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咖啡馆》KAIKAIKAI

1、第一章 弟弟 山城的黄昏

　　山城的黄昏已经接近尾声，城市边缘青丘山郁郁葱葱的灌木都染上一层火焰的颜色。山脚下有一家以山为名的“青丘咖啡馆”也融化在这层金色的光晕下。由于这栋两层的房子实在太小，一眼看过去，几乎只能看到刚刚亮起的招牌。它的周围是一片平时鲜有人烟的郊区公园和山脚下零星的房屋，即使是用作商铺的那几家也早早打烊了。
　　一个头发乱糟糟的，瘦的像一根火柴的十几岁少年，背着几乎要比他的身体还要宽的背包，站在咖啡店门口，他望了望刚刚亮起的招牌，犹豫着该往前一步还是掉头走开。咖啡店里似乎没有客人，却不时传出一些咖啡和烤肉香，这让男孩的饥肠辘辘的肚子发出了呼叫。虽然自己所在的这条鹅卵石小径看不见半个人影，他还是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就在他下定决心想要伸手敲门时，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风铃声，木门嘎吱一声开了。一个红色短发少女双手交在胸前，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风铃声还没停下来，伴随着突起的晚风，清脆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刺耳，甚至有点像某种含混不清的厉声斥责。
　　“有事吗？我们今天提早打烊了。”女孩说。
　　“我找王盼儿。”男孩说。
　　女孩有些诧异，这才又认真地打量了他一遍。接着转身拉开木门，风铃声随之又起，男孩这才看清，风铃的铃是一个看起来麻雀形状的铜器，形态敦实，在暮色下散发着幽幽的蓝色。
　　红发女孩朝门里探头喊道：“有个小孩找王盼儿！”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掷地有声。
　　不多久，伴随着叠加上去的又一次愈加像嘶吼的风铃声，两个女人走出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低马尾戴眼镜的年轻女子，她穿着白色衬衫浅色牛仔裤，看起来相当斯文娴静；她后面的女人年龄稍长，长相精致美艳，虽然才接近中秋，但她却披着一条白色皮草披肩，身着无袖墨色旗袍，看起来雍容华贵。
　　男孩心底已经确定她应该就是王盼儿，她们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你是？”最年长的女士开口道，她的声音低哑，却有着摄人心魄的魅力。
　　“我叫王耀宇。我是你，你们的弟弟。”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红发女孩小声嗫嚅道：“是老头子和后面那个女人生的吧？”
　　“你爸妈呢？你爸叫你来的？”看起来叫王盼儿的女人盯着男孩的脸庞，似乎在他的脸上寻找些什么。
　　“我妈早走了，爸爸说他老了，养不起我了，”讲到这里，他眼睑微垂，然后似乎鼓足勇气似地说：“爸爸说你们是姐姐，有责任要照顾我。”
　　红发女孩发出一声轻哼，随即是短暂的沉默。
　　王盼儿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她果断地转身，身姿优雅，然后微微侧脸，没有看向任何人，说：“先进来吧。”
　　王耀宇跟着三人往店里走，穿过木门时，他抬头看着那个不断摇曳地麻雀状风铃，发现麻雀虽然没有清晰地五官，它的喙却始终朝向自己。王耀宇打了个寒战。
　　咖啡店只在一楼，面积不算大，布局也和一般的咖啡店无异。门口左边是吧台和备餐区，玻璃柜台里还放着好几个今天没有卖出去的蛋糕；门右边是堂食区，沿墙是一排卡座，几个小圆桌间隔差不多的距离分散在卡座前；前台和堂食区之间几乎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前台靠里的位置是木制的吧台桌，桌上放着几碟菜和三套餐具，碗里的食物明显已经动过了。前台后面的墙上开了一个门洞和一个窗洞，青色的帘子遮挡住门洞，门洞里是后厨；窗洞用古朴的胡桃木包了一圈，底边做成一个稍宽的台面，看来是做取餐台之用。门店最里面地面抬高了一级，上面铺了一种像素小花砖，乍一看似乎没什么稀奇，细看会发现那是一只白色的狐狸。透过最里面的玻璃折叠门能看到后院，那儿有一个不规则的小池塘，塘边有几棵光秃秃的怪树，月影下姿态嶙峋，看了让人不太舒服。院子里也零星摆着三四套桌椅。咖啡馆的墙面下半部分都刷了青色的油漆，但多处斑驳，看起来年代已久。大多家具和装饰看起来都十分陈旧，就像这附近的所有从来没有兴旺过的商铺一样，显得没精打采的。
　　王盼儿绕进吧台后面，又拿了一副餐具，摆在餐台上，对着王耀宇说：“先吃点饭吧。”另外两个人也坐在桌前。王耀宇把肩上那个不可谓不沉重的包靠前台放下，坐在红发女孩旁空着的吧椅上。吧台对他来说还是有些高，他的脚够不着地面，他晃动屁股带动椅子往前挪了挪，以便双肘能放在台面上，这才发现他的碗里已经陈满了米饭。而其他人的碗里并没有饭。他太饿了，没力气思考太多，拿起碗就扒起来。
　　“你爸呢？”王盼儿说，说着点了一根烟，微微仰头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戴眼镜的女人颇为不快地在面前扇了扇。
　　王耀宇放下碗。三人都看着他。
　　“我也不知道，”他夹了一块煎肉塞进嘴里，“早上他出远门前，给了我你们的地址让我来找你们，然后就走了，电话也打不通。”
　　“听起来是他会干的事。”戴眼镜地女人说。
　　“你妈呢？”
　　“离婚以后，我妈就去外地工作了，我好几年没见过她了。”
　　王盼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吸了一口烟。
　　“那个老无赖不会要我们帮他养儿子吧？”红发女孩不忿道。
　　“不许你这么说我爸！”王耀宇一跃而起，挺直身子朝她吼道。
　　“他不管你了，你不恨他？”戴眼镜的女人问。
　　“老爸说他老了，养不起我了，他只能去大城市讨生活，没法照顾我了，所以才让我来找你们......”
　　“别忘了他也是男的，他们有他们的统一战线。还有，”红发女孩直视着王耀宇圆瞪双眼一字一句地说，“别再对我大吼大叫，不然对你不客气。”
　　接着不以为然的对她的姐妹们说：“我们可没义务帮他养儿子。”
　　“可是你们是我的姐姐。”
　　他碗里的饭已经见底了，他还想要添一点，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想要再说点什么，可是还没想好，王盼儿收走他前面的碗碟，先开口道：“你今晚可以留下。至于要不要收留你我们还要再考虑。”
　　“姐，还要考虑什么？”红发女孩不忿道。
　　“可是......”王耀宇还想说些什么。
　　“我们很早以前就不姓王了，我现在叫胡盼，她叫胡熙，她叫胡蒂。”胡盼的语气与其说是平和不如说是冷漠，说着拿着餐具往后厨走去。
　　王耀宇心中突然涌起一阵委屈。要不是两边的祖父母早就不在了，自己才不想低声下气的来投靠这几个素未谋面的所谓姐姐。他倏忽站起身，“我才不稀罕。”他想着自己男子汉大丈夫，明明不受欢迎还要死皮赖脸呆在这儿，想想都憋屈。说着他提起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有些吃力地往背上一甩，想要就这么潇洒地头也不回地离去，谁知背包太重了，他的手腕崴了一下，差点没有站稳。他能感受到身后好几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于是重又挺直胸膛昂首跨步地走出门去。
　　打开木门，风铃又发出诡异的声响，边摇曳鸟喙边又跟着自己转起圈。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四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满眼黑黢黢的树影和未知。突然妖风四起，他甚至感受不到这阵风是来自哪个方向，但身后的风铃声却越发的凄厉，好像某种恐惧的尖叫。天空一点星光都看不到，四周围的树林发出悉悉簌簌的声音，林间似乎出现些许忽闪忽闪的微弱亮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虎视眈眈。
　　王耀宇站在门口，突然有些迈不开步子，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何去何从。爸爸总是和他说，他是个男子汉，要勇敢，不要怯懦；爸爸说当年一穷二白的他也是靠自己从零开始，成家立业的。恐惧似乎一点点地蚕食着他的勇气、自尊甚至体力。虽然刚吃了东西，但好像又饿了。爸爸还说这些人是自己的亲人，与自己血脉相连，总归不会对自己不管不顾。但想到自己现在又饿又累还有点害怕，晚上也不知道要在哪里过夜，他不自觉地鼻子发酸起来。
　　他又想起爸爸总是夸耀自己对于女人有格外的魅力，说这是他需要学习的能力。他总是说，男人需要用魅力征服女人。作为一家之主的男人也需要用自己的魅力和决断去领导其他的成员，这是我们的责任。爸爸还说，他走了以后自己就是一家之主了，应该要担起责任；爸爸还给了自己一个狐狸状的玉坠子，说这是家传之宝，一定要戴在身上，如无必要不要拿出来。也许可以拿它换点钱，他就可以去大城市找爸爸了；这也许就是必要的时刻，爸爸应该不会责备他把传家之宝卖掉。他把挂在脖子上的玉坠子从单衣领口里面掏了出来，在手中摩挲起来。这块坠子看起来平平无奇，雕工不够精致，色泽不够透亮，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奇珍异宝。他将它举高到屋里溢出的灯光稍微能照到的位置，学着那些鉴宝专家的样子，眯起眼睛想要从中看出点什么。
　　突然，身后的风铃不受控制地剧烈摇晃起来，那好像尖叫一般的声音渐渐变成了嘶吼。
　　坠子似乎逐渐变得通透起来，进而甚至发出莹莹的亮光。
　　还不等他感到惊奇。三个人影倏地立在他面前。正是胡盼、胡熙和胡蒂三姐妹。
　　她们的表情变得严肃，周身散发出一种蠢蠢欲动的危险气息。
　　风已经停了，但是风铃还在嘶吼，三姐妹的头发不知道在什么力量的作用下往天空的方向飘起。她们的表情似乎愈发变得凶狠起来。王耀宇想逃却怎么也挪不动脚。只是以秒计数的时间里，他却想了很多很多，关于生死关于鬼神，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超级赛亚人。
　　“你怎么有这个玉吊坠的。”胡盼的声音失去了淡然和平静，听起来暗哑且凶狠。
　　“这是爸爸给我的家传之宝。”王耀宇嗫嚅道。
　　“这是我妈的，小偷！”胡蒂气势汹汹道，她的声音也变得比之前更粗粝。说罢，她伸出右手向王耀宇胸前抓去，她的手指变得如枯枝般细长崎岖，指甲尖利，就像是野兽利爪。
　　胡盼和胡熙想要制止胡蒂，哪知胡蒂得手刚要靠近吊坠，吊坠中心爆发一道强光，三人瞬间被弹开几米远。
　　王耀宇早就吓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三人并未摔落地面，却倏得站直又回到他的面前，脸上的表情更加狰狞，看起来甚至都不像是人类反而像是野兽。
　　“姐，怎么回事？”胡蒂道。
　　“应该是当初妈妈把它给爸爸时，施下的法术。来者不善者不能近其身之类的。”胡盼道。
　　“老妈当年可真是被爱情蒙蔽了双眼。可是大姐，你不是一直都想要得到这个吗？有了它，你就......”
　　胡熙说到：“看来爸爸比我们想得精明得多，他知道我们想要的是什么。”她的脸上没有了眼镜，细长瞳孔发出野兽般机敏狡黠的光。
　　“真是小人之心。你们根本都已经决定......我更不想和雄性生物生活在一起了。”胡蒂不忿道。
　　“也许我们可以改造他，让他成为理想的男性。毕竟他还年轻。”胡熙说。
　　“你那几个前男朋友好像没有一个被成功改造过。”胡蒂揶揄道。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但王耀宇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们的声音好比野兽的嗥叫。他突然注意到她们的背后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晃动，定睛一看，那分明是动物的尾巴。
　　胡盼的尾巴最大最粗，发出银白色的光泽，有八个分叉；胡熙的是带着金色的光泽，五个分叉；胡蒂的则是棕红色的，分叉最少，只有三个。
　　他脑瓜里猛地炸开了，一个又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词语在他脑中轮番蹦出又爆炸。
　　“妖怪啊~~~”说着他拔腿就往旁边跑。
　　他跑出十米开外。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也不敢回头张望，只祈求一切都是一场梦，爸爸的离开是梦，妈妈的离开也是梦。
　　突然他的腰被什么东西勒住，随即被用力往后拉，这力量太大，他甚至被抛到了半空。慌乱之中他胡乱摸索缠在腰上的东西，毛茸茸的——那是胡盼的尾巴。
　　他大叫起来：“放开我放开我！”他闭起眼睛，不敢面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直到他感觉自己好像停在某处，脚却依然只能踩到空气。
　　王耀宇喘着粗气，慢慢地睁开眼睛。先是一片模糊。渐渐的重影聚拢起来，他看清了面前的三张面孔，那已经彻底不是人类的面孔了——是青面獠牙的野兽的面孔。
　　其中一个面孔对他说：“我们都决定要收留你了，毕竟你是我们的亲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