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雨岁暮》林凡书

44、第44章 “该拿你怎

　　两日后。
　　深夜的机场，红眼航班一架接一架，秩序井然地排队冲向夜幕。一辆低调的黑色红旗车驶入停机坪，最终停在一架私人飞机旁。

　　许沫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宗祁，没有说话，默默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时，她忽然顿住，回过头急急地问了一句：“我要不要去？”

　　宗祁已下了车，一身黑色西装站在微凉的夜风里。他微微弯腰，沉吟片刻，说：“下来，见一面。”

　　许沫明白地点点头，推门下车。晚风裹着残余的热气扑面而来，裙角被吹得翻飞，她下意识按住裙摆，另一只手拢了拢被风拂乱的碎发。

　　私人飞机的另一侧，停着一辆劳斯莱斯。陆骁野和裴硕靠在车身旁，见他们走近，两人同时望了过来。

　　许沫跟在宗祁身后，在几步之外停下。她的视线落在裴硕身上，平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地搭在额前，下巴上冒出密密的胡茬。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裴少，如今像换了一个人。

　　“哥。”裴硕朝宗祁走了两步，声音低沉嘶哑，眼眶里布满血丝，“我不想走。”

　　宗祁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住喉咙里的情绪：“是哥对不住你。”

　　“别这么说，以前是我不懂事。”

　　一瞬间，宗祁的眼眶也红了。他缓缓闭上眼，沉声道：“走吧。你走了，裴叔才能安心。”

　　裴硕的嘴唇颤了颤：“我……还能回来吗？”

　　一旁的陆骁野闻言别开了头，眼眶不自觉地又泛了红。

　　宗祁没有直接回答，只轻声说：“会有机会的。”

　　谁都听得出来，那两个字更像是在安抚。

　　裴硕瞬间垂下头，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几近哀求：“哥，我真不想走。”

　　停机坪上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剩下风从跑道尽头呼啸而过的声响。

　　几分钟后，裴硕用力擦了把脸，抬起头，声音沙哑而艰难：“前面的日子我过得太顺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真走了，以后怎么面对裴家的长辈？”

　　“硕，你既然都明白，就更应该走。”宗祁收回手，握住他的手腕，语气笃定，“我答应你，一定会让你平安回来。”

　　陆骁野走过来，拍了拍裴硕的肩：“时间到了，走吧。”

　　宗祁松了手。裴硕紧抿着唇，深深看了两人一眼，猛地转身，快步踏上舷梯。走到舱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瞬，终究没有回头，只一秒，便弯腰走进了舱内。

　　宗祁和陆骁野并肩站着，目送那架飞机冲入深沉的夜空。机翼上的红色示航灯越来越小，像一颗渐渐熄灭的星。

　　许沫收回目光，看向身旁两个沉默的高大男人。她无法完全体会他们的心情，却真切地感受到那股离别的沉重，以及人生起落间不由人的唏嘘。

　　-

　　次日，许沫从协和医院回来的路上，无意间刷到某日报的推文——

　　「中国建投集团有限公司党组成员、总经理裴昌明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姓
　　裴。

　　她记得宗祁无意中提过，裴硕的父亲在某央企担任要职。昨晚裴硕刚走，今天消息就公开了。推文中的那个人，应该就是裴硕的父亲。

　　所以，昨晚裴硕才会问宗祁，他还能不能回来。

　　纪委不会没有证据就出动。
　　这意味着，调查组手里掌握的东西已经足够充分。
　　如果裴硕没走，他同样会被卷入其中。

　　回到家中，宗祁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窗边端详那盆多肉。

　　“回来了。”他回头，笑了笑。

　　许沫点头，换了拖鞋走过去，看着蔫蔫的叶子，自顾自地说：“多肉需要充足的阳光，养在这里不行的。”

　　宗祁侧目看她，许沫也正好微微抬头。目光交错间，她垂下眼，伸手握住他宽厚的手掌，又抬起眼：“我今天看到日报的推文了……裴硕不会有事的。”

　　宗祁凝重的脸色微微松动，抽出手反握住她白嫩的手掌：“不用担心我，我没事。”

　　许沫会心一笑：“我当然不担心你，在我眼里，宗四爷最厉害了。”

　　宗祁顺着她的手将人轻轻拉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细软芳香的发丝，连日高压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片刻松动。

　　他望着落地玻璃上两人的倒影，缓缓开口：“我一直在想，如果这次的事情熬不过去，我该拿你怎么办？”

　　许沫的目光也落在玻璃上，看着那个眉宇间仍带着忧虑的男人，轻声问：“现在呢？”

　　“两败俱伤的局面……好在，我还能护住你。”

　　许沫望着倒映中的他，心里清楚他有多难。

　　裴硕的离开，其实是宗家和宋家争斗的代价。
　　一切起因，不过是他悔了与宋家的婚约。如果宗祁娶了宋家小姐，裴硕的父亲不会被查，裴硕也不用远走他乡。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她伸手紧紧环住他精瘦的腰，将脸贴得更紧，声音闷闷的，却坚定：“你做的一切，我都明白。只要你不放手，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

　　不久后的某天，许沫拿到了北航的优秀营员资格，保研Offer基本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最终能否录取，还要等九月志愿填报系统确认。

　　八月初，许沫回了一趟苏州，在家住了一周。

　　许清阳如外婆所愿，被苏州大学录取。外婆高兴得几天合不拢嘴，逢人就念叨，仿佛比考上清北还值得庆贺。而许清阳本人却在家沮丧了好几天，甚至动过复读的念头。母亲李婉说，选哪条路都支持他；父亲许少明却觉得，苏大已经是儿子超常发挥的上限，复读一年未必更好。

　　许沫了解弟弟的成绩——平时模拟考也就够一本线，高考的确算是意外之喜。虽然没能去北京，但苏大也是个不错的结果。
　　许清阳综合各方意见后，最终决定放弃复读。

　　转眼到了八月中旬，阳光炽烈绚烂。

　　宗祁不再像前两个月那样忙得不见人影，几乎每天都能早早回家陪她。

　　这一天，宗祁驱车前往二环的一座府邸，一栋两层的小洋房。许沫的手被他牢牢握在掌心里，四下打量，小区环境清幽，安保森严。

　　“这是哪儿呀？”
　　“我大哥家。”

　　许沫知道，宗家上一辈有两兄弟：一位是宗祁的大伯，一位是宗祁的父亲。两家一共有四个男孩，按年龄排下来，宗祁最小，排老四。

　　洋房大门敞开着，像是早知道他们要来。刚走进去，一个佣人迎上来，热络地跟宗祁打招呼。宗祁点头回应，简单介绍了许沫，将手中提的茶叶递了过去。

　　客厅里，宗柏清刚挂断电话，看见他们进来，笑着招呼：“来了啊。”

　　“大哥。”
　　许沫也赶紧跟着喊：“大哥，您好。”

　　“你好，许小姐。”宗柏清脸上是温和的笑意，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

　　许沫挨着宗祁坐在双人沙发上，忍不住悄悄打量对面的人，一件简单的灰色Polo领短袖，看不出品牌，双手撑在膝盖上，银色边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神态从容。

　　仔细一看，许沫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像是哪里见过。

　　佣人端上茶水，她回过神来，轻声说了句谢谢。

　　宗柏清闲适的坐在沙发上，“听老二讲，你的调令马上要下来了。前阵子那事儿，老二跟我通电话时还担心卡住。”

　　宗祁眉目沉了沉，想起那段日子仍不由心悸。几家联手才勉强平息那场火，最终却还是损失了裴家。

　　“这事能顺利走下来，也要多谢大哥。”

　　宗柏清“唉”了一声，摆摆手：“谈不上感谢，这次……”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宗祁身旁的姑娘。

　　许沫立即会意，赶紧说：“我出去走走。”

　　“天热。”宗柏清看了一眼宗祁，宗祁微微点了点头，宗柏清笑了笑，“我们也只是拉家常。”

　　许沫看向宗祁，见他微微点头，便重新坐定：“好的。”

　　宗柏清继续往下说，神色逐渐认真：“上次二叔跟我通电话，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您说。”

　　“工信部马上要空出一个位置，二叔的意思是让任元杰上去。”

　　宗祁立刻反问：“您的意思呢？”
　　“任元杰的能力有目共睹，我赞成二叔的想法。”
　　“明白，我会安排。”

　　宗柏清摇头，拒绝了宗祁出面：“你我不能出面的事，以后都交给宗屹。”
　　“说起宗屹那小子，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找位合适的姑娘处处了。”宗柏清笑道。

　　宗祁浅笑一声：“您就别操心了，他自己心里有数。”

　　宗柏清哈哈大笑，拍了拍膝盖：“我和他妈妈就怕他不找对象。要是能像你一样带回来给我看看，我也就安心了。”他转向许沫，“还没问，许小姐，哪里人？”

　　许沫赶紧回道：“苏州人。”

　　“苏州，好地方。江南人杰地灵，才子佳人辈出。许小姐也是一代佳人。”

　　听着这样的夸奖，许沫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谈笑间不知不觉到了饭点，宗柏清的夫人陈瑾也回来了。陈瑾是北外的德语教授，气质干练而温和。

　　许沫和宗祁留在家里吃了晚饭才离开。临走时，陈瑾还装了一袋进口水果让他们带回去。

　　送走两人后，陈瑾站在门口望着远去的车尾灯，回头对宗柏清说：“这姑娘我瞧着有些眼熟。”

　　宗柏清不以为意地笑道：“你学校里学生见多了，看着眼熟也正常。这姑娘是北航的。”

　　“不是。”陈瑾摇了摇头，认真道，“你让我好好想想，我肯定在哪儿见过。”

　　“那你就慢慢想吧。”宗柏清笑着摇着头，转身往回走。

　　回程路上，北京城八点钟的车流依旧密集。许沫想起饭桌上的情形，忍不住说：“吃饭的时候，大嫂一直在看我，她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怎么会？我大哥大嫂是我们家最通情达理的人。”
　　“这样啊……我还以为……”许沫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以为什么？”
　　她耸耸肩：“没事，他们人确实挺好的，还拿了那么多水果给我们。”

　　宗祁笑了一下：“是啊，看你一直在吃，干脆打包给你带走。”

　　许沫脸一红：“什么呀！那是因为我插不上话，只好默默……吃。”

　　宗祁宠溺一笑，伸手落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捏了捏。

　　-

　　九月最好的消息，是许沫推免成功，即将成为博士生。

　　得到消息的第二天，宗祁带她去了一个地方——农展馆北路8号。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许沫食指勾着宗祁的小指，边走边看宽大的客厅，意式沙发、壁炉、落地窗外是开阔的庭院，满眼绿植，疏朗通透。

　　宗祁笑着将她拉近，低头看她：“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许沫明亮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些。

　　“等全部弄好，我们找个日子搬过来。”

　　她一时不敢接话，只是环顾四周。
　　往后，这里就是她和宗祁一起生活的地方了。
　　好不真实。
　　又真真切切出现在她眼前。

　　宗祁见她沉默，揽过她的肩头：“不满意？”
　　许沫摇头：“有些不真实。”

　　“把你喜欢的告诉孙良，这里都照你喜欢的风格来布置。”

　　许沫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没说出心底的顾虑，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

　　国庆假期，许沫回了苏州。今年终于不用再忙碌了，姑苏城里的店铺，在外婆的坚持下，三个月前已经正式关闭。

　　假期的第三天，宗祁从北京飞来苏州。
　　许沫本想借此机会邀他回家坐坐，可想到两人相处的时间毕竟不长，加上外婆一直不太乐意她留在北京，也就暂时打消了念头。

　　可缘分就是这么不凑巧。许沫带着宗祁逛姑苏城时，竟意外撞见了母亲李婉。

　　“快快快。”许沫一把抓住宗祁的手，慌得四处张望，想找地方躲。

　　宗祁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前方一道声音已经传来：“许沫？”
　　许沫僵了僵，转过头，尴尬地笑了笑，喊了一声：“妈妈。”

　　宗祁立刻反应过来。
　　等李婉走近，他礼貌而从容地叫了一声：“阿姨。”

　　李婉走到两人面前，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宗祁一番，又看了看女儿，眼神里分明写着“回去给我好好交代”，嘴上却客气道：“沫沫，这是你朋友吗？”

　　以男人的衣着和气度，怎么看也不像是女儿的同学。

　　许沫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正焦灼间，身边的男人已先行开口：“阿姨，您好。我是许沫的男朋友。”

　　许沫猛地瞪大眼睛，紧接着迎上母亲狠狠瞪来的两眼。李婉瞪完女儿，又笑盈盈地对宗祁说：“你好呀，你叫什么名字？”

　　许沫连忙抢答：“他叫……”
　　“周齐。”

　　宗祁打断了她。

　　许沫皱紧眉头看向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隐瞒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