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闻处理部》玉秋霜

1、第 1 章 清明，

　　清明，雨。

　　一条棕色菱形斑纹的蛇伏在树上，嘶嘶吐着信子，无机质的眼睛一动不动，警惕地看着树下一个浑身沾满泥水的人形怪物。
　　之所以说是怪物——因为没有人类能徒手挖开地面，然后从里面爬出来。

　　它一直伏在树上，目睹了全程。
　　不过是不是人类这一问题，蛇并不在乎，它只知道——怪物进入了它的领地，而它并不是一条热衷于分享的蛇。

　　侵略者一头长发打绺，脸上全是泥土，看不出性别，抹布衣服一般裹着身体，大概只能起到一个不走光的效果。衣衫褴褛得活像一个混进兵马俑堆里的乞丐。

　　他的腰间挂了一个木牌，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崭新得不像是“乞丐俑”该有的陪葬品。
　　上面写了“曲昭”二字，这大概就是怪物的名字。

　　蛇动了，它嘶嘶吐着信子，贴着树干往前又爬了几寸。

　　变了异的“乞丐俑”脊背瞬间紧绷，他缓慢蹲到地上，一口气憋在胸腔里，右手悄默的在身后摸索，试图从枯叶堆里寻找一根趁手的兵器，回归人间的第一场战斗即将打响。

　　时运不济。曲昭心想。
　　他脸上挂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像是从土里爬出来的时候，顺带糊了一嘴某动物的排泄物。

　　他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他刚回到人间，他应该高兴。

　　另一方面，他特意算了一个好日子，然后从地里爬了出来。
　　结果碰上了雨天——他弄了一身泥。
　　树上还有只有毒的冷血动物——他的生命安全受到了威胁。
　　他很倒霉，倒霉到不可思议。
　　于是他沮丧。

　　自己别刚从那鬼地方回来，就要原地与世长辞了。
　　只寄希望于刚从叶子堆里摸出来的“打蛇棍”能好用一点。

　　树叶被雨水打得哗哗作响，阔大的叶子里渐渐积了一汪清水，随着风轻微晃动。
　　此刻，新落入的一滴雨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它终于承受不住雨水重压，叶面一斜，兜头一浇。
　　蛇头被压得坠了一下，再然后，它似乎被这一下打得失了信心，开始后撤，最终隐匿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战斗并没有爆发，敌人是个懦夫，它不战而逃。

　　曲昭放松下来，直起身，脱离了危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张开双臂来了个深呼吸，似乎打算把整个山头上的空气吸进自己的肺里。
　　鼻腔里泥腥味渐弱，他扔了手里的武器，本有望成为打蛇棍的枯树枝回归它的本职工作，重新加入了大山的营养循环。

　　视野变模糊了，山里起了雨雾。
　　曲昭踩过地面，脚下发出枯叶被碾碎的闷响，他走到刚才爬蛇的树边，恩将仇报地把手上沾的泥蹭在救了他命的树叶上，话倒是讲得漂亮：
　　“感谢叶兄弟倾囊相助，若我得以活下去，来年同一日子，必来看望兄台。”

　　树叶没吭，这是自然的，它要是吭了那才是闹鬼呢。
　　但曲昭身边常年闹鬼，所以，曲昭当它默认了。
　　于是他心安理得地蹭上了另一只手。

　　按道理说，他浑身上下都是泥，衣衫破烂，鞋底破洞，甚至于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经久入味的酸臭——换句话说，他就是舍本逐末，穷讲究。
　　当务之急更应该洗个澡才对。

　　夜幕沉了下来，雨渐渐趋大。
　　讲究完的乞丐开始往林子外面走。
　　他希望自己别太倒霉，至少在天彻底变黑之前，或者又冲出来什么冷禽猛兽把他吞之入腹前，找到一处落脚的地方。

　　大约半小时的脚程，他出了林子，视野开阔的刹那，他看到山腰上坐落了一间别墅，暖黄的灯光隐隐绰绰地透过薄雾，照进他的眼睛里。
　　常人在淋雨的时候看到灯火，多半会情绪激动，兴奋不已，曲昭却皱了眉。
　　这房子出现的很突兀，林子并非密不透风，光那种东西，按说有点缝儿都该透得过来。

　　除非房子是突然出现的。
　　这样的房子多半有鬼，不能住。

　　雨变大了。它们更急更猛地落下。

　　行吧，也能住。
　　曲昭想，然后快步朝房子走去。

　　别墅里早来了一拨人，男男女女大约十来个，脸上稚气未脱，看起来二十一二地样子。
　　他们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前放了一张的圆桌，圆桌线条流利简约，中间镂空设计，最上面铺着一层玻璃桌面，桌面上摆着别墅的女主人新泡的红茶，滚烫的红茶在透明的玻璃壶里起起伏伏，接着倒进透明的杯子里。

　　蒸腾的水汽氤氲在杯口，弥漫到空气里。
　　对于这一群刚淋了雨的一行人来说，这点热气恰巧的化解了身上的一丝凉意，他们端起红茶，神情有所放松的倚在沙发上。

　　客厅有一幢大钟，此刻敲了六下。
　　其中一个穿着一身灰色运动衣的男子冲女主人颔首，道了句“谢谢”。
　　另外的人反应过来，也相继道谢。

　　其中一个女孩捧着杯子，小心翼翼吹凉一些，清净透明的水面泛起小小涟漪。
　　她小抿一口茶，见女主人还在旁边站着，正眉眼带笑地看着他们，从小受到的良好教育让孙倩柔知道这时候该说些什么，于是她礼貌地开口：
　　“天这么冷，您的茶正好暖和了身子，谢谢。”

　　女主人是个温柔漂亮的女人，闻言笑意更浓：“喜欢就多喝些，不用客气。”
　　她似乎就是在等这句夸奖一般，说完就抱着托盘，往厨房走了。

　　外面的风刮得更大了，像庞然大兽深夜里发出的嘶吼，一下又一下敲击在人的耳膜上。
　　再然后，这具大兽撞在门上，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众人知道那是风。

　　有人大概受不了这声音，便干脆起身把门打开了，风卷了雨水一下子撞进屋里。撞了他一个趔趄，还吃了满嘴的风。
　　于是那人又把门关上了。

　　他道：“雨变大了，看来今夜是下不了山了。”
　　另一人出声附和：“是啊，估计还要下好久，山顶的古庙也去不了了。”

　　有人开始抱怨：“也是够倒霉的，天气预报明明说了是晴天，怎么到半山腰就下雨了。”
　　他点开手机，在上面点了几下，调出来一个界面，接着给大家看：“哝，现在还在写着晴。”

　　手机上是天气界面，上面画了个大太阳，众人的脸色明显不好看起来。
　　大家都是来玩的，被一场连天气预报都没能料到的雨打断了行程，换谁都要不高兴会儿。
　　于是一个个都像极了霜打的茄子，蔫在原地。

　　岑文文见状，清了清嗓子，接着左手右手各搂一个茄子，神秘兮兮往人堆里一扎：“既然回不去，不如我给你们讲个鬼故事吧。”

　　大家感兴趣的围了过来，也就没人注意到，有个灰色运动装的人端了自己那杯红茶，从客厅离开了。
　　有人把灯关上了，还有人拿出来手机，打开手电筒后把手机放在了桌子中央。

　　岑文文压低声音，缓慢开口：“我的老家就住在山里，我的爷爷给我讲，深山里有一个过夜的讲究，那就是下雨的夜晚，家家户户都要在门口扔一把刀再入睡。”
　　“因为传说在雨夜，会有鬼怪从泥土里爬出来，传说那鬼怪浑身挂泥，长相极美，一双漆黑的眸子具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如果门口没有刀的话，他就会从门口进来，请求主人收留他们一晚。”
　　“又因为鬼会蛊惑人心，所以没有人会拒绝他，夜间，这一家的人都会被鬼杀死，之后……等到天晴，白天来临，只会在门口留下一道干了的泥巴印，证明他来过。所以，千万要在门口扔一把刀，千万不要在雨夜给人开门……”

　　右边的茄子感觉有什么凉冰冰的东西滑进脖颈：“岑……岑文文，你有没有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往下落……”
　　岑文文一笑：“有啊……”
　　他气声道：“你忘记我说的了吗？雨夜的泥鬼，是泥啊……鬼来杀你了。”

　　霜打茄子立马变成了解冻的茄子——水淋茄子，他开始呜咽出声。

　　岑文文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哈哈你还真信了，那是红茶水。”
　　水淋茄子反应过来了，他像个被惹炸的鸡崽子，尖叫着就要往岑文文脸上挠：“你吓我！啊啊啊我要跟你拼命！”

　　岑文文被他按在沙发上，抬手捂着脸，边笑边说：“我哪想到你王卫星体格比虎壮，胆子比鸡崽子还小呢。”
　　之前低迷的气氛一哄而散，人群里渐渐有人开始跟着笑。

　　“也不怎么恐怖嘛。”有人评价。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很轻的三下，他们没听到，之后是很重的三下。
　　岑文文耳朵好用，他推开王卫星：“有人敲门。”

　　门外传来声音：“请问，有人吗？能否让我留住一宿？”

　　笑声停了。
　　深山，下雨夜，敲门求宿。

　　没什么比上一秒讲得鬼故事，在下一秒场景重现更恐怖的了。

　　岑文文天生胆大，他冲着那炸毛鸡崽道：“我打赌你不敢去开门。”
　　炸毛鸡崽冷哼一声：“你这是激将法，我才不上当。”
　　岑文文对身边的人讲：“你看，我就说吧。”

　　激将法的妙处就在于，你明知道对方用了激将法，但倘若不做，反而感觉心中抓挠不服。
　　于是王卫星从沙发上起身，拍拍屁股，恶狠狠说了句：“等着。”

　　他像个要上战场的士兵，一面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前莽，另一面有对未知有着天然恐惧。
　　于是在门前站定时，他闭上眼，深呼一口气，再睁眼，他缓慢拧开了门把手。

　　门口站了个俊美的男人，他有着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嘴角噙笑，声音极具蛊惑力：“你好，能否借我留宿一晚？”

　　这些都没什么，长得好看的人世间千千万，声音好听得更是多得数不清。最重要最重要的一点是——对方一身破旧衣服，满身泥水。
　　一滴一滴，落在门前台阶上。
　　屋内所有人都不太好，他们都看到了。
　　——越是对某些东西抱有一定的恐惧，才会随之诞生好奇和兴趣，“鬼”就这样的存在。而这其中叶公好龙之辈更多。
　　有胆小的开始往人群后面躲。刚才说故事不恐怖那男人更甚，他只觉身下一热，紧接着一凉。

　　王卫星更别说，他跟怪物打了个照面，直接晕了。
　　岑文文嘴巴哆嗦，他咽了一口口水，慢吞吞道：“这……这故事……真的是我瞎编的啊……”

　　门口怪物笑容一顿，伸手架住直往下滑的王卫星，心说这是个什么鬼动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