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宿敌鱼死网破后》子姮

2、母女 二十三年前

　　白栀再也撑不住仙魄透支，魂体重创。胸腔一口强吊的气力卸去，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活下来了。

　　你的母妃活下来了，紫鸢公主。

　　还有我也是。

　　千里之外，夏国王宫深处，一双沉寂的桃花眼，于此刻缓缓睁开。

　　【珠夫人，这是公主的晚膳。】

　　【嘘，别吵到鸢儿，你先退下。】

　　昏昏沉沉之际，有人在耳边说话。

　　睁开眼睛，眼前模模糊糊的，是一张苍白而担忧的妇人面，渐渐清晰。身体沉甸甸的，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空虚感，清晰为绵绵钝痛。白栀张了张唇，嗓音嘶哑：“娘……”

　　这是，在娘的身边，白府吗？

　　“鸢儿，你醒了？”

　　守在床头良久的珠夫人，终于露出惊喜神色，又不敢大声，怕吓着女儿，便小心翼翼问着。一面端来床头早已备下的水，“鸢儿，你觉得怎么样？”

　　“娘……”白栀下意识想抬起手，去抓眼前人的衣袖。

　　手太重，竟没能抬起。

　　珠夫人却有些疑惑：“平日里不是喊母妃吗？怎么喊娘呢。傻孩子，真是受苦了……”她说着，疑惑亦化作深深的怜爱愧疚。

　　她曾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责怪自己，为什么，自己这样不争气，没能给鸢儿诞出一副根骨好的身体，哪怕只是紫氏中下游水平都好。偏偏，鸢儿被断为没有灵力，其他王室子弟都已早早觉醒仙魄，唯鸢儿无法，她的鸢儿便因此承受多大的痛苦、轻视与嘲弄。自己这母妃，什么都没能为她做。

　　好在，苍天见怜，原来为鸢儿安排了这样的机缘。这样想着，珠夫人眼角有些湿润，像是恐惧一切是梦境般再问：“你真的，觉醒蝴蝶仙魄了？”

　　她不知，白栀的心，在刚刚，沉下去。

　　白栀视野已全部清晰，终于看清珠夫人的模样，和这个陌生的房间。

　　原来不是娘亲啊，是紫鸢公主的母妃。没想到，这位珠夫人和自己的娘，生得竟有几分相似。

　　她本有太多急迫的问题想要问出，可是见珠夫人患得患失的神色，眼里对女儿的纯然挂心，白栀没有办法，只好按捺心情，先安抚珠夫人。

　　“我试试，母妃。”

　　调动灵力，显现仙魄。

　　这一次，更觉得魂魄残缺灵力枯竭。之前在刑场上强行激发仙魄青银水晶蝶，宛如抽干她仅剩的生机。此刻，身后短暂亮起一双单薄蝶翅，便迅速褪色，如枯萎卷曲的花瓣那样，一寸寸退回到后背。

　　后背火辣辣的痛，那是被戚屿吞噬半边蝶翼，造成的刻骨之伤。

　　“你的仙魄……”珠夫人不禁担心地问。

　　“没事的，母妃，”白栀安慰她，揣摩着从紫鸢口中该如何说，“我体质不好，刚刚觉醒仙魄有些劳累，仙魄还不稳定，慢慢修炼就是了。”

　　珠夫人这才放心下来，不论如何，这确实是拥有净化之力的蝴蝶类仙魄啊。有这个机缘，哪怕女儿身子弱，修炼不容易，但……至少，是终于拥有莫大希望了啊。

　　“这就好，这就好，”珠夫人将水端给白栀，“谢天谢地，紫氏上一位拥有蝴蝶仙魄的人，还是你早已过世的祖姑婆。一定是你视白栀神女为毕生信仰，她的在天之灵感应到，才这般回报你啊。”

　　白栀握着碗的手，顿住。

　　她死了，这么快世人就知道了吗？

　　“如今这世道，信仰白栀神女的人不多了。”珠夫人双手合十，神态动容，“白栀神女在天有灵，谢谢您。殒命那么久，依旧没有辜负鸢儿的一腔虔诚。”

　　那么久？

　　寒颤顿时沿着尾椎骨，爬到白栀天灵盖。她猛地产生一道可怕的猜想。

　　“母妃，白栀神女……殒命多久了？”

　　珠夫人疑惑地望着女儿：“鸢儿，你怎么又糊涂了？白栀神女已经辞世一百二十年了。”

　　！！

　　这一瞬，白栀几乎是大脑空白的，寒意爆炸在颅间。伴随手里的碗碎裂在地的尖锐声响，白栀，呆住。

　　一百……二十……年？

　　恐惧后知后觉，排山倒海地袭来，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戚屿呢？戚屿如何？清辉天又是什么情况？”

　　问得太急，慌乱地抓住珠夫人的手，迫视她。珠夫人本更疑惑，被弄得不知所措，却在听见“戚屿”二字时，就像是被解开什么恐惧的封印般，竟慌忙捂住白栀的嘴。

　　“鸢儿！你……你是不是没休息好？神智还没恢复？”

　　“母妃，我——”

　　“你冷静些，别再提鬼王的名字了，他会找到你的！”珠夫人本就苍白的面色，更融入恐惧的惨白。

　　鬼王？

　　白栀简直急坏了，深重寒意带来强烈的恐慌与荒诞感，冻得她脑中空白，却又冷又热，惊急又茫然。

　　哪怕还没问出更多，脑海里也反复回响着一句绝望感叹：

　　完蛋了，白栀。

　　为什么？为什么——怎么就——穿越到两轮甲子以后？

　　怪不得，她从一开始就在奇怪，各国王室自己大都接触过，怎么没听过紫鸢这号人。

　　居然是……一百二十年之后的人……

　　“对不起，母妃，我有些记忆错乱了。”白栀抬起手，按住额头，却压不住翻腾的痛苦心绪。

　　“您能再和我说说，如今的世道吗？白栀神女陨落后，都发生了什么，戚……鬼王如今又是什么情况。”

　　珠夫人打量白栀，纵然担心自己女儿变得奇怪了，还是一一同白栀说出来：

　　在那场霹雳无声的死斗后，净之神女白栀身死，沉渊天的妖魔戚屿不知所踪。世人在惶惶中度过一百载，现世无事发生。那时候，大家都以为，白栀和戚屿同归于尽，沉渊天唯一的妖魔不存在了，清辉天再也不会被侵蚀。然而，就在二十三年前——

　　戚屿，回来了。

　　他统御沉渊天所有堕鬼，以鬼王之名，向清辉天发出毁灭通牒。

　　没有净之神女守护的清辉天，就像被剥去铠甲的士兵，毫无抵抗之力。浩浩荡荡的堕鬼所到之处伏尸百万，心魔丛生。成片清辉天的土地被污染，成为沉渊天的领地。白栀还在时，沉渊天不过人世间狭小一隅，如今，已扩张到和清辉天各据一半世界。

　　而那些控诉、诅咒鬼王戚屿的人，要不了多久，便会惨死于自身心魔。大家都说，是鬼王盯上你了。久而久之，连直呼他的名字都快要成为禁忌。

　　这二十三年种种，好似一柄架在脖子的镰刀，一点点的割进每个人的皮肉。听到珠夫人说，清辉天组织拥有蝴蝶仙魄的修士们持续对抗堕鬼，白栀的心提起来。

　　师弟。

　　师弟温筠如，就是蝴蝶仙魄。他觉醒的是赤蝶，相较自己的净化能力差得远，但多少也是净化系的。

　　“温筠如……”白栀焦急问出。

　　珠夫人一愣。

　　“夏国王室的……温筠如，他……还活着吗？”越问，心底越沉，一百二十年的时光过去，纵然师弟能凭修为青春常驻，后人又知道他吗？

　　白栀急忙补充：“有蝴蝶仙魄最多的，就是夏国温氏子弟。”

　　“是，这些年也多亏有他们，清辉天才没有完全被毁。他们阵亡不少。”珠夫人的话让白栀的心怦怦跳，“只是你说的这个人，我没听过，是温氏旁支吗？”

　　“嫡支。”

　　“确实没有听过。那约摸已经……”

　　死了。

　　纵然没听到确切答案，也没什么好侥幸的了。王室嫡支，没有消息，这已然是答案。

　　师弟，死了吗？

　　【师姐，你明明比我小一岁呢，可我仰望你，就跟看高空的星星似的。】

　　【当神女很累吧？都怪我没用，没法为师姐分担。】

　　【今天小寒啦，师姐看，我给你买了支冰糖葫芦！】

　　【……】

　　那个澄明如向日葵，会让人想到在午后草地晾晒被单那种温柔清新气息的少年，再也……见不到了吗？

　　心里一酸，要落下泪来。珠夫人见女儿眼睛红了，更担忧得紧，持起帕子小心靠近白栀眼角。

　　“鸢儿，怎地哭了？你说的这个……叫温筠如是吗？你认识他？”

　　柔软棉麻的帕子温柔擦拭眼角，对上珠夫人满眼关切与忧心，白栀心里不是滋味。这对相依为命的母女，真的将彼此看的比自己更重，珠夫人对女儿的这般感情，白栀真的没法不动容，不禁说：“没有，没什么，母妃……他们说的厌胜之术祸乱后宫，是诬陷您的是不是？”

　　珠夫人沉沉点头，“嗯。母妃没做过那样的事，母妃只想护着你好好的，又怎会去行什么厌胜之术。”

　　可是，你想护着的女儿，已经不在了。

　　“母妃，您放心，现在我觉醒蝴蝶仙魄，父王重视，我们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又怎忍心，让这深爱女儿的母亲难过担忧？白栀下意识地，这样劝慰。

　　“好，好，我相信鸢儿。”珠夫人重开笑颜，帕子抹去白栀眼角一滴泪珠，“这次觉醒仙魄，我看你透支得厉害，既然神智记忆还有些乱，就再休息会儿吧。”

　　“母妃，等等。”

　　白栀叫住起身要离去的珠夫人，手指在身侧蜷起，有些颤抖地抓住床单。

　　“母妃，我想再问您一个人……云华清。他……如今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