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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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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了,还能见到我的神吗?
北洋军阀割据,世道沉沦,人心惶惶。
阮水却并未沾染战火,逆雪峰山而下,腾起一片云雾。云住雨收,青山如眉。凤凰厅下有一镇筸城,镇筸城下有一云石镇,云石镇西南五十公里的十万大山深处有一滴墨落在满山油桐,原是一座苗族村寨:石板寨。
正月的一个午后,阿妈撩起满是汗的眼皮,虚眼瞧着吊脚楼下的冬青树,对一旁抱着我的大姐说:“这妹伢便唤作冬青吧。”
冬青,冬青。
我喜欢这个名字。像喜欢刻着扁瑟缟的黑黝瓦片;喜欢雨落时汇聚在翠竹细叶上的痕迹;喜欢那首随篝火浓烟而上的歌:风生雾,雾生云,雨成树,树生千万物;喜欢堪堪掩住眉毛的银式流苏;喜欢那虎溪尽头独居的翠婆,岁月蜷缩进眼尾纹,潮湿阴暗阁楼深处远离我的神秘。
“又发呆?洗衣去咯,阿青。”二姐的黑色百褶裙在眼前一晃。项圈上的银光滚落到野刺梅中,碎成了虎溪底的青苔,“妹伢这几天怎么回事,吓着了?”二姊嘟囔着背着洗衣篓跨到她的溪边大石头上。
怎么会是吓到了?我遇到了,遇到了我的神啊。
“凡属落洞的女子,必眼睛光亮,性情纯和,美丽而薄命。”带着黑色傩面具的巫看着襁褓中的我说,“研妹,你这女儿有落花洞女的眼睛啊。”那个下午,阿妈的姐姐,我的大嬢孃对我的未来叹息。阿妈沉默却唤我为冬青:一种不出众而坚韧的常青植物。
我懂阿妈的期望,心却渴望命运中的洞神,享受着注定悲剧前的关注与怜悯。
太过年轻的生命还不懂死亡的沉重折磨的不是自己的□□,囚禁的是血脉难以忍受的念想与怨恨。落花洞女的悲剧自小我就知道:女孩若被洞神欢喜去了,便更爱独坐,爱静坐,爱清洁。有时会自言自语,面带艳粉眼光潋滟,似那怀春少女。常以为那洞神已驾云乘彩虹前来看她。事到末了,即是听其慢慢死去也显得神气清明,美艳照人。
悲剧使得一个女子在他人的眼中添上了神秘的面纱。触碰不得因而价值连城,神明所属因而注定不属于人间。
向虎溪走去,却见山坳间起了一层大雾。“二姊!二姊你在哪?”我侧耳试图抓住溪边二姊洗衣时,项圈边碎碎的碰撞声。山头的光失落在过于潮湿的水汽。一个身影从雾中向我大步跨来。那是一双锐利的眼,像是从不会在阮水上方出现的岩鹰。我们的水太纯也太静,那里只够承载着低低盘旋的白鹭。
“你是苗子?”他的声音嘶哑透露着铁器的铮鸣,比银饰的清脆多了几分厚重。
我只是瞪着眼睛,看他瞳孔里的我:上着一黑色短衫,上头绣着银色的蝴蝶妈妈,锡绣的针线绵延到百褶裙上。这是蝴蝶妈妈的指引吗?我想。
与我的神见面许久后,那是一个正午。阳光和我初生时一样轻盈但更加炙热。虎溪旁的知了虫也没了声音。男人禁锢着我的手,把我按倒在虎溪旁的那个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