头拧作一团,“丫头,你到底对他用了什么药?”
商珞看了眼陆棠舟,脑子里迅速滚过那晚的情形,“他先是饮了酒,中了独孤晋的暗器和烟雾弹之后便呕血不止,再后来......我往他嘴里塞了颗五毒丸。”
"胡闹!简直胡闹!"
钟离雁听罢猛地一拍桌案,痛斥道,“你这分明就是想取他性命,既如此,又何必跑到老夫跟前求医问药?”
商珞摸不着头脑:“这三样毒性不强,便是同时中了,只要服下解药,但凡体魄健壮些,过个一两日便也无大碍了,更可况他体内不是还有只百毒不侵的金刚蛊......”
“哎呦我的姑奶奶,”钟离雁急急打断,“你可知金刚蛊一旦吃了酒,宿主功力虽然大涨,可御毒之能也会变得连初生婴儿也不如......很快他便会完全被蛊王控制心神......”
“是吗?”商珞若有所思地打量了钟离雁好一会,“这后半句,当初你不曾同我提及。”
钟离雁登时想起来,那会他的确不知,还是他新收的苗疆徒弟见他研究金刚蛊,顺口提了一嘴他方知始末。
好巧不巧,他那位徒儿正是云氏后人,真要把来龙去脉抖落出来,少不得横生枝节。思及此,钟离雁含糊道,“我一把老骨头了哪里记得请这么多?姑奶奶你就行行好,饶了我罢。”
商珞扫了陆棠舟一眼,陆棠舟不知何时溜去角落扎起了草人,倒是浑然不知自己已命在旦夕。不过在她看来无知是福,对于自己无能为力的事,知道太多不过徒增烦恼。
“他是生是死,说到底也与我无关,”商珞冷然收回视线,“你只管告诉我,如何才能叫他恢复记忆。”
“这个嘛……”
“他失忆或因头部遭受撞击,亦可能系中毒引发金刚蛊蚕食心智,无论是哪种,都颇为棘手。”
钟离雁点到即止,却不妨碍商珞听出弦外之音。
若是前者,只能听天由命;若是后者,则须由她易髓换血——她倒不怕性命之忧,只怕陆棠舟一旦药到病除,再也不会受她驱使。
可难道一定等到陆棠舟恢复记忆,《鱼鳞图册》的下落才能水落石出?
商珞不信没有别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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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鬼市折返回平京城时天色已暮,夜市开始活泛。
陆棠舟似乎从未见此千灯如昼、车水马龙的盛景,一双眼睛都亮堂了起来。
“阿娘。”陆棠舟视线浆糊一样黏在糖葫芦贩远去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一道,“舟儿想吃糖葫芦。”
商珞吓得魂飞走一半,迅雷不及掩耳踮起脚捂住陆棠舟的嘴。
见四下没有相熟之人,商珞松下口气,“陆、棠、舟。”
出门在外他是御史大人,而她只是一介侍婢,哪怕咬牙切齿,商珞也不得不压低声音,“我交待过多少回,在外面叫我霜叶,不要叫我娘!”
“还有,”商珞皱着眉将衣袖从陆棠舟手中抽出来,“大庭广众的拉拉扯扯成何体统,先生难不成没教过你规矩?”
陆棠舟伸出三根手指,灯火似星汉映在他的眼波,“阿娘您只说过三回。”
商珞冷笑,“你一不聋二不傻,三遍难道还不够你听明白?”
她才不吃这一套,毕竟裴时煦交待一遍的事她但凡记漏一个字,早就一顿毒打招呼在身了。
此时此刻商珞总算有些理解陆秉谦,换她摊上这么个讨债鬼儿子,也恨不得一天收拾个百八十回。
陆棠舟不明白:“你分明就是我阿娘,我为何不能喊?”
“人在不同的场合有不同的身份,自然要用不同的称呼。”
陆棠舟虽然停留在七岁,心性较同龄之人却敏感异常。商珞不得不耐下性子,“就拿你爹来说,朝堂上他是陆大人,仆从面前他是主君,在你跟前才是你爹......”
“他不算我爹。”陆棠舟冷下脸反驳。大抵念及糖葫芦,片刻后又软下语气,“我知道了,霜叶。”
“霜叶,你能不能给我买串糖葫芦?”陆棠舟视线停留在小贩离去的方向,两眼泛着古怪的光,像蛰伏许久总算觅得猎物的野兽。
似乎怕商珞不肯答应,陆棠舟随即竖起一根手指,“就一串。”
瞧这模样,想来陆家素日是连糖葫芦也不肯给陆棠舟买的。商珞只是想不明白,如此严苛的家教,怎么还能养得他这般桀骜不驯。
“想吃也不是不行,”商珞坐地起价,“回去之后,你须给我去各处仔细搜查,每一处角落都不许放过。”
法子有些笨,不过相比起靠天意靠易髓换血简直堪称上策。
商珞只恨不能亲自动手,可周遭都是初三的眼线,多走两步都如履薄冰,四处翻找简直是天方夜谭。
陆棠舟就不一样了。他是正儿八经的主子,若是亲自来搜,谁敢说半个不字?更何况他心智退化,就算做出些古怪举动也不会引人怀疑。
商珞微微一笑,“只要你做得到,我给你买一篮子糖葫芦,包你吃个够。”
陆棠舟见母亲总算松口,自然满口应承。
商珞满意地点点头,吩咐陆棠舟,“你在此处等着。”
“糖官人糖官人,新鲜热乎的糖官人!”
大街上小贩挑着扁担卖力地吆喝。久违的香甜充斥脑海,商珞了失神,一时间竟忘了她是要去寻糖葫芦。
“姑娘,刚出锅的糖稀,要不要画一个糖官人?”
见商珞顿住脚步,小贩放下扁担,自信满满地拍着胸脯:“只消姑娘您开金口,什么图样我都能给你画出来!”
小时候有一阵,秦淮河畔也支着这么一个卖糖官人的小铺子,每天光顾之人络绎不绝,连空气也因此泛起浓稠的甜味。
商珞实在眼馋,便央着商蕊给她买上一个。她们母女虽然拮据,但也不至连一个糖官人都要精打细算。
商蕊冷笑,“我辛辛苦苦把你这拖油瓶拉扯大,不好好背诗唱曲接给我赚钱养老也就罢了,整天反净痴心妄想些有的没的,也不看看你配不配!”
商珞捏紧了拳头,反唇相讥,“做什么好端端把淫词艳曲说得同四书五经一般,平白倒人胃口。”
她鄙夷地笑,“商蕊,你也只敢在我跟前装清高。”到底打断骨头连着筋,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刀子往哪捅最能戳中商蕊心窝。
虽然没有人教,但从记事起她就明白人善被人欺的道理。生身母亲也不例外。
商蕊气急败坏,抄起笤帚追着她满大街跑。
跑到一半,她与裴时煦迎面撞个正着。
离开扬州那日,她用裴时煦给的赏银买了一个糖官人。
直到现在她都记得,刚熬好的糖稀从倾斜的铜勺提成一线,随着小贩灵巧的手腕左右翻飞,一只展翅蝴蝶变戏法一样出现在砧板上。
蝶翼刚要入嘴,便叫商蕊打落。
商蕊揪着她的耳朵,“你这死丫头,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王爷都已经上马车了,你有几条命敢叫王爷等。”
金黄透亮的糖蝴蝶坠落在地四分五裂,半边叫泥沙裹挟成土色。
去到上京之后她再也没见过糖官人。至今她也不知糖人是何滋味。
“姑娘?”
万千灯火泡在少女的眼波,忽明忽暗,瞬息万变。
商珞摇头,“不必了。”
加紧脚步与回忆擦身分离,商珞追上卖糖葫芦的小贩。她掏出一贯钱,“你手里的糖葫芦,我全要了。”
商珞拎着跨篮满载而归,陆棠舟却不见了人影。
“陆棠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