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流水 抽刀断水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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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刀断水水更流。
五台春末夏初的傍晚，逐渐升温的暖风预示着雨水丰沛的炎热夏季的到来。令人心烦意乱的蝉鸣声中，树影摇动。
这是神罗的主力部队驻扎在五台的最后一晚，随着神罗对五台的战争宣告胜利，明天他们就将撤出这片地区。
隔着相当一段距离，萨菲罗斯远远地听到了巡逻士兵们的谈话。
他并没有偷听的兴趣。但是奈何他远比常人要灵敏得多的五官，总是能听到一些自己本不打算听到的东西。
“你说今天晚上我们能不能偷偷溜出去看看？我听说今晚五台边境的镇子上会有难得一见的场面。叫什么来着？花魁道中——”
“花魁道中？”
“我知道我知道，听说能看到五台的花魁是吧？”
“不知道花魁会是什么样子啊？
“一定很漂亮吧？”
“比你在故乡的青梅竹马还要漂亮吗？”
被取笑的少年恼羞成怒地和其他的士兵打闹起来。
直到他们之中有人察觉情况不妙地用手指捅了捅打闹的两人，他们才后知后觉地在忽然出现的银发长官面前僵住了动作。高大修长的黑影笼罩了他们。
萨菲罗斯心情复杂地拧起眉毛，打量着眼前的几个神罗士兵。
这些士兵大多是背井离乡的少年人，有不少甚至比他还要年少。
他们被神罗虚假的征兵宣传吸引而来，怀揣着想要成为英雄的梦想，飞蛾扑火一般投向战场，就如同投向命运的罗网。
他们中运气好的会带着满身伤病回到自己远在天边的故乡，靠着神罗发放的微薄的抚恤金安度晚年，坐在火炉边回忆自己的前半生。
运气不好的，会连同随身物品一起被寄回家乡。穿着黑西装的人会敲开他们的家门，迎接他们归来的第一道声音不是重逢的笑声，而是亲人的痛哭。
年少的，无知的，快乐的，痛苦的。
世人奔跑着追逐身前的影子，直到太阳西坠才发现已经长日将尽。
他并非怀着一种傲慢俯视这些平凡人类的人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们尚有可以回去的故乡与亲人。而他，除了与他一样不知飘零在何处的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之外，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自他们诞生以来，世界就像是他们指间的沙砾，越是用力，就越是飞快地从他们的刀下飞走。
于是他默许了这种放纵。他知道这些年轻人类短暂又脆弱的生命过早地被死亡的阴影覆盖。
像兔子的幼崽一出生就注定要活在蟒蛇利齿的阴影之下。
在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狂欢之中，或许是第二天再也不会到来的惶恐。
在士兵紧张等待的表情中，他最终只是笑了笑说，
“不许做出格的事情。宵禁之前回来。”
在漫长残酷的战争之后最终存活下来，并且终于可以去放松一下的年轻人们欢呼起来。
他们中不少人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亲眼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神罗英雄。
虽然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因为在远离米德加的遥远家乡小镇上，从征兵广告上看到萨菲罗斯的海报才加入神罗的。
他是活着的传奇，行走在人间的神祗。
士兵们看到他，就像希腊联军看到阿喀琉斯。他是足以鼓舞士气横扫千军的神子，他是胜利的象征本身。
此时，这群放下心来的年轻人更是为这位长官的平易近人和善解人意而感动不已。
可是只有萨菲罗斯自己知道。
这些人迷恋的，不过是名为英雄的骗局。
人们争先恐后地跳进去。这个骗局像世间最贪婪的血盆大口，吸引了无数祭品前赴后继地投入其中，然后用炽盛的祭火继续燃烧这个谎言。
萨菲罗斯，你说这个世界上会有我们的刀也无法斩断的东西吗？
在远去的少年们的欢呼声中，他的耳边不合时宜地回响起女孩清脆的声音和清晰的质问。
贯穿这颗星球上任何生物一生的，不过是爱与死的忧愁。
于是他们举起刀，又落下，好像这样就能让他们自己从人世的水流中独善其身。
可再快的刀也是斩不断流水的。
只是彼时的他们尚未能明白这一点。
他们在与人类迥异的环境中长大，天真又骄傲地以为，好像只要他们的刀足够快，足够锋利，人世的流水就无法带走他们，淹没他们。
或许是战争的结束让他也生出一些多余的想法来。
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笑。
漫长的银发随着转身的动作扫过脚踝，像成年的雄鸟无意中展开了华丽的尾羽。
他转身回到房间，意外地在与门户相对的墙板上发现了一支破窗而入没进墙壁的白羽箭。
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怎么做到的？
因为是最后一天了，所以守卫也松懈了么。
五台的作战部征用的是五台的建筑，所以自然也是木制的构造。
他伸手拔出没入木板钉穿木材的箭头，箭的尾端坠着白羽，箭身上捆着一封信，折叠起来像布条一样打了个结固定在箭矢上。
他把信拆下打开，信上写着时间和地点。
末尾署名是，阅后即焚。
比起重逢的信笺更像是下战书的方式啊。
他笑起来。
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指在信纸的纸面上摩挲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打了个响指，指尖燃起一个小范围的火焰魔法。
初夏的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了。
在黄昏的暮色中飞散的火星是暧昧的暗红色，加剧了空气中的燥热。
推开的窗户灌进了夏风，但并没有吹散室内的热度。
说起来，是到了约定重逢的时候了。
五台的夏夜游人如织。
此时的五台由于战败已经被改造为旅游国家。
这是个看不出什么科技带来的变化，仿佛还停留在久远过去时空中的国度，与充满未来感的魔晄都市米德加的风格截然不同。
临街的朱红色栅栏鲜艳得仿佛刚刚被人用油漆粉刷过一般。
好像只是行走在道路上，就能令人生出一些不必要的遐思来。
这大概就是神罗想要达到的目的。
一个没有未来的国家。一个纵情声色的地方。
道路两旁被围得水泄不通。只有中间的步道像是提前预留好了一样被空出来。
萨菲罗斯隐藏在远离人群背后的黑暗树影中远远看着。
这几年由于神罗的宣传他在民间的知名度已经很高了，虽然不是他本人的意愿，但如果他现身在人前可能会造成骚动。他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是花魁！”
“花魁出现了！”
前方的人群攒动起来。
他看到远处缓缓走来的，被簇拥着的人影。
游弋的步伐像是金鱼摆动着尾巴，随着每一步的动作轻轻游过虚空又归位。
是她吗？
那双目空一切的眼睛，在看到他时停留了。
她的眼尾是与她的虹膜同色的鲜红，像刀刃的弧度一样斜斜地扫了上去。
金钗像剑戟一样整齐地排列在脑后，好像每一根都能拔下来割下人的脑袋。
华服簇拥之下，是他五年未见但从未忘却的脸。
这种程度的盛饰几乎看不出她原本的样子，可以作为变装了。
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肆意妄为。
好像是为了嘲笑科学部门的人自始至终也没有能抓到她一样，在战争结束之后立刻就跑出来抛头露面了。
毕竟谁也不会想到一个逃跑多年的实验体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他几乎在心里为对方这和过去一样目中无人的性格笑起来。
像是越过人群注意到他的存在，美丽又傲慢的眼睛在扫过他时露出笑意。
人群为这笑意发出惊呼。
他转身背到树后，在黑暗中沿着树干轻松地跃上一旁的建筑。
他在夜色中俯瞰着脚下五台的街景。
绚烂的烟花升上天空然后炸开，他伏下身子。
潜入这种工作她会比自己做得更好，他的体型成年之后就很难隐藏了。
好在人群此时都盯着巡游队伍看，应该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他像狼一样压低身形在黑夜中的屋顶上奔跑起来，夜风吹起他黑色长风衣的下摆。
他在夜空中行走，如履平地迈过房屋之间的空隙。
直至来到被称作“扬屋”的二层建筑，他从屋檐翻身而下，落到后院不临街的无人露台。
然后背靠在纸拉门外的边缘，像待命的武士一般等待着。
不久，游行结束，看热闹的人散去。
结束了巡行的花魁回到房间。
屋子里已经有一个人在等待，灯火在纸拉门上映出两个人的剪影。
正当他在犹豫要不要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人的影子忽然像被剪断的纸片一样从纸门上颓然倒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另一个人的影子好像隔着纸拉门看向他的方向，“进来吧，”他听到她的声音，“你可是入幕之宾，不能怠慢了你。”
这句话只能是对门外的他说的，于是他推开了纸拉门，走进室内。
五台室内建筑略微有些低矮的门楣，让他不得不略低了下头再直起身子。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时隔五年，他终于再次和她相见了。
在金漆环饰锦屏映衬的房间内，衣饰齐整的花魁从背后端住一个男人的脸，刚刚出手干净利落地拧断了他的脖子。
精工细画的艳丽的脸挨着了无生气的死去的脸，像两张并排悬挂着的能乐面具。
“萨菲罗斯，你来了。你来得正好，如此良辰美景要和一具尸体度过未免太无聊了。”
她对他的到来毫不意外。她确信他一定会来赴约。因此对他的出现表现出一种，像骄纵的孩子知道自己只要索要了礼物就一定会得到的理所当然。
而他对她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毫无意见。倒不如说这个发现令他再次确定，他们还是可以对彼此深信不疑这件事情并没有改变。
她随手丢开那具尸体，从衣袖中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擦了擦手，然后松开手帕。
那方手帕精准地飘落，盖在尸体的脸上。然后她就当那具尸体不复存在一样地向他走来。
华丽的衣摆像斗鱼斑斓的尾巴在地上拖动。
盛开着巨大花朵的漫长衣裾打开在地面上，像黑夜中绽放的烟花。
“怎么了？”
“你和上一次见我时不同。”
她转了个身，问他，
“好看么？”
“和战斗装束一样适合你。”
她笑起来。
那笑意和他上次在战场见到的穿着盔甲的她又仿佛没有什么不同。
在他的眼中，从少女长成大人的她和五年前没有什么区别，依然是他记忆中闪回过无数次的身影。
虽然外表上有一些细微的变化，但就像蛇的鳞片蜕皮之后会变得更加鲜艳一样，她还是她。
他像认出互相标记过的野兽一样认出她隐藏在惑人外表下的本质。
穿着纯白实验服的少女像刀锋一样毫不掩饰的直白外露的杀意，演变成在重重华服包裹下的隐秘的杀机。
她也成为了更高明的猎食者。
这个想法让他莫名地感到一种愉快与期待。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流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