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宿敌鱼死网破后》子姮

5、梦 她和我们都

　　“可是，那温殊世子，他、他……”珠夫人无力地摇着头。

　　白栀道：“没事的，母妃，我的仙魄不是很接近当年的白栀神女吗？说不定真的能镇住温世子的阴煞诅咒。”

　　“鸢儿，你别强装镇定，害怕就告诉母妃。母妃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要求你父王改变主意！”

　　害怕？在母亲的眼里，女儿面对这样的事，定如天塌一般吧。

　　可自己哪里怕呢？从小异于常人，不得不早熟，无休无止的修炼，孤独于人世。羽翼还未丰时就猝不及防接任上一位神女的位置。从此几十年，生死线上搏杀游走，做久了，就什么都不怕了。听到温世子的事迹，心中竟生不起一丝波澜。反而一想到他的堕鬼诅咒，没齿的恨意无法控制地冲击于胸腔。

　　堕鬼，戚屿……

　　背后被吞掉半边蝶翼的骨肉跟着疼痛难忍，白栀苦笑，同珠夫人说：“我不怕。拥有至纯至净的蝴蝶仙魄，哪怕不与温世子联姻，也终是要去战场，与堕鬼战斗的。温世子再危险，也不会比诅咒他的堕鬼更危险吧。”

　　珠夫人如鲠在喉，别过脸叹息。她何尝不知未来会如此？也只有在鸢儿觉醒仙魄那一日，她才是真心实意高兴的，其后便是喘不过气的惶恐。今日的侥幸，亦是他日的催命符啊。

　　“母妃，”握住珠夫人冰冷的双手，白栀笑了笑，“总归我们不必再被人欺负，再饿肚子，再睡不暖，抬不起头。我会保护好自己和您的。世道不易，至少我们都好好的活着，不是吗？”

　　珠夫人长叹一声，心里酸酸暖暖，再次将白栀拥入怀里，“我的鸢儿，怎么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好开心啊，又难过得心如刀绞。

　　“白栀神女啊，您一定要保佑我的鸢儿。”

　　白栀暗暗抱紧珠夫人，“神女她……一定会保佑我的。”

　　这场突如其来的联姻，在姜国内外，掀起轩然大波。

　　整个清辉天都知道，姜国紫氏出了一位仙魄极其接近百年前白栀神女的公主。

　　那些命如草芥的普通人，不关心这位公主会嫁给一个被称为疯子的世子，只祈祷着她会不会成为大家的救星。又因她此刻的尚还弱小，而失望又奢望。

　　姜国王宫里倒是气氛轻松，紫鸢的两个姐姐都松口气，整日面带笑颜。多少人都在等着看白栀的下场。

　　很快，就传来夏王温天成将携世子温殊与其余温氏子弟亲自前来姜国的消息。紫君野倍感面上有光，放出话来，要设大宴款待，并在宴会上为女儿与温殊世子行订婚仪式。

　　温天成……按辈分算，似是温筠如的侄儿。白栀想，也许能从他们那里，知道师弟的事。

　　不论怎样，如今白栀是王宫里第一炙手可热之人。紫君野调拨国中数一数二的修士，来指导女儿修炼。白栀配合地接受。然她的情况，并非这些修士教习所能解决。

　　很想恢复到巅峰，心里总是缠绕着负罪感，牵得心绪沉沉，抑得胸腔喉头窒闷。是自己没有做好，害清辉天沦为这样。而这些天里，听着侍女内监们说起，又有某某镇县遭到堕鬼入侵，人们死的死，逃亡的逃亡，心里更难过了。

　　还是得进入温家掌有的那座福地才好。

　　***

　　起雾了。

　　孩提时的白栀站在夜色迷蒙的庭院，梨花落尽，一地浅白如雪。生着寸许青苔的灰墙下，有什么东西窸索爬过。

　　是几只老鼠。正聚在墙角下，窃窃私语。

　　恼人的雾气，薄薄的，明明不遮目，却让白栀听不清，老鼠们在说什么。很奇怪呢。雾气为什么会盖住声音呢？可耳畔的声音，就是变得断断续续，不成章。

　　【大小姐又在盯着老鼠看……】

　　【嘘，大小姐不是凡人，别打扰她与动物说话。】

　　【她和我们都不一样，是天选之人。】

　　女孩转过身，夜幕下议论她的下人身影如绰绰皮影排列，皆面目模糊，远远立在彼处。

　　另一侧，是府里其他孩童们蹴鞠戏耍的场景。小小的蹴球，在他们足间翻滚传递。欢声笑语在雾气中，远远的，如梦似幻。

　　只余她在此处，孑然一身。

　　好没意思啊。

　　一抹光亮破开月色，落到她脸上。

　　去看看吧？

　　举步向光亮走去，越来越亮。跨出院门。

　　天亮了。

　　亭亭玉立的少女白栀，着一袭云门色广袖襦，法翠色交嵛裙，立于山崖之巅。山峦万壑松风，日暮云海翻腾。

　　记忆中，那道亲切爽朗的少年声音，从身后传来：【师姐。】

　　她回头，依旧是蔽日的雾气，什么也看不清。

　　咕噜噜一声。一只蹴球从雾中滚出，滚到她脚下。

　　【师姐，白栀师姐。】

　　她低头，看蹴球，又抬头，看着雾色。

　　怎么就是……教人看不清呢？

　　【师姐。】

　　走入雾中。没有人，雾色如纱。只有她自己。

　　【师姐。】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筠如，究竟在哪里？为什么怎样都找不到？

　　一双手在她眼前出现，捡起蹴球。芝兰玉树的身影，从雾中渐渐清晰，笑容温柔，朗逸的眉眼炯炯含情。

　　“来，白栀，蹴鞠在这里，我陪你玩。”

　　她睁大眼睛。云华清……太子师兄。

　　好高兴啊，心里涌出的那种欣喜、温暖，像寒冬独自行路时抬头望见的如烧晚霞。

　　可以痛痛快快地玩一场了。与云华清。

　　她向前，想要接过云华清手中的蹴球。雾却更大，白茫茫遮蔽一切，万色俱褪，皆融于浓白。她指尖前伸，使劲地伸长，却发现怎样也无法碰及就在那里的蹴球。

　　无奈摇摇头，放弃。视线抬起，方才还穿着金色衣袍的男人，此时一身黑色衣服黑如贡墨。好奇怪啊，云华清的衣服，何时变成黑色的了呢？

　　云华清笑了：【呵。】

　　声音也变了呢。

　　定睛看向他的脸，黑色的斗篷罩住面目，罩得那么紧，只露出一阙苍白的下颌。

　　少女的心瞬间像是被一支血淋淋的箭射穿。

　　戚屿！

　　他嘲弄地笑，笑声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压向她双耳。

　　他裹在黑皮手套下的五指用力一捏，蹴球被捏爆，哗啦啦鲜血如注。喷洒的血幕像巨大吐蕊的菊，将她视野染红。

　　脚下血泊一片，粘住双足，抬不起，迈不出。血顺着裙摆向上，寸寸染红，冰冷湿漉贴上皮肤。她低头，看到血泊里，自己的倒影背后那一双青银水晶蝶翼轰然碎开。

　　好像有血红的蛛丝缠住自己的四肢、身体，越来越密，越来越多。逃不脱，怎么这样多的丝线纠缠。身体在下沉，男人得意讥诮的讥笑渐渐化为无数堕鬼的悲鸣，一声叠着一声，撕扯双耳。

　　【神女，该死的是你啊！】

　　【是你啊！】

　　【我们灰飞烟灭，也不会放过你！】

　　睁开眼，满眼夜色漆黑。

　　白栀叹息，手指在被下捏住床单。

　　怎么做这样一个梦。

　　梦里的一切历历在目，死寂的黑夜里仿佛还回响堕鬼们的哀嚎悲鸣。侧头，透过朦胧幔帐望向窗户。夜太黑，幔帐的朦胧也被黑色吞没。窗户半开，新糊的窗纸只得反照几近于无的月光清亮。窗外风声簌簌，是个大风的夜，隐隐传来松针在风中壑壑的振响。

　　白栀闭上眼，想要平心静气，然堕鬼的悲鸣声犹在耳畔，怨念无尽，惹人疲倦。

　　是啊，这不就是做神女的时候，每每都要萦绕的声音吗？每每净化堕鬼，送它们往生，便要承受那些不甘悲鸣。如今成为紫鸢公主，耳边清净的感觉竟太陌生，近乎奢求。到底这样的清净不该属于她吧，梦里，那些悲鸣又回来了。阴魂不散。

　　翻过身，摸索着点燃床头的灯。火光与动静惊醒外间的侍女点绛。

　　点绛进来，“公主？”

　　“什么时辰了？”白栀疲倦开口，火光中容颜略显苍白。

　　“回公主的话，寅时中。”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啊。

　　“夏王和温殊世子他们，是今日到吗？”

　　“是的，公主，大约卯时末就会到，您的订婚宴就开始了。”

　　白栀呼出口气：“不睡了。你替我梳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