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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车祸 那他还不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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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蝴蝶”在沿海处登陆,台风强度比气象局预测的弱,过境后的残余环流给远在北方的燕市带来了几场恼人的雨,雨下得没有规律,气象台也只能提醒广大市民未来一周出行雨伞随身,注意交通安全。
到了晚上,雨又断断续续的下起来,黑沉沉的天压着下方的室外赛道,两旁的灯已经全部亮起,细碎的雨滴在光帘中清晰的织连,如流星坠落。巨大的引擎声在雨中呼啸着由远及近,红色车影尾部高速运转的轮胎和湿润地面摩擦激出的白色水汽一路随行。
雨天赛车,独具的观赏性中总带着潮湿不详的意味。
空旷的俱乐部里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工作人员。记不清是这些天来的第几次清场,虽然不清楚原因,但对大多数员工来说不是件坏事,事少了钱照拿,此时悠闲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
话题的内容不离车上那位不在乎俱乐部生意好坏的老板,毕竟对方今天来时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你们谁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八卦的发问。
其他人纷纷摇头,那位的工作事务单独和经理王国辉交接,和普通员工接触不多,他们所知道的,和外界也差不多,翻来覆去无非就是一些捕风捉影的豪门八卦。
不过抛开家族,只看李仲尧本人的话,真真假假的传言中倒是有两条能确认真实:长得好,够有钱。
话题就此卡住,沉默中,负责维修的丹麦籍员工突然憋出一句感叹:“李总刚刚好像Cinderella。”
辛德瑞拉,灰姑娘?大家都觉得这话莫名。
身旁相熟的同事以为他在搞抽象,语重心长的说:“灰姑娘是你们那的吧,不得不说你这交情攀得太硬了,中国的人情世故你还有的学。”
“……”
丹麦员工沉默一瞬,“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那的是小美人鱼。”
旁边看热闹的人听完这对话乐半天。
“不像吗?”来自海外的友人执着的问道。
当时李仲尧西装革履,神情失魂落魄,很像是到了时间,怕在王子面前失去美丽魔法,匆忙逃出舞会的灰姑娘。
真的没人懂吗,还是说知己只存在于海内,海外不能存知己吗?
说到这里,话题就此跑偏,一群人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说李总像里面的王子还差不多,虽然我当时脑补的王子没他帅。”
“现实中的王子头秃,更没竞争力。”
“谁说的,丹麦王子就没秃,长发公主知道吧,基因优势。”
“……那是德国的。”
旁边的王国辉听着这些毫无无营养的对话,无语的走远了些,站在赛道外看着今天行驶格外激进的赛车,眉毛无意识的皱紧,心里莫名发沉。
场上的赛车速度几乎达到了极限,轮胎也无法避免的开始打滑,场外人看的提心吊胆,车里人却冷静的过了头,头盔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前方有弯道,但车没有减速的迹象。
“这么几趟开下来,车都要报废了,最近修车支出太大了。”旁边的钱文踱步过来,在王国辉耳边心疼的嘟囔着,说到最后一句还特意放大了声音,生怕对方听不到。
王国辉没搭理他,全当没听见。
场上的车轮和地面激烈摩擦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哀鸣,钱文立马条件反射般的抽气,来回几次产生的噪音堪比两岸猿声啼不住,凄惨中带着非人感,听着人心里一股无名火。
“行了,别装了,搁这一唱一和的。”王国辉本来就心烦,也懒得陪他演了,“我今年多给你们部门拨点钱,现在,闭上你的嘴。”
钱文立马笑嘻嘻的假装把嘴拉上拉链,表示自己绝对安静。
其实他也不是纯演的,作为被俱乐部挖来的赛队机械师,之前待的小车队资金有限,钱都花在刀刃上,节俭惯了,确实一时有点接受不了这种纯为爱好烧钱的奢侈作风。
赛车本就是消耗品,在雨中开车更是缩短赛车寿命,估摸着这一趟下来,车要返厂重修了。
看着参加专业比赛都绰绰有余的赛车在雨中扭曲的尖啸,钱文心觉暴殄天物,但看着赛车游刃有余的过弯,车轮下溅起四射的水花,尾灯在雨幕中晕染出猩红的光晕……
引擎的轰鸣声与雨滴织成的混沌声响触动心里热爱的角落,于是又默默的掏出手机录像。
王国辉瞥了一眼,觉得莫名其妙,想当没看见,又实在好奇,扭过头看他:“你干嘛呢。”
钱文拿着手机稳稳移动,抽空回应:“记录最后的影像。”
王国辉知道他是在说车,但还是额头一抽,咬牙后悔道:"闭上你的乌鸦嘴。"
回头看向赛道上飞驰的赛车,眼皮直跳,突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李仲尧时的场景。
那是一场F4锦标赛,大屏幕上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位于榜首,这位年轻的车手打破了赛绩最高记录,一鸣惊人。整个赛场都为冠军欢呼起来,他在看台上望向场中被人群簇拥着的男孩,无论是成绩还是长相,都是十分亮眼的存在。只是主角表情冷淡,看不出丝毫喜意。
现在想想,自己这位老板的性格初见端倪。
过了会儿,场上的赛车终于慢了下来,驶入停车维修区,众人都清楚这只是中场休息,钱文起身去干活,负责换胎的工作人员开始忙碌起来。
赛车上的人长腿一迈跨出座舱,高大挺拔的身形舒展开,他抬手摘下头盔,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身上的赛车服紧贴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
王国辉很有眼力见的迎上去,等着男人摘掉手套后,把毛巾递给他。
李仲尧接过,褪去手套的手指修长嶙峋,关节泛着用力过度的青白。
头盔下湿透的黑发黏在苍白的额角,分不清是脱水后的汗水还是雨水从眉骨滑落,顺着高耸的鼻梁跌落在干裂的唇边,再被毛巾吸走。
王国辉瞄了眼对方轮廓分明的侧脸,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尽是冷意,下颌线条也收得凌厉,垂眼时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小片的阴翳。
他又想起刚刚那群闲人的说法,心道确实,相比充满力量感和爆发力的身材,李仲尧的脸确实过于俊美精致。
李仲尧随意的擦了擦汗,走到休息区坐下,拿着一旁准备好的水仰头喝尽,手机不近不远的放在旁边。
看着自家老板身上萦绕着诡异的平静,坐在光影下神色不明,像一尊不详的雕像,王国辉欲言又止,尴尬的左右看看,硬着头皮找话。
“李总,您刚刚的单圈成绩是1分15秒278,今年的记录是1分14秒382。”
被打断思绪的人缓缓转头,黑漆漆的眼睛里是没什么情绪的空洞,脸色也是苍白的没有人气儿,配上长相,像是雨夜里出现的非人精怪。
他嗯了一声当作回应。
王国辉看得呼吸一滞,心里默默怀念起了钱文和他知己的鬼叫,那个最多只是烦,刚刚的几乎属于精神攻击范畴。
李仲尧收回视线,用手撑住头,难耐的阖上眼,比起身体上的疲惫,更持久磨人的是冲过终点线后的情绪低潮,不久前的场景此时正在以八倍速不停在脑中回放。
被大脑加工过的画面里,对面女人的表情一次比一次冷漠,甚至到了漠然厌烦的地步,最后她起身离开,离他越来越远……
不对,她起身了吗?她明明一直坐在椅子上,甚至在他跪下来后伸手托着他的脸说了什么……说了什么?
最近吃的那个药让李仲尧时常精神恍惚,刚脱离强刺激的脑部也还没缓过来,混乱的空白着,但他偏执的自虐般一遍一遍质问自己。
她说了什么?说了什么?
强制的回忆让脑部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持续的发出阵痛,但主人不在意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嗡。”
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声音不大,足够让神经质的男人从那令人窒息的状态切换回现实。
他几乎算是急躁的拿过手机,点开微信,看着置顶的聊天框右上角空空,手指滞留一瞬,退而其次的点开下方有消息的群聊。
群聊里就四个人,都是从小在一起玩的发小,刚刚是张磊心血来潮@全体成员要约着去喝酒。
剩下几个人陆续回复,手机叮咚响。
【徐泽铭:累死了,不想动】
【陆由:等着,马上到】
【张磊:@有仙则名 我人民,你服务,懂?放心,正经地方,不违反纪律】
【徐泽铭:脸在哪里,地址在哪里】
【张磊:@lzy 二尧来啊,今晚开好酒】
【陆由:今天周六,他肯定不来,家门都舍不得出】
【张磊:带着沈老师一起来呗,真的正经地方,诶,为什么要让我强调这个,你们难道都不知道我是正经人吗】
【徐泽铭:……】
【陆由:哥们,我都替你脸红了】
【张磊:你那黑脸能看出什么红,看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陆由:你给我等着】
【张磊:我给你等着】
群里消息一条一条的冒,引得王国辉都往这边好奇的侧目,李仲尧盯着屏幕看,但好像又没看,任手机把虎口震的发麻,麻意顺着手臂爬。
【张磊:@lzy】
【陆由:@lzy】
【徐泽铭:@lzy 他两犯病,和我没关系】
【陆由:装什么】
【张磊:装什么】
李仲尧握紧嗡嗡响的手机,终于皱着眉回神。
【lzy:不去】
【张磊:为啥,沈老师不让吗?不应该啊,她又不管你】
张磊撤回一条消息。
【张磊:咳,为啥啊?】
李仲尧看到了那条撤回的消息,手指不受控制般迟钝的敲击屏幕。
【lzy:我们分手了】
群里长达十秒的安静后,迟疑的消息才开始试探的冒头。
【徐泽铭:真的假的,你现在在哪?】
【陆由:你还好吗兄弟?】
【张磊:大冒险?】
李仲尧没再回复,看着手机上分手两个字呆坐了会儿,起身带上头盔,扯着带子一边固定手套一边往赛车那边走。
见人过来,围在赛车周围的工作人员散开到安全区域。
赛车内余热未散,头盔里的耳塞的降噪系统启动,外界的声音逐渐趋无,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木然的看着前方积水的赛道,记忆撕心裂肺的追上来,撞得人五脏六腑都发痛。
疯了才分手。
所以他们分手了。
他提的,发疯的样子很丑,她不会喜欢的,李仲尧神经质的想,自己以后只需要做一个合格的,像死了一样的前任。
放在方向盘的手抽动起来,他没管,理智随着嗡鸣起步的赛车一起冲了出去。
“他这种状态不适合赛车,”钱文忙完回来,站在王国辉旁边,拿着自己的保温杯喝了几口,然后继续把话说完,“或者说太适合赛车了。”
喜欢极限运动的人好像心理多少都有点自毁倾向,当把生死都抛开,剩下拼的就是生理潜力了,偏偏有句话怎么说的,人的潜力是无限的。
王国辉默认他的说法,看向场上,赛车正在以一种不要命的疯劲加速,又勉强吊着理智一般的避开障碍物,让人看着心惊肉跳,他也敏锐的感觉到李仲尧今天状态不对,原因多半是……他不怎么意外的猜测,估计和感情有关。
他见过李仲尧被鲜花与掌声高高捧起,身上却是百无聊赖的倦怠,但在喜欢的人身边,又换了一副模样,偏执又敏感,反差大的让人觉得割裂。
不过想想也是,老天给了李仲尧优越的家世,与生俱来的天赋,注定要在感情路上喜闻乐见的给他添点苦头,所以偏偏让这样一个人开了窍,所有的欲望都往一个开口钻,揪着一个人兜兜转转,不依不饶。
想起那位“欲望”,王国辉叹了口气,他也不是没想过曲线救国,但那位更是个让人无从下手的,怎么就把这两个人凑到一起去了呢?
赛车里,李仲尧有力稳定的控制着方向盘,车速实在太快,背后的灼热感越来越强,心跳快速攀升,负荷逐渐变大。
今晚的灯太亮,路面的积水处反着光,透过本就模糊的视线,把眼睛刺得生疼,轮胎几乎丧失了抓地力,车身开始不受控制的漂移,这种情况下,意外也变得正常起来。
仪表盘红灯狂闪,刹车温度报警器尖叫,方向盘在掌心颤抖。
“地面状态……请停下……停车……引擎过于……”总控室发现异常后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
李仲尧感到厌倦。
“怎么回事?”钱文从正在录制的手机屏幕上看到赛车直直的冲过了的刹车点,率先发现异常。
一声巨响,赛车狠狠的擦过赛道边的护栏,半边的车身被划烂,世界都安静了一瞬,造价上千万的赛车瞬间变成一堆废铁,车内的人生死不知。
“快叫人来!”王国辉在车子发生撞击的前一秒就感觉到了不对劲,朝他吼道,然后往事故处跑去。
钱文脑袋呆愣了几秒,反应过来慌张的去叫人,余光扫到赛道上撞的稀巴烂的赛车,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救援人员还没到达现场,受到撞击车尾部升起浓烟,里面的人面无表情的撑着扭曲的车体,离开了破损的座舱,刚接触地面,身后的赛车就燃起了火焰。
李仲尧没有回头看,被烟呛的咳了几声,对着跑过来的王国辉哑声道:“这次车祸是因为爆胎。”
王国辉闻言看向火光中看不清状况的赛车,反应过来愣愣的点了点头。
李仲尧绕开来扶自己的其他人,踉跄的拎着头盔往外走去,头痛的受不了,走了几步就脱力坐到地上,看向刚刚被划破的手臂,血都流到了指尖。
刚刚有一瞬,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人好像在无限接近死亡时才能看清楚一些事。
做一个合格的,像是死了一样的前任?
李仲尧冷眼看着自己的血滴到地上,溅出暗红的血花。
那他还不如直接去死。
“要不要打电话给沈小姐?”王国辉的眼神扫过混乱的现场和已经扑灭火焰的扭曲车体,扶起精神状态明显不太正常的男人,犹豫了会儿问。
听到他的话,旁边的男人像是突然在一片死寂中听到神谕般猛然看向他。
王国辉被抓住的胳膊传来清晰的痛感,看着神情失态,死死盯着自己的人,有点磕巴的补充。
“毕竟这场……意外的事故挺严重的。”
“不要。”对方却出乎意料的阻止道。
眼前莫名有些发黑,李仲尧强撑着继续嘱咐:“她现在已经睡了,明天上午还有课,下午再给她打电话。”
王国辉:“……好。”
得到满意答案的人泄了力,眼前完全黑下来,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悄然流逝。
白色裙摆一闪而过,上面的蝴蝶生动的像是要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