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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狗男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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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嘉被商珞的尖叫声招引来时,只见床榻上两道身影藤蔓一般,缠得难舍难分。
陆棠舟双臂铁箍般环住少女不堪一握的腰肢,半张脸深埋进她衣裾之间,只仰起一双透亮的眼。少女双掌却是死命抵着他肩头,一张涨得通红的脸宛若蒸熟的蟹壳,能滴出血来。
商珞不是有意要招人眼球的。
她自己都还是个黄花大闺女,不过眼睛一闭一睁的功夫,怎么就凭空冒出来个比她还高出半个头的“儿子”?
没有一掌把陆棠舟拍飞,而是温和地尖叫出声,已经是她最后的克制了。
当然,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现今她施展不出任何功力。天可怜见,她现在连挣脱陆棠舟的力气也不剩。
她使尽了浑身的力气,脸都憋红了,陆棠舟的力道不仅没有半分松动,反收得更紧。
商珞泄了气,破罐子破摔地缴械投降。真要追根溯源起来,也算是她自作自受。
“大获全胜”的陆棠舟开始好奇地环视四周,终于发现厢房内多出来一个人。
“阿娘,他是谁?”
陆棠舟不出声倒也罢,一开口,脆生生的语调登时激起商珞一身鸡皮疙瘩。
她觉得自己的脸都要被这人丢尽了。
原本已侧过头去的顾清嘉,也因这句话转回视线。
尽管早觉事有蹊跷,可当真亲耳听到陆棠舟说出这样的话,他仍旧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家郎君这儿......”商珞艰难地抽出手指了指自己脑门,朝目瞪口呆的顾清嘉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概似乎可能八成也伤着了......”
“小人斗胆,恳请顾少卿允府上郎中,为我家郎君诊治一二!”商珞面露哀求,仿佛如果不是被陆棠舟缠住,下一秒就能跪地叩首。
郎中粗粝的手指搭在陆棠舟腕上好半天,又仔细查验了他头颅各处,本就沟壑纵横的脸又添几道皱纹,似乎在分辨陆棠舟的病症,抑或更确切地说,是在斟酌措词。
许久过去,才神色复杂地憋出一番模棱两可的话,“陆御史头部并未见撞损之迹象,不过体内却有数股药性相互冲撞,依老朽拙见,恐怕这才是导致陆御史神识不清的根由。此等情形,若是贸然给陆御史开药,只怕是火上浇油,倒不若等药力自行消退,陆御史自然也就康复了。”
商珞对这郎中倒也没报多大指望,毕竟从昨夜到如今,他都给陆棠舟诊了两次脉,连中蛊之象也未察觉,医术深浅可见一斑。
不过,倒也不能说全无用处。至少还了她一个清白。
尽管自幼接受的森严礼教令顾清嘉行止克制,可方才踏入房门的那一刻,他眼神一点也算不上清白,连商珞自己都差点以为她和陆棠舟是一对被捉奸在床的狗男女。
对于陆棠舟而言,这充其量算嘴边一粒无关痛痒的白米饭,拂去便也罢了;对于她来说可就大不相同。世道对女子向来苛责,说她不知廉耻卑鄙下作淫.荡.狐媚那都算轻描淡写。
“郎君,陆御史府上来人了。”这时顾府门房前来通传。
见到初三,商珞如遇大赦,眼眶几乎溢出热泪。她实在是一刻也不想被陆棠舟拖着一同丢人现眼。
顾清嘉本是要知会陆安,幸而被她及时拦下。若是叫陆安知道陆棠舟变成这副痴傻模样,必然趁机搜夺《鱼鳞图册》。陆安可不像初三那样好对付。
把陆棠舟扔到初三手里,商珞便即昏天黑地地倒头睡去。她身子本就不爽利,又一天一夜没合眼,早就精疲力竭。
陆棠舟虽然痴傻了,但傻也有傻的好,一来不必再时时提防他下毒手,二来《鱼鳞图册》一时半会不至于旁落他手。
她累得很,只想睡一个安稳觉。
可惜,这样一个朴素的愿望仅仅维持了两个时辰便落空了。
商珞被呛醒时,齿关溢满了苦涩的汁液。她整个人如醍醐灌顶,剧烈地咳嗽起来。
“阿娘。”
一声焦急的呼喊在耳边炸开,商珞一个激灵,彻底醒过神来。她惊惶地扯起被褥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也不管被褥早就被她吐出来的药汁弄得脏污不堪。
“你!”余光扫过一旁的初三,商珞到嘴的话像失了根骨,软下来一半,“你们怎会在此处?”
“霜叶姑娘,郎君如今似乎只记得自己幼时之事,谁也不识得,谁也不让亲近,除了......”初三形容狼狈,他略偏了偏头避开商珞的目光才吐出最后那个字,丝毫不知商珞早就捷足先登地将他的不解与不忿尽收眼底,“你。”
打从他接回郎君开始,郎君便跟牛皮糖一样的,寸步不离地守在这细作身边。他身为下人本不该置喙主上,可这实在太不成体统。他想尽了法子把自家郎君从这细作身旁拉开,软的不行来硬的,可惜郎君脑子虽然不太好使了,却不知哪里得来一身蛮力,如他这般万里挑一的精锐不仅未有讨到半分便宜,还叫郎君一阵拳打脚踢弄得鼻青脸肿,一身狼狈。
要不是见这细作见了郎君这副模样如同见了鬼一般,他都要疑心,她是不是给自家郎君下了什么迷魂药。
“我......”商珞被气笑了,“我与先夫人,难不成也有八九分肖似?”
她这张脸又不是什么烂大街的白菜,怎么和什么人都能像呢?
初三被问倒了,一时也未留意她不小心说漏的“也”。竟然认真想了会,摇摇头,“我不知。”他比陆棠舟大不了几岁,进英国公府时晏惜红已嫁为人妇,进相府时晏惜红亦已亡故。
“初三哥,安叔叫我来问,点卯的时辰到了,郎君可收拾妥当?”
初三与商珞对视一瞬。
“清丈之事刚有起色,郎君昨夜出事的消息绝不能走漏,”初三略一思索,当机立断,“我与郎君身形相似,先扮作郎君支撑几日。”
换作平时初三哪里有这等胆量,毕竟他能扮作郎君的模样,却不能把郎君的脑子借来处理公务。可如今陆安一来,郎君成了有名无实的摆设,他只需要做做样子。
“霜叶姑娘,”初三暗含警告地扫了商珞一眼:“郎君如今只肯亲近你一人,你可千万把郎君照看好了。”
“坏人!不许欺负我阿娘!”
见初三语气不善,陆棠舟抄起扫帚往初三身上好一番穷追猛打。
初三当然不敢还手,结结实实挨了几下,连躲带闪退到门口。
“且慢!”
商珞刚睡醒,脑子仍是混沌,好不容易消化完初三的话,“你怎么能让我们孤男寡女——”
抬眼望去,哪里还有初三的身影?
商珞恨恨地把满是脏污的被褥一脚踢开。
初三这死脑筋,该灵光的时候不灵光,不该灵光的时候倒是灵光了。
“阿娘......”
“闭嘴。”
商珞面沉如水,她忍了陆棠舟太久,四下无人,也懒得再装,“再敢这么喊一句,信不信我一掌拍死你。”
这话说得轻飘飘,偏又带着一种慑人的气压。陆棠舟几乎是下意识噤了声。
前些天他在书塾与同窗厮打,母亲叫他认错,他抵死不从,怒极之下母亲放狠话,说没有他这样的儿子。
他原以为这只是母亲一时气话,没想到竟是当真。可是明明是那人先骂他有娘生没爹养,他没有错。
小孩子心里藏不住事,此刻陆棠舟便把他的低落写在了脸上。商珞面上视若无睹,心下却着实一震——陆棠舟素日何等桀骜,连自己货真价实的亲爹都敢当着面直呼名讳,如今心智倒退,竟变得如驯服的幼兽般,乖顺得令人难以置信。
好一会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傻杵着做什么?还不背过身去。”
“阿娘莫不是要抛下舟儿......”
“什么?”
“阿娘不许舟儿叫‘阿娘’,现在又叫舟儿背过身,难道不是要扔下舟儿一个人走?”陆棠舟深吸口气,“舟儿知道,平日没少叫阿娘操心,可舟儿都已经答应过母亲,日后定乖乖听母亲的话。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阿娘莫不是信不过舟儿?”
“陆棠舟,你脑子是不是叫驴踢了?”
破口骂完商珞才发现自己骂了句废话,陆棠舟这副模样与被驴踢了的确别无二致。
只能耐着性子解释,“你不背过身,我怎么换衣裳?”
陆棠舟一愣,随即似懂非懂地抬起手捂住眼睛,急急转过身去。
哪怕知道如今的陆棠舟与幼童无异,到底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说没有半点膈应那是假的,商珞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衣柜前,只想尽快了事。
柜门猛地被拉开带起一阵疾风,一片碎纸飘落掌心。
纸片上勾勒着一片状如水滩的轮廓,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桃李村甲字一百一十三号田。
商珞怔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霎时逆流。她指尖发颤,探向衣柜深处,心跳如密集的鼓点愈敲愈急——直至她猛地掀开叠放在最上层的棉被。
暗格之中空空如也。
那是她破解积分术的手稿。
她没日没夜地推算,不知费了多少笔墨纸,方才理出些许头绪,如今只需要将她记录在手稿上逻辑串联贯通,至多两三日,积分术的真面目便能水落石出。可如——商珞指腹抚过空荡的暗格,仿佛身上一块血肉也被硬生生剜去,像极了怀胎十月,却在临盆之际胎死腹中。
“陆棠舟。”
毛骨悚然的叫唤声令陆棠舟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他心虚地转过身,佯装诧异地望向母亲,“阿娘不是还要更衣,怎么......”
商珞也转过身。
沉甸甸的目光如有实质,陆棠舟感觉被一股无形的镣铐扼住咽喉,瞬息之间哑了火。
陆棠舟生了副好皮相,无论做什么都自带几分赏心悦目的风采。即便犯了错,旁人也会下意识觉得他必有苦衷。
商珞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母亲的面目依旧模糊,陆棠舟只能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眸弯成两弯月牙,像两颗黑曜石,璀璨,却迸着凉意。
母亲一步一步向他逼近,她纤瘦的身影携着一种前所未见凛冽气息。
陆棠舟刚下意识后退半步,衣领忽然一紧,尚未回神,整个人已经被猛地拽到衣柜前,后脑重重撞在柜板上,下巴磕在暗格边缘。
他试图抬头,脖颈却被少女死死压制,少女的手臂分明只有竹竿瘦,他却连半分挣扎余地也无。
“陆棠舟,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有些事你既然有种做,就该有种认才是。”
冰冷的嘲弄飘荡在耳边,陆棠舟忽然觉得身后的人前所未有的陌生。从前的母亲即便怒极,也不会这样冷漠到近乎不近人情,仿佛他们不是血脉相连的母子,而是隔着血海深仇。
“是我做的又如何?”
陆棠舟猛地发力,挣开商珞钳制,他反过来质问,“母亲,您既已下定决心和陆秉谦一刀两断,又为何要偷拿他的东西,还如此珍重地藏起来?您是不是……还盼他像从前那样,再把您追回去?您根本从未放下——”
“啪——”
话音未落,耳光狠狠掴在陆棠舟面颊上。
陆棠舟究竟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商珞当然一句也没兴趣听,她脑子全然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充斥——分明犯下错事的是他,他有什么资格?
陆棠舟缄默不言,双唇倔强地紧抿着,仰颈瞪视着她。
“真是瞧不出来,年纪不大,骨气倒是不小,”
商珞微眯的双眸流露出罕见地赞赏,然而不过一瞬,她反手抄起一旁的竹帚。
“啪”地一声,帚杆带着风声砸在陆棠舟膝窝,陆棠舟闷哼一声,踉跄跪地。
“也好,”商珞转了转帚杆,“你既然唤我一声“阿娘”,我便代你阿娘好好管教管教你,也要你知道,什么是规矩,什么是教养!”
陆棠舟五指蜷曲,逐渐攥紧成拳。前几日书塾里同窗的挑衅之语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他耳边。忽然,他抬起头,一双眼眶红得像被血浸透:“我不要你管教,我就是没规矩没教养,我有娘生没爹养!”
挥出的帚杆在离陆棠舟脊背仅一尺之处骤然停滞。震耳欲聋的咆哮与不堪回首的记忆交叠。商珞想起幼时,她不肯学那些献媚男人的手段,鸨母就会差人把她套进麻袋好一阵拳打脚踢,她自己则在一旁叉着腰居高临下地骂她是有娘生没爹娘的野种,天生的下贱胚。
“阿娘,舟儿知错了。”见商珞神情寥落,陆棠舟软下语气,“舟儿不该自作主张。”
陆棠舟膝行几步,抬手指向衣柜底下,“撕碎的纸片都收在这里……舟儿帮您拼回去。”
“错?”
商珞回过神来,冷笑,“若是认错管用,天下刑律,岂非废纸一张?”
“陆棠舟,你怎么给我撕的,就怎么给我原封不动拼回去,否则今儿要是不打死你,日后姑奶奶我随你姓!”
这回陆棠舟倒未辩驳一句,只默不作声跑出去拿了碗浆糊,回来便趴在地上将撕碎的手稿拼拼凑凑。商珞就坐在一旁监视着。
她的手稿足有半本书厚,拼凑起来并非易事。一个时辰悄然流逝,见陆棠舟仍进展甚微,商珞也死了这条心,转身躺回榻上歇息。
"唔......"
睡梦中粗粝的闷哼声犹如巨石碾过枯木,骤然绷紧了商珞全身神经。她腾地坐起,却见陆棠舟蜷成一团,十指深陷鬓发,骨节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
“陆棠舟,你怎么了?”商珞半惊半疑,试探着朝陆棠舟走近。
“阿娘......这图我......我在另一本卷册上见到过......”陆棠舟双目透红,指尖颤动着指向那张绘有桃李村甲字一百一十三号田貌的碎纸片,痛苦低吟,“有道声音一直在说,那册子极为紧要......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它在何处……阿娘我头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