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神施展了凡人不可抵抗的力量。于是我的山洞漫上了溪水。
洞口垂落的南蛇藤逐渐飘起来。粗糙的藤净透了虎溪的水,变得湿润,如同滑腻的水蛇向我的脚踝缠了上去。我的气息断断续续被水波淹没。眼前起了一片大雾,耳边是入水后窒息的耳鸣。一片寂静中,藤蔓从脚踝滑动过大腿。奇怪,越来越热像是踩山花节上黝黑山顶传来的山歌:轻轻柔柔地抚过脸颊,引起一片燥动。
我触碰到了我的洞神。他没有如梦的云,没有如霞的虹。只赠与我一个爬满南蛇藤的洞,一场涨落的春水,一片摇摇欲坠的雾。
“我的神终于来接我了。”走在回寨的路上我懂了新娘的快乐。
“冬青,过来。”我回头,是翠婆。翠婆是村子里除了大嬢孃外,唯一不以怜悯眼神看我的人。
她是草鬼婆会害人,不要跟她说话。自小阿妈大姊二姊叮嘱我。于是脑海中翠婆就和洞神的禁忌一起构成了我对独特的理解。苗族的草鬼婆又叫蛊婆,多以蛇蜈蚣蚂蚁蟾蜍等制蛊。草鬼婆每天放置一盆水在堂屋中,趁无人之际将其所放蛊虫吐入盆中食水。她们性格多阴暗偏执,擅用蛊虫控制人心夺人性命。
想起寨人对她敬畏又厌恶的神情和那处我从来没去过的阁楼,我停下脚步。
“冬青过来,你刚刚去哪了。”她的声音嘶哑,腔调却很平静。
“我去见我的洞神了。”
“你的洞神?”她看到了我身上的痕迹,愣住。然后从竹椅上站起来。
我的脚步往后退,害怕她干枯手上的皱纹里藏着蛊虫。然而她却叫我跟她上来。
我想起路过翠婆家加快的步伐和那间吸引着我的神秘阁楼。握着二姊给的护身符,我跺跺脚踩上了吱呀唤响的楼梯。
“没有谁是天生应该被怜悯的,没有谁是天生应该被厌恶的。你的独特不是因为别人的怜悯,不是因为你是洞神的新娘。”翠婆推开门。
我感觉一片月华撞进了我的山洞,漫天的白。那是一阁楼的月光花。
“你活着,你经历,所以你独特。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就像我这阁楼的月光花,初看一模一样,但是只有我知道,这朵是我在初阳刚升起来时采的,这朵是月光铺满虎溪时采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银发整齐的盘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别住。
我想我不理解她,就像那天寨人为了消除蛊的邪恶,强迫她从晾衣绳下走过。她那么坦然那么平静地走,像是走过一场滑稽剧的落幕。
后来战火还是沾染了石坂寨的宁静,这火星竟然是我的神。
他们说我疯了,说那个男人是外头的军阀且早有妻子。他们说我是石板寨的罪人,不仅失去清白还用战火燃了石板寨的宁静。蚩尤会落下降头让我们一家承担血的诅咒,往后的岁月只能躲在阁楼和尘土一起腐朽。如村中的翠婆,接受厄运的审判。
我不信。以前他们说我美丽,所以只能沦为洞神的所属。现在又说我的美丽引来了战乱。翠婆的阁楼没有尘土,走过晾衣绳的影子没有冒出蛊虫和脓,只有很轻很轻的南蛇藤味。我的神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和成群的婢女,只有一双鹰的眼睛把我的魂紧紧束缚在山洞。
我不信。哪个疯子会像我这样每天用木梳,一遍遍梳落晨间的水汽,梳来天上的星星。哪个草鬼婆会像翠婆一样,干净的阁楼只请满山的月光花来住。
但是某天清晨,我只想把自己葬在洞的尽头。墓碑上面贴着年轻的遗像,周围放上供品和一束月光花。
是的,我亲手杀死了自己,去奠我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