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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Chapter44 长得丑还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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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勒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她出狱后的第一个要求会是这个。
短暂的沉默在通讯频道里蔓延开来,只有迦勒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和偶尔跳出的系统提示音。
冥府户籍系统、安葬记录数据库、死亡登记档案,一个接一个的窗口检索完成。
“我查到了。”迦勒的声音从屏幕那头传来,“他们没有入公共陵园,全是秘密下葬,在T市旧城区七区的废弃公墓。那里早就被遗忘了,连守墓人都没有。”
“地址发我。”
“你要去做什么?”迦勒忍不住追问,语气满是困惑和不安,“他们当初是来杀你的,你现在——”
“去道歉。”游月亮打断他。
迦勒彻底怔住,屏幕蓝光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印照得无处可藏。
他认识的游月亮,向来对敌人不留余地,更不会为斩杀过的对手专程前往墓地。
刀锋向外、从不回头,毕竟她是死神,杀了就杀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我以前不知道。”游月亮轻声说,“我只当他们是追着死神砍的疯癫暴徒,是生死秩序的破坏者……”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们才是最早看清真相的人,是我错了。”
迦勒没有再劝,只是默默调出了坐标,确认无误后按下了发送键:“注意安全。”
游月亮的下凡许可证早已过期。
那张印着冥府公章的小卡片,大概还压在她办公桌抽屉的最深处,和一堆没用的旧物混在一起。
但议会徽章就是最好的许可。在冥府,权柄永远比规矩好使。
她穿过界门时,亡灵守卫看了一眼徽章,就侧身让开了路。
等游月亮抵达人间,天色已彻底沉入浓黑的夜幕。
旧城区的灯光稀稀落落,废弃公墓在更远的郊外,连这点可怜的光都够不到。
她没穿议会配发的作战服,换了一身简单的卫衣与长裤。人间的空气比冥府冷得多,她没有停留,抬脚走近那片黑暗里。
按照迦勒发来的坐标,游月亮穿过一片又一片荒芜的楼宇,脚下的路渐渐被野草和碎石吞没。
废弃公墓藏在城区的最边缘,被一道倒塌了一半的铁栅栏围住,层层铁丝锈迹斑驳,入口处的门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雨水侵蚀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墓地”两字的模糊轮廓。
游月亮翻过围栏,脚步轻缓地踩在落叶与泥泞上。
这里比她想象得更加荒凉。
没有路牌和标识,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墓碑。她只能根据迦勒给出的单薄标记,在杂草和乱石之间来回翻找。
她找到了第一座。
说是墓碑,不过是半截嵌入泥土的石板。石面上没有名字和生卒年月,只有一串代表猎人身份的编号。
那是猎人工会在分配任务时随手赋予的,却成为了他们在世上被唯一记住的方式。
被世界遗忘,被秩序抛弃,直至到死都被当成反叛者。
他们的同伴很又穷又忙。
穷到凑不出一块像样的石碑,没钱给故去之人找个像样的长眠之地,只用一串编号就完成了与死者的道别。
忙到没空悼念他们,只顾着继续埋伏在死神经过的巷口,挥舞着廉价的魂刃,用命去博那一点点渺茫的可能。
游月亮曾经毫不留情地斩杀过他们。
那时她笃信,死神执掌生死便是绝对秩序,认定这些猎人是在挑衅规则、滥杀无辜。她不知道,他们猎杀死神,不是为了作恶,而是为了遏止真正的恶。
他们早就察觉到,灵魂被窃、生死被篡。
而她,游月亮,曾经站在错误的一方,亲手掐灭了为数不多清醒的声音。
“对不起。”游月亮对着一片荒寂石板缓缓弯下腰,躬身九十度,久久未起。
错位的肋骨穿来尖锐的刺痛,每一寸肌肉都在剧烈抗议,但她纹丝不动。
这是她欠他们的。
立场相对,各为其主,生死本就无话可说。她亏欠的,是一个迟来的真相,是她撞得头破血流,才终于看清的真相。
他们是先驱。
可真正蔑视死亡、践踏秩序的,从来都不是死神本身。
“我欠你们一句道歉,也欠你们一个结果。”游月亮继续说,音量不高,却掷地有声,“你们没能做完的事,我会继续做。永生派,我会一个不留,彻底清剿。”
作为一个迟到的凭吊者,游月亮又补了一句:“等一切都了结,我会回来,为你们立碑。”
风停了。
整个废弃公墓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静,连远处城区里隐约的车流轰鸣都消失了。
只有月光从云隙间静静洒落,薄薄覆在坑洼的地面上,为那些简陋的木桩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游月亮不知道这些死去的人会不会原谅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原谅曾经的自己。
从今往后,她踏出的每一步,更是为了偿还这笔沉甸甸的血债。
凌晨两点,从墓园走出时,月亮已经被浓云彻底吞没了。
游月亮并没有打算回安全屋,她垂眸瞥了眼靴尖沾着的点点泥印,转身走进夜色里。
死神权能已经恢复,她依旧不习惯瞬间移动带来的眩晕感,索性迈开步子向前走着。
穿过路灯坏了十几年始终无人修缮的窄巷,穿过流浪汉蜷缩在纸箱里的天桥底。
游月亮走得不快,身体仍然带着未散的钝痛,却没有停下。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她的走路姿势好像变了。
以前她走路的时候,脚步轻捷,周身绷着猎杀的警觉,每一步都蓄势待发,那是常年厮杀与战斗训练出的本能。
可现在,她的脚步沉稳落地,实实在在地踩在地面上。
是身体变重了。
骨骼愈发致密,肌肉更加紧实,连神经反应,都比以往更为迅疾敏锐。
通讯器忽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迦勒:“小月亮,你还在外面?安全屋那边——”
“把七个暗桩的坐标给我。”
迦勒错愕地问:“什么?”
“永生派安插在死亡城的暗桩,一共七个。0242之前整理过的那份,发给我。”
“你疯了?你一个人——”
“迦勒。”她只淡淡唤了一声,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已经发到你终端了。第一个在港口区,四海酒馆地下二层,驻守三名C级死神。第二个在旧城区地下诊所,一名B级。第三个在议会大厦地下层,一名A级,这个你务必小心,那地方——”
“第四个。”游月亮直接打断,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迦勒叹了口气,继续念道:“第四个在东郊货运站,五名C级加一名B级。第五个在北区殡仪馆,两名B级。第六个在中心医院太平间,一名A级。最后一个,在旧城区七区。”
游月亮的脚步猛地停住。
七区。
正是她方才离开的地方,那片废弃公墓所在的七区。
“具体位置。”
“废弃公墓东南八百米,一栋废弃居民楼,地下三层。驻守者,是一名S级高阶死神。”
风从七区的方向卷来,寒意比先前更刺骨了几分。
“小月亮,那个S级——”
通讯骤然中断。
游月亮干脆利落地关掉通讯器,她立在五区与四区交界的空荡街道上,将终端里的七处坐标快速扫过一遍,随即熄灭屏幕,随手揣入口袋。
她没有计划和策略,更没有后备方案。
凌晨两点二十,港口区,四海酒馆。
酒吧早已打烊,但二楼窗隙里还漏着一点昏黄的光。游月亮攀着后墙的消防梯,扣住窗框的边缘,轻巧地翻了进去。
楼梯很窄,尽头的铁门被她一脚踹开。门框碎裂的巨响炸开,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坠落。
桌后,三个身影猛然起身,手刚触到腰后的镰刀,游月亮已经闪现到他们的面前。
她的速度比她自己预想的快。拳头砸在第一个死神的胸口,胸腔的骨架碎裂,他后背猛地凸起,飞出去撞在墙上,留下一道凹痕。
第二个的头颅在一声闷响中腾空,定格在双目圆睁的瞬间。第三个转身要跑,游月亮掷出的镰刀精准贯入了他的后背,像一只漆黑的蝴蝶标本,死死钉在了斑驳的墙面上。
整个过程花了不到十分钟。
她比以前变强了不止一点。
意识跟不上动作的轨迹,可身体完美地承接了这股力量。肌肉、骨骼、神经,所有的一切,都在以她无法理解的效率和精度运作着。
游月亮走到桌前,扫过散落的纸质文件。灵魂调度的记录、暗桩的联络方式、永生派高层的指令。
她将文件塞进卫衣内侧的口袋里,转身走向房间角落的厚重保险柜前。
保险柜很大,挂着密码锁,她挥拳砸下,金属门板从中间凹陷下去,铰链断裂,整扇门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的东西。
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灵魂原石,游月亮数了数,大概有三百颗。每一颗,都代表着一条被压制成石头的灵魂。
她打开通讯器,给迦勒传简讯:「港口区清理完毕,三具尸体和三百颗原石,安排林嵩云前来接收。」
两点三刻,旧城区,地下诊所。
门面很小,挤在当铺和按摩店中间。招牌上写着“仁爱诊所”,但灯箱坏了一半,“仁”字熄灭在黑暗中,只剩“爱诊所”三个字在夜风里忽明忽暗,透着几分诡异。
游月亮站在门前,规规矩矩地敲了两下门。
无人应答,她又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拉开一条细缝,半张浮肿的脸探出来,语气暴躁:“瞎了?诊所关门了!”
当那张脸看到她胸前的徽章时,瞳孔猛地收缩。
游月亮没给他任何反应机会,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将他从门框里扯出来,狠狠摔在地上。男人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鲜血瞬间糊住双眼。
长得丑还不讲礼貌。
游月亮摇了摇头,从他身上跨过,走进了诊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