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雨岁暮》林凡书

68、第68章 “你在怨我

　　回到北京的第二天，年初六。
　　许沫带着新年礼物来到宗家大门口，敲了门，没等多久，谈管家来开门。

　　对方看到是她，先是一愣，随即打招呼，让她稍等片刻。
　　大约两分钟，宗家大门再次打开，邀请她进去。

　　堂屋主位上坐着周允兰。许沫上前躬身拜年，把礼盒轻轻搁在旁侧的小几上。周允兰目光落在礼盒标签上，印着贵州遵义四个字。
　　她心里什么都明白了，抬手示意许沫落座，佣人奉上热茶，静静退了出去。

　　许沫先开口，语气带着歉意：“抱歉，我没能遵守您当初的要求。”

　　周允兰望着她，视线又落回那盒来自遵义的礼物，眼眶慢慢泛红，手指攥紧扶手，微微仰头，像是终于咽下了那股无力感，带着疲惫问：“你告诉我，他有什么好的。”

　　宗祁有什么好的……
　　真要一条条细数，她反倒说不出完整的话。他的好，从来不是三言两语能够概括的。

　　“您儿子有多优秀，难道您还不知道吗？”
　　“好吗？我只看到一个固执、不成熟的孩子。为了情情爱爱放弃远大的前途，不知道他有一天会不会后悔。”
　　“难道您不相信您的儿子？”

　　周允兰轻轻叹了口气：“丫头，做母亲的，怎么会不相信自己的孩子，怎么不为他骄傲。可政途这条路，锋利又残酷。无数人往前挤，能走到顶端的寥寥无几。”

　　许沫懂她话里的分量。宗祁主动推开宗家铺好的路，往后他的前路，宗家不会再出手托举。
　　但她今天过来，不是来争辩这些的。她只是想告诉周允兰，她不会放开宗祁。

　　她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新年快乐。” 说完转身往外走。

　　刚要踏出堂屋门槛，周允兰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他还好吗？”
　　许沫顿了顿，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说：“大约是好的。”

　　许沫走后，吕秀芳快步走进来，看见周允兰埋着头无声落泪，连忙上前安抚：“您别再揪着心了，放手吧，随他们去。”

　　周允兰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抬眼时声音发哑：“秀芳，你说我该怎么办？女儿的婚姻一地鸡毛，儿子远走他乡，一通电话都不肯打回来。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要我说，谁都没有错。错的是任元杰，明知道任家绝不会松口，还把人弄到怀孕。”
　　周允兰缓缓摇头：“备车，我要去任家。”

　　离开宗家，许沫心里反倒松快不少。

　　原本以为不会回国的万月忽然来了北京，四个人约好一起吃火锅。
　　席间，许沫说起在贵州那场惊心动魄的遭遇，几个人轮番追问她脑震荡的恢复情况。

　　这已经是第二次脑震荡，上一次是聂明珠那件事。
　　话说久了、动作幅度一大，头还是会隐隐发晕。

　　吃完火锅，几人又去北航逛了逛，在图书馆和博物馆门前，请路人帮忙拍下一张合照。

　　祝姝和萧真真先行离开，最后剩下许沫和万月。两人互相道别后，万月喊住许沫。
　　许沫回头，笑着看向她：“怎么了？”

　　“关家好像出事了。”
　　许沫一愣，问：“你回来是为了他？”
　　“不全是。”

　　许沫笑了笑，心里了然：“具体内情我不清楚，只听说后来关家押注宋家。宋家一倒，关家跟着受牵连，也是意料之中。”

　　万月点点头，迟疑许久，终于问出藏了很久的那句话：“你和他，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吗？”

　　许沫语气洒脱：“不知道，看上天安排吧。你住哪边，要不要我打车送你？”
　　“不用这么麻烦，你早点回去，到丰台还要一个多小时呢。”
　　“那我们下次再见。”

　　许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灯光落在万月身上，雪白的羽绒服，一双眼睛亮闪闪的。
　　她轻声说：“你是个傻姑娘。”
　　万月回她：“你也是。”

　　不，万月比她更傻。
　　至少，宗祁从未伤害过她。

　　同一天，周允兰和尤梅闭门谈了整整两个小时。没人知道她们聊了什么，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话题绕不开宗祁。
　　往后一段日子，许沫早出晚归，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宗祁也是一样，新岗位、新工作，忙得连作息都没法规律。

　　立春之后。

　　宗祁刚结束一场会议，接到消息说宗敬业来了，立刻把手头工作安排妥当，往住处赶。
　　他已经从宾馆搬去单位分配的两居室，房子不大，环境安静，私密性很好，小区里大多是退休老干部。
　　车子驶入小区，远远就看见凉亭下正在下棋的宗敬业。车停稳，宗祁快步走过去。

　　“这下没路走了吧，你输了！” 宗敬业笑得开怀。
　　对面的老人垂头丧气：“今天算是遇上高手了。”
　　宗敬业嘿嘿一笑，抬眼看见儿子，放下棋子：“先到这儿，我儿子来了。”

　　围着观棋的人纷纷回头，看见宗祁，热情打招呼。不少人都听过这位年轻副市长的来头，知道他是从中央下到地方的，背景不一般。

　　进了屋，宗敬业环顾一圈，轻轻叹道：“条件比我们当年好多了。”

　　宗祁给他倒上茶水递过去：“国家越来越好，自然是不一样的。” 他余光瞥了一眼楼下随行的便衣，“还好您这次过来没提前惊动省委，不然全线警戒，市委又要忙作一团。”

　　宗敬业哼了一声：“你不往家里打电话，还不许我亲自过来看看？”

　　“不是这个意思。”宗祁喊来孙良，吩咐道，“明天你跟着，带老爷子转转红色革命根据地。”

　　““少来这套。你还没出生的时候，那些地方我早就跑遍了。” 宗敬业哪会听不出，儿子是在委婉地打发他。
　　“行，随您。白天我抽不开身，晚上可以一起吃饭。”

　　宗敬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一蹙，当即放下。宗祁心里清楚，老爷子喝不惯白茶，是故意为难他。

　　“春节的时候，那丫头去家里了。”

　　宗祁听宗岳讲了。

　　宗敬业看着他，缓缓开口：“你妈为了你，亲自去了一趟任家。你姐隔三差五去找任元杰闹，尤老太太也耗得累了，跟你妈松了口，说你们的事，她不再插手。”

　　“你们不用替我操心，我心里有数。”
　　“你还在怨我？”

　　宗祁摇头，他从来没有埋怨过任何人，只怨自己不够强大，镇压不住任何人。

　　““我当初离开北京，不是赌气，也不是和你们对抗。是我明白自己根基还浅，所以想趁着年轻，到地方踏踏实实做出成绩。等以后再回北京，坐到那个位置，才有底气护住想要的一切。”

　　这番话，让宗敬业神色缓和下来，眼底生出几分欣慰：“你真是这么想，我自然支持你。只是…… 你在这边，她在北京。”

　　“爸。”宗祁打断他的话，“您就别操心，感情的事情我会处理好。”

　　“行吧！反正我是个传话的，你工作忙，我明天回去。”
　　“好，我让孙良送您。”
　　“你不送我？”

　　宗祁无奈失笑，老人家年纪大了，反倒像孩子一样计较：“送，我肯定送。”

　　最终，宗祁也因为临时有个会议，没去机场送宗敬业。
　　宗敬业用孙良的手机给他打了一通电话，让他务必把工作放在第一位，感情的事情慢慢来。

　　-

　　许沫现在参与的预研项目与十所有合作，要过去实地考察。高磊上报名单时，把她的名字加了进去。

　　一行人先到贵阳总部开了一整天会，次日动身去往遵义，入住的酒店，正是她上次来时住的那家。

　　晚餐结束，各自回房间。
　　同行的人只有她一个女生，一个人享受一间房。

　　她站在阳台，望着湖面暮色，拿出手机拍下一张照片，点开微信那个黑色头像，发送出去。

　　另一边，宗祁刚散会。分管文旅的副市长张文光不久前因贪腐违纪被带走，市委接连召开作风专题会，要求所有人引以为戒。
　　走出市委大楼坐进车里，宗祁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抬眼问：“他们到了？”

　　孙良愣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说：“到了。住在贵州酒店。”
　　话音落下，宗祁的手机响起，屏幕上跳跃着名字，纷纷孙良启动车子，接听电话。

　　“老同学，忙完没，出来坐坐。”
　　“行，我来安排。”

　　许沫洗漱完，准备躺下，手机铃声响起来，低头一看，立即坐起来，“高工。”
　　“饿没饿，出去吃夜宵。”

　　“现在？”
　　没记错的话，他们才结束晚餐不到两个小时。
　　虽说不饿，但是师父喊她，她还是答应下来，快速起床，换衣服，出门，叫的网约车已经在门口等着。

　　车子停在一家人气火爆的烧烤店前，许沫下车跟在高磊身后，服务生问几位，高磊指了指里面，抬腿往里走。
　　许沫跟在身后绕过人群往里走，正准备问高磊还有谁，视野里出现一道身影，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高磊和宗祁简单寒暄，三人落座。高磊特意坐到对面，四方桌，许沫无论往哪边坐，都挨着宗祁。

　　高磊目光在两人之间悄悄打转，看破不说破，像是第一次介绍他们相识。
　　宗祁也配合着，没有戳破。

　　聊了一阵儿，许沫才知道两人是本硕同学。高磊博士毕业后进入航一院工作，私底下都有往来。
　　许沫侧头看高磊，那双藏不住八卦的眼睛，怎么看都像是早就清楚她和宗祁的关系。

　　高磊无视她的视线，手往裤兜里一摸：“我去买包烟。”
　　“我这有。”

　　宗祁摸出香烟和打火机，丢在桌子中间。
　　高磊笑眯眯摆手：“你这个牌子我抽不惯。” 说完起身往外走。

　　桌上放着一包大重九。许沫盯着烟盒，抬眼看向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她印象里，宗祁从来不碰烟。

　　“15岁。”
　　许沫一怔，完全看不出。
　　“老烟囱？”

　　宗祁拿起荞麦茶壶，给她斟满一杯茶水：“烟龄长，不代表经常抽。”

　　也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宗祁从不抽烟，以至于她一直以为他不抽。
　　“那也是烟鬼。”
　　“以后不抽。”

　　许沫撇了撇嘴，“无所谓，你想抽就抽呗。”
　　“生气了？”

　　“有什么值得生气的？”许沫端起手边的茶水，一口饮尽，玻璃杯子重重放在桌上，“高工是知道我们的关系，所以借口去买烟。”

　　这话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她望着他，心口闷闷的，伸手拿起一旁的啤酒，仰头灌下一大口，眼尾泛上红意：“宗祁，你到底在想什么？我看不懂你。为什么不能像从前那样坚持……”
　　她又喝了一口，轻轻笑了一声，目光朦胧落在他脸上：“我不信你是懦夫。”

　　宗祁没接话，端起手边的酒杯，一口饮下去，转而看向她红扑扑的脸蛋，“你和赵政尧，进展如何？”

　　许沫眼里的光暗下去：“我收回刚才那句话，你就是懦夫。” 她抱着酒瓶再喝一口，声音发颤，“宗祁，你怕吗？以前我怕，怕家人受牵连，怕弟弟不认我。可后来我才明白，我最怕的，是彻底失去你。”

　　她扬了扬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北京到纽约远吗？交通这么方便，一万多公里，十几个小时，说远也不远。可你的身份摆在那儿，中间相隔的不仅仅是太平洋，而是万水千山，你求遍所有人，你才拿到一张飞往纽约的机票。我无法想象向来傲娇的你，是如何去求的他们。我在圣彼得堡被宋云晖绑架，你又是如何赶来的，过程是如何的艰难，我也不知道。”

　　“现在你又来遵义，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宗祁，你能不能告诉我，是为什么？”

　　宗祁眼底微动，望着她难过的模样，心底翻涌着冲动，想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想告诉她，他所有奔波，都是为了他们以后。
　　良久，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克制的：“你醉了。”

　　“不，我的酒量远比以前好。”许沫拿起桌上的烤串，用力咬了一口，失落的盯着剩下的半串，喃喃道：“是我先把你推开的，你在怨我。”

　　宗祁拿起桌上的香烟，抽出一支烟咬在唇边，修长手指正要去拿打火机，手腕忽然被她拦住。火苗 “啪” 地亮起，火光映着她白里透红的脸。宗祁凝着她，微微低头，一阵穿堂风卷过来，火苗瞬间熄了。

　　许沫咦了一声，轻声调侃：“连风都不让你抽烟。”
　　“那就不抽。” 宗祁把烟拿下来，直接丢进手边的水杯里。

　　许沫低头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咔哒、咔哒，有节奏地响起。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隔了许久，高磊才回来，笑着说在外抽了一支，问他们怎么安安静静的。
　　许沫心里想翻个白眼，明知故问。

　　高磊在人情世故里浸淫多年，哪里看不出两人之间没有解开的心结，顺势聊起家里，说起妻儿。他今年三十九，比宗祁大一岁，孩子刚上一年级，妻子比他小五岁，在家里像个小孩。嘴上说着麻烦，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暖意。

　　话锋一转，扯到宗祁身上，“你也要抓紧啊！事业和家庭一样重要。有对象没，没对象我看小许同志可以接触接触。”

　　许沫嘴里的烤串顿住，抬眼：“高工，您怕是喝多了。”
　　宗祁默默喝酒，一言不发。

　　“单身男女，接触接触又不犯法。”
　　许沫懒得再接话，心知他是故意起哄。

　　夜宵吃完，高磊准备叫车，宗祁开口：“我送你们，不远。”
　　高磊欣然应下，心里清楚，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看到孙良，许沫微微吃惊。以为孙良并未跟宗祁来遵义，上次守在她身边是宗祁的秘书。

　　孙良朝她微微颔首：“许小姐。”

　　高磊看看他俩，佯装着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原来你们早就认识，怎么不早说，我这一番苦心算是白忙活了。”
　　许沫一时语塞。

　　高磊很自觉地拉开副驾门坐上去，许沫只能和宗祁一同坐在后排。
　　一盏盏橘色路灯从头顶掠过，树木倒退，许沫一直看着窗外，宗祁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开车的孙良时不时从后视镜看两个人，默默叹息。
　　如果许小姐不是任部长的女儿，宗先生也不用和许小姐分离。
　　这个死局，到底该怎么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