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驯养 "我有点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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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点明白了。"小王子说，"有一朵花……，我想，她把我驯服了……"
萨菲罗斯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看到浸泡在实验舱里的加百列，从一个胚胎开始一点点长大。
他第一次见证一个生命的成长过程，像第一次得到雏鸟的普通孩子一样，怀着新奇与期待每天观察着对方的变化。
实验体的生长速度远高于人类，很快对方长成了看起来和他年龄相仿的女孩。
他在实验舱外伸出手指，试探着触碰到玻璃壁。
指尖与容器接触的瞬间，对方忽然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红色的眼睛，和他一样竖立的瞳仁。
隔着一层透明的墙壁，对方伸出的手指与他相印。
指尖重叠的地方从内部开始蔓延出裂痕，像雪花与冰霜的魔法阵一样渐渐扩大。
在砰然爆裂的玻璃碎片和流淌满地的液体中，女孩跨出实验舱站直了身子，像刚孵化的幼鸟用自己的喙啄开蛋壳来到人世。
她用没什么感情的红色眼睛注视他，他取下实验室内挂着的白大褂披在她的身上。对尚未习得人类语言的女孩说：“初次见面。”
在他等待的时间里，偶尔会有人一起加入他的观察。
宝条粘腻的声音在遍布着惨绿灯光的苍白空间里响起：“这就是你命中注定的伴侣，将会为你诞下后代的女性实验体。如何？好好期待吧。”
令人不快的笑声在逼仄的房间里回响。
他问加斯特博士：“什么是伴侣？”
对方难得地露出仿佛来到知识盲区的表情。
好像在责备神罗不应该教这么小的孩子这些，他叹了口气。
但还是努力地组织语言回答他：“伴侣是与你平等的独立个体。你要尊重她爱护她，珍视她的意愿——”
他年纪尚小，并未能充分理解这番话的意思。
不过实验体的记忆力是很好的。他把这个答案记在了心里，直到他理解为止。
实验体的学习速度也比人类快得多，很快对方习得了言语与战斗。
她在这两样上都很出色，在模仿人类这件事情上，做得也不逊于他。
但她分享了他对人类和其他实验体的冷漠。
在不被召集的大部分时间，她都一个人泡在图书馆看着古老的人类书籍，好像想要从中找到他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他安静地待在她的身边看她翻动书页，偶尔从书架高处为她取下够不到的书。
只有这时，比他还要冷漠的红色眼睛里才会出现细微的波动。
“要一起看吗？”
她把书摊开在两人并排的膝盖上，彼此靠近的身上传来沐浴过的香皂的气息。
午后静谧的时光中，两个孩子很快枕着对方的肩头睡着了。
来找资料的加斯特博士为他们盖上了毯子。
他只见过一次她情绪波动的时候。
神罗人员的孩子在玩耍的时候误入了实验层，撞上他抬头后被他收缩的竖瞳吓到，战战兢兢地脱口而出：
“怪物。”
这声音很快被走廊尽头响起的她的声音覆盖，
“真正吓人的怪物在这里哦，胆小鬼——”
她红色的眼睛露出了残忍的笑意，一点点靠近。
然后是人类手臂脱臼的声音。
“说对不起。”
人类的孩子惨白着脸，冷汗直流牙齿打颤地从嘴里挤出抱歉：
“对，对不起。”
“不是对我说，是对他说。”
“对不起……”
“声音太小了听不见，再多说几次。”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咔嚓——骨骼复位的声音。
“别来不该来的地方。下次你的手就接不回去了。”
在跌跌撞撞离开的人类孩子的背后，他垂下了眼睛，
“我们真的是怪物吗？”
“是又有什么关系？如果一只怪物会觉得孤单的话，两只就不会了吧。”
她拉住他的手。
对人类来说过于苍白的手叠在一起。皮肤下是苍青色的血管，流动着和人类并不完全相同的血液。
“况且，人类对于比自己强的生物不是都那么叫吗？”
他抬起头，看到和自己相似的熟悉的眼睛。他感到一种拥有同类的心安。
“来比赛吧，看这次谁能创造新的记录。”
她拉着他的手奔跑起来。
在回去的路上，他忽然顿住脚步。
“放他走没关系吗？”
“想杀他的话现在已经太晚了哦？不如说那样会更麻烦吧。”
她歪了歪头，露出思索的表情。
“你觉得我刚刚下手太轻了吗？”
“……不。我是担心他回去之后会给你惹麻烦。”
虽然是误闯，有权限能进入实验区的应该是神罗高层的孩子。
“反正实验体连名字都没有，即使要告状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吧。”她无所谓地说。
“你的红色眼睛，特征太明显了。”
“既然也没有少胳膊少腿，即使对妈妈哭诉应该也只会被告诫不要再接近这个地方吧。”
“如果不是因为我的话——”他还没有完全摆脱低落的心情。
“你太为别人考虑了，我希望你偶尔也能为自己考虑。至于我，我并不怕麻烦。即使会惹上麻烦，”她看着他说，
“我也会为你做一样的事情。这是我自愿的。”
你太温柔了。所以我来替你生气。
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在意过他的感受。
要忍耐。要成为优秀的，与众不同的，对得起所有人期待与付出的实验体——这是宝条的教导。
加斯特博士很忙，不可以总是打扰他。
孤独，寂寞，痛苦，悲伤，失落，难过——全部都要忍耐。
可是现在，有人告诉他不用再忍耐。
“你是在关心我吗？”
“不然呢。”
笑容出现在银发男孩的脸上，像银色水面上的涟漪，一点点扩大。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发自内心地笑起来。
银发的男孩和黑发的女孩手拉手走在血腥与杀戮的伊甸园里。
看来他们都说错了一件事情。
她并不需要他的保护。
在他们都还没有长大的时候，
偶尔也会在战斗中受伤。
“痛吗？”女孩问他。
“实验体是不被允许喊痛的。”他说。
“可是你对我来说并不是某个实验体。你就是你。”女孩翻转过他的手臂查看伤势。
“不管的话也很快就会愈合吧。”他安慰道。
“可即使这样，痛觉也是真实存在过的。”
女孩撕下实验服的下摆，一圈一圈地缠绕起他的伤口。打结的末端有两个竖起的耳朵，像他们一起在生物学课本上看到的学名叫做兔子的生物。
在等待的过程中，伤口已经先于包扎的完成而愈合了。
但不知为何，他保留了这个装饰。
“像兔子。”她说。
“啊。”他也这么觉得。
他对着实验室的人造灯光举起手臂观察着。
绿色虹膜中的竖瞳不知不觉中放大变圆，像幼猫的眼睛。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露出笑容。
在千篇一律的男性实验体中，银发男孩的手腕上缠着绷带，像兔子竖起的耳朵。
在千篇一律的女性实验体中，黑发女孩的实验服下摆短了一截，有锯齿的形状。
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你说，如果我们在战斗中活下来会怎么样？”
“会被赋予名字和武器，然后为了保护别人而战。”
“这就是神罗所宣传的古代种战士吗？”
“大概。”
“可是那样的话，谁来保护你呢？”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那我们约定好了，如果你要保护其他人的话，就由我来保护你。”
“可是神罗的人说，我应该保护你才对。”
“与那无关，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我也得变强才行。”
他们如此约定。
回忆变得遥远。像车窗外的风景一样不断向后飞掠，直至与现实并轨。
女性实验体逃入五台境内，由于外交原因已无法进行下一步搜捕。
“你亲眼见到她了吗？”
“没有——”
神罗并没有教过他们如何说谎。但他们为了彼此无师自通了这项技能。
“如果不是你们做了多余的事情拖慢我的脚步的话，我本可以追回她的。”*
宝条眯起眼睛，阴鸷的目光笼罩着他，
“你的刀呢？你的手又是怎么回事？”
他用汇报任务的语气平铺直叙地说，
“任务途中遭遇魔兽袭击被咬中了手，甩脱后刀和魔兽的尸体一起从悬崖上滚落，未能寻回。”
宝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露出一个怪诞的笑，
“萨菲罗斯，你或许可以骗得了别人，可别以为你也能骗得过我。”
他抬起眼睛，绿色的眸子好像是在挑衅，但只是没有任何感情地冷冷注视着对方，礼貌而疏离地说，
“宝条博士，请慎言。如果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还有任务在身，恕我失陪。”
她大概不会喜欢把她比喻成魔物的说法。可他实在找不出更好的说辞了。
离开科学部门后，他如此想到。
这是个微妙的时间点。
神罗正要展开对五台的战争，但距离取胜还有相当的时间。
因此既不可能直接进入五台境内抓捕出逃的实验体，也不可能在这个关头做出惩戒萨菲罗斯这种节外生枝的行动，毕竟他是战胜五台的关键。
但神罗损失了重要的实验体也是事实。
于是任凭宝条咬牙切齿，神罗还是暂时对此事轻拿轻放，并批准了将霍兰德主导的Project G的成果，名为安吉尔和杰内西斯的实验体引入了神罗。
萨菲罗斯有了新的同龄人。
他们两个一起长大，就像自己和加百列一样。
他看着他们形影不离的身影，想起在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对方也会想起自己吗？
还是已经忘了自己？
神罗的实验部门终于还是没能找回她。五台战争爆发了。
五台战争的第一年，被投放到战场上的萨菲罗斯很快证明了他的能力。
在神罗训练时每天面对的都是比人类危险得多的对手，如今到了遍地都是普通人类士兵的战场倒仿佛如入无人之境了。
虽然这么说或许有些傲慢，但少年在战场上甚至无聊得开始有些出神了。
直到远处的神罗士兵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然后一个个倒下。
由远及近的声音拉回了银发少年的心神，他顺着声音的来处向战场边缘望去，看到了一个五台打扮的武士。
对方是个看起来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身量纤细，穿着华丽的黑金二色的盔甲，额头上横卧的金色新月像两弯锋利的尖角。戴着漆黑一色如同鬼面一般的面具，看不出长相和性别。有一头高高束起的黑色长发，身形和动作习惯都很眼熟。
在那鬼魅一样快得不可思议的身影所到之处，神罗士兵像被镰刀收割的麦子一样一茬茬倒下。
难道会是她吗？少年的心砰砰地跳动起来。
他想到这个几乎不可能的可能性。但很快又自己否定了。
在五台战场上被神罗士兵发现的概率太高了。她不会冒险到这里来的。
他解决了身边的五台士兵，正要上前，却发现已经有年长的特种兵阻住了对方的去路。
五台的少年个头比成年的特种兵要矮上一截。他自下而上地架住神罗特种兵从上面压下来的剑，将相架的刀剑往上推，推到对手脖颈的位置，忽然用另一只手一拍刀柄。刀绕着对手的剑像手里剑一样旋转起来，飞旋着削下了神罗特种兵的脑袋。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一个瞬息之间，在神罗的特种兵未及反应过来的下一秒，无头的身体已经倒在了地上。
刀又重新回到了少年手中。
他们在飞溅的鲜血中对视了。
是和血一样的红色的眼睛。
他看清了她手里的刀。
是他送给她的那一把。
在他思考的间隙，对方已经穿越了他们之间的阻隔，来到他的面前。
他习惯性地举刀格挡，对方顺势一跃跳上了他的刀身，踩在他的刀面上，刀锋向前划出一个完美的半圆，削下了他的几根银发。
像是在不满他的轻敌一般，身披盔甲的少女立在他的刀上一言不发地俯瞰着他。
他挑眉甩刀，对方轻巧地落地，反手从下方架住他的刀。
两柄刀的刀身从几乎刀柄的地方相错，一直划到刀尖，然后像是恋恋不舍一般分开。
擦身而过的瞬间，她倾身靠近他，在他耳边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的，萨菲罗斯。”
他们追逐着彼此远离了战场。
在人迹罕至的树林中。
他们动作默契地振了振刀，甩掉刀上的血迹，再收刀入鞘。
穿着银黑战斗服的银色短发的少年和穿着黑金盔甲的黑色长发的少女形成了某种微妙的镜像。
但很快，担忧战胜了重逢的喜悦。
“为什么要出现在战场上？”
少年皱起清秀的眉头，
“神罗的人还没有完全放弃寻找你。你知道这样有多危险吗——”
“因为我想见你一面。”
红色的眼睛在金色的新月下注视着他。
因为我想再见你一面。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她总是伶牙俐齿的那一个。有时候一句话就让他无法再说些什么。
“你会成为五台战争中的英雄，”她说，“我的预言应该会很灵验。”
少年摇了摇头，
“你知道，这并不完全是我的意愿。”
“我知道，不如说是神罗一定会让你成为英雄。”
再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神罗的做法。
“到时应该会有许多人被英雄的名号吸引吧。”她看着他，眼前浮现出他被许多人簇拥着的样子。那样好像也并不坏。说不定他会有朋友，会有同伴，会有许许多多新得之物新遇之人，使他终有一日能够忘记自己曾经失去的，曾经经历的。
“明明是虚假的英雄。被虚假的头衔吸引来的也只会是虚假的追随者。”少年不以为然。
“可是在我眼中的你并不是虚假的。”只有那双红色眼睛映出的他的样子是永远真实的。
于是少年垂下了绿色的眼睛，像是不忍心惊醒一个旧日的梦境，
“你还记得吗？我们之间的约定——”
如果萨菲罗斯成为了英雄，要保护其他人的话，那么就由我来保护你吧。
那是他们曾经立下的孩子气的誓言。
不要回来。
你终于获得了自由，不该再回到我这只笼中鸟的身边。
他本来应该这样说的。
可是不知为何他没有说出口。
没有能够将公正的，无私的，正确的话语说出口。
因为他也想要见到她。
写在他们细胞中的契约好像开始生效。他们之间的驯化成功了。
如果她说一年之后可以见到她，那么他从现在就会开始期待。如果是三年五年，无论多少年，只要她说了会再见面，他就会一直等下去。
“我们之间的约定不会变。萨菲罗斯，如果你成为英雄了，需要担负起保护所有人的责任——到那时候，就由我来保护你。”红色的眼睛在新月之下露出笑意。
少年不知不觉翘起了嘴角。
“一言为定吗？”
“一言为定。”
少女伸出小指，
“来拉钩吗？”
“拉钩？”
他模仿着她的样子也伸出小指。
她的尾指钩住他的，
“拉勾上吊，说谎的人要吞针千根——”
“这是什么？”
“是五台人的约定方法哦。”
“如果你违反约定的话？”
“就要吞下一千根针。”
“我不会让你那么做的。”
银发少年眨了眨清澈的碧绿色眼睛，认真地说。他的眼睛像樱花刚刚落尽之时绽出的新芽。
于是她也笑起来，
“那么我也不会因为违反约定而让你担心的——”
“我们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我听说，古代种有留长发来表示骁勇善战的习俗——把头发留长吧，萨菲罗斯。等到你的银发长到脚踝，等到我们都成年的那一天，就是我们再见面的时候。”
他并没有对这个要求表示异议。他知道，她做事一定有她的理由。如果她说成年之后他们还会再见，那他们就一定会再见。
他们从很早开始就养成了对彼此绝对信任的习惯。
他没有再在五台战场上见到过她。
神罗在整个五台战争的过程中一直没有放弃对她的寻找。想必是再出来露面的话太危险了吧。但是这种无谓的努力终于随着五台战争结束也没能找到她的下落而彻底宣告终结。
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比如，五台战争以神罗的胜利而告终。
比如，神罗确实如她所说把他当作英雄来大加宣传。
比如，他和安杰尔和杰内西斯终于成为了不远不近的朋友。
也有一些事情仍然没有改变。
比如，他依旧在等待和她重逢这件事情。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驯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