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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点石画魂 画皮画骨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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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火在夜空绽放,一阵薄烟香雾扑面而来,教柳怀英三人心头撼动,他们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云水镇蜃楼商家,已是极尽华丽铺展之能事,而眼前这条街市,却不像是尘世所有。
宝马香车,玉壶光转,人流攒动,琳琅满目。
一颗巨大的花树屹立在主街尽头,鲜红而饱满的花朵犹如美人含笑,迎风垂首。
而在花树之后,一座参天高楼拔地而起,嵌在灯火阑珊的天幕之中,瞻彼群星。
三人踏上街道之时,竟然感觉到一点无所适从,骆问渠和慧能面色一赪,相视一眼:“我们是不是穿得太寒酸了点。”
此说并非空口无凭,这街上林林总总千余人,无论是游人或是沿街小贩,都华冠丽服,珠围翠绕,看上去光彩照人,反衬得他们仨灰头土脸。
唯一能自洽的也就只有柳怀英了,他顺手从临街的字画摊上卷起一副百蝶穿花图,垂着眼睫欣赏。
骆问渠和慧能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也凑上前来。
“柳兄,你怎么一直盯着这一副画看,看上去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几位兄台,看样子是刚来这欢都的?”摊主看上去是个青年书生,面皮粉白,眉飞色舞。
不过,说他是书生只是因为,他手中还持着笔,笔上还作着画,若是忽略这两点,倒像是个穿金戴银的暴发户。
“正是。”骆问渠笑应,这摊主这么说倒是没什么可奇怪的,毕竟,欢都人的着装和他们的穿着相去甚远。
“这可不是普通的字画,”摊主倒是没有对“寒酸”三人表现出任何怠慢情绪,“这位小兄弟,可以触碰一下这画中盛景。”
骆问渠一脸不解,但还是照作,用手点了点,画卷中一只衔花翩飞的蝴蝶。
岂料竟是这一触碰,那画卷中的玉腰奴竟真的蝶翅翕动,从彩墨纸卷之中,化得真身,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绕着众人盘旋。
“这是?”
“画魂而已,”书生笑道,“画中虚相,感生人气息所召,须臾之中,修得魂魄,故破卷而出。”
慧能将这位摊主上下打量一番:“看不出来,阁下竟然有这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非是我有这等本事,而是我所用工具并非凡品。”
骆问渠扫了摊主一眼:“难道是你手中的画笔?”
“凡物而已。”
慧能道:“那就是你所用的画卷。”
“也是凡物罢了。”
柳怀英这是也将目光从那只化了形的蝴蝶上收回,答道:“或许是先生所用颜料不同。”
摊主目光一亮:“正如这位兄台所言,区区纸笔皆属凡品,但唯有这颜色能勾得魂魄来。”
这字画摊上,还有为撤下的颜料,赤黄靛蓝皆有,盛放在白釉小碟之中。
“是这颜料有所不同?”慧能奇道,“这还真是闻所未闻。”
摊主道:“莫怪兄台没听说过,这颜料本是普通的颜料,只不过在其中加了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慧能想了想,忽然眼中大骇,“你说方才那只蝴蝶修得画魂,难不成你在这颜料中融了人的魂魄吧!”
摊主立刻被逗乐了:“哈哈,这位兄台说话倒是有趣。此乃欢都地界,柳氏一族驻地,怎能干出杀人夺魄的事呢?”
骆问渠立刻白了慧能一眼,示意他谨言慎行。
不过正是因为慧能这一大胆猜想,才让摊主断了继续吊人胃口的念头。
“说起来,这样东西虽是欢都特产,但其名早已天下尽知,”摊主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当着几人的面打开。
盒中铺了一层靛青色的粉末,其中间杂这细碎的金色,在小小的方盒中,如碎星缀于夜幕。
骆问渠和慧能眉头紧锁,这粉末怎么看也不像是加在颜料中的东西,唯有柳怀英神色一紧,肃然道:“焚星石粉末。”
“什么?这居然是焚星石,那不是早就...唔!”慧能惊愕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骆问渠捂住了嘴。
无怪乎慧能这么惊讶,毕竟在这一众年轻弟子印象中,焚星石早就绝迹了。
虽说《仙门博物志》之中还记载着这种即可炼器造物,又可入药制丹的奇宝。但绝迹了就是绝迹了,曾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焚星石矿,在十三年前就已枯竭了。
骆问渠疯狂地给慧能使眼色,他们不能表现得太过惊讶,毕竟是在秘境之中,要是一不小心把现世的事情说出来,天晓得会出什么乱子。
“果然还是这位兄□□具慧眼,”摊主神色一喜,遂又将锦盒妥善收回,看了看衣着朴素但气质独特的三人,脑子里的生意经销声匿迹,倒是有一种名为“相逢即是有缘”的情绪取而代之。
摊主道:“诸位初来乍到,既然已经引得这画中之魂,不如就将此画收下吧,权当区区代表欢都为诸位送上的见面礼。”
“这倒不必...”骆问渠直接拒绝,不是他转了性子不占便宜,而是秘境中的东西他们也不可能带不出去,这幅画虽然奇绝诡丽,但也无甚大用。
“那便多谢了。”未曾想柳怀英竟然行云流水地接过了画,脸不红心不跳地道了谢。
路问渠看得嘴角一阵抽搐,但他终归还算稳重,心中震骇并未声张,慧能则在一旁小声斥了一句:“哼,倘来之物,原来君子也爱贪小财。”
柳怀英收好画卷,又道:“不过,在下还有一问,想请教先生。”
这位修了生意经的书生,被这一声声“先生”叫得心旷神怡,乐道:“兄台有什么疑惑,直言便是。”
“您方才说,是这画中虚相感生人气息所召,才能修得魂魄,那么,这画魂到底是源于生人气息,还是源于这非同寻常的颜料呢?”
“两者皆有,若无方才一手点化,画便只是画,虽然有灵,但化不了形象。”
“这样的话,”柳怀英垂下长睫,掩去眸中情绪语锋一转,“倘若先生用这特殊彩墨勾勒一副美人图,再以指尖相触,用自身气息,将其点化,岂不是能修得美人魂魄,从此得画中人相伴在侧?”
骆问渠和慧能闻言心中暗感不妙,但柳怀英还在继续说:“以此为例,若先生能做得千万张美人图,便可点化千万画魂,得千万美人,以区区笔上纸谈,便可坐拥佳丽成群,享尽齐人之福,可谓是人生一大极乐...”
“荒唐!”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摊主打断了,“我原以为与尔等投缘,故以画相赠,没想到,尔等如此龌龊,竟然生出这般狎思!”
柳怀英面不改色,毫不犹豫地道歉:“实在抱歉,是在下冒犯。”
“画皮画骨难画魂,能令纸上万相脱出纸卷囹圄,如此风雅奇绝,尔等却想着用此画满足私欲,简直无耻至极,”摊摊主怫然道,“让开,今日便是我看走了眼,权当把画送了城门狗,走走,赶紧走,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骂成“狗”的三人,灰溜溜地被人家从摊位前撵走了。
骆问渠惆怅道:“柳兄,你怎么...怎么能把那种话说出来呢?”事实上,谁没有一个风情缱绻的黄粱梦呢,让画中美人脱卷相伴,几乎是每个少年人秉烛夜读都会有的遐思。
但是,论迹不论心,可以有这种想法,但是绝不能说出来,一旦说出来,那就是有失体统,有辱斯文。
“哼,还什么佳丽成群,享尽齐人之福,”慧能斥道,“我看朔方城的君子,也不过是道貌岸然。”
柳怀英对慧能的嘲讽充耳不闻,只是低头展开手中的画。
百蝶穿花图,少了一只蝴蝶,多了一处留白,看上去倒也没什么影响,而方才那只受了点化的画魂,也不知道飞入了那处芳丛去了。
他低声道:“我的确是有些好奇,是不是真的能造出一个人来。”
骆问渠想了想,道:“都说是画魂,那或许就和物类成精一个道理,应该算是某种通了灵识的精怪,算不得人吧。”
“不能成人吗?”柳怀英喃喃道,“我竟不知,那种东西,还能有这样的用处...”
“嗯?柳兄,你在说什么?”他后面几个字几乎难以耳闻,骆问渠才出声询问。
柳怀英只是摇了摇头,将画收回广袖中,此遭便只得不了了之。
欢都的主街长而开阔,又延伸出无数条分支,市肆林立,将众生百相包裹在一层华丽奢靡的画卷之中。
几人走着走着,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骆问渠最先问道:“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条街有点不太对劲。”
慧能道:“道长啊,你终于问出这个问题了,小僧很早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但是是哪里不对劲呢?”
“切,这你都感觉不到,”慧能揉了揉鼻子,“这街上的香粉味这么重,都快把小僧熏死了!”
骆问渠白他一眼:“这一路上的鲜花铺子,香粉铺子得有几十家,味道不重才怪呢。”
“只不过,我也觉得的这街上的味道是有点奇怪的,但是,是哪里奇怪呢?”骆道长垂眸,搜索枯肠,鼻尖混杂着百花香,缠得他灵府虚浮,神志混沌。
满街的香气,钻入七窍,绕过五脏,只不过,这香味中似乎还缺少了什么,那应该是一种更为熟悉,更为浓郁,更让人欲罢不能的味道。
或者说,对于肉体凡胎而言更不可或缺的味道。
这时,骆道长心头一颤,抬眸愕然道:“你们有没有发现这街上似乎没有食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