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着的孩子》洛伦糍

2、第二章 剧本 欢迎欢迎！

　　颜开算是开眼了。
　　走廊第一间房是专门洗照片的。那里一片暗红，墙上凌乱地挂着各种底片，而底片上的图案像高速路指示牌一样不断在变化。
　　四人围坐在房中央的小木桌边，看着莫玺小心翼翼地抽出相册中的一张照片。
　　然后一阵天旋地转，颜开不知怎么的就站在当初自杀的桥上。
　　他向亚当投去不解的眼神。
　　谁知亚当是个缺根筋的二逼，根本没看着他的眼色！
　　“我们在照片里。”莫玺倒是看到了他的小动作，“这是你了解剧本的唯一机会。”
　　“剧本？”可能还是忌惮于他大老板的身份，颜开刻意与他保持着些许距离。他不再多问，摊手道：“算了，你们说啥就是啥。”
　　莫玺对他的识相表示赞扬：“现在去医院找一个叫陈爱敏的女人。”
　　颜开把厨师帽摘下：“不过我们能不能换套衣服再进去？”
　　穿成这样这样不觉得尴尬吗？
　　“照片里的人又看不见你。”莫玺给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行。
　　颜开无聊之中把玩着手里的帽子，忽然发现自己戴上厨师帽才比莫玺高一点！原来四个人中只有175的他最矮！
　　颜开愤恨地重新戴回厨师帽。
　　可恶啊！这可是最高的总厨帽！莫玺这家伙到底吃什么长大的？居然能长一米九？
　　嫉妒使颜开质壁分离，都没发觉自己已经来到急救室门口。
　　而陈爱敏刚被拉进ICU。
　　门外等着一众家属。对比起其他人的焦虑，其中一个男人显得异常冷静。他坐在椅子上交叠十指，眼睛虚无缥缈地看着某处。
　　颜开上去同他打招呼，没反应。又上去碰了碰他，手直接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
　　亚当称赞道：“哇！眼光独到，你居然一眼认出了我们的主角！”
　　“确实比你厉害些，你第一次进入照片吓得缩在角落怎么也拖不走。”以撒表示赞同。
　　亚当无语：“能不能别在新人面前说我坏话？”
　　“好好好，我给你留点面子。”
　　“那我真是谢谢你了！”
　　在他们聊天之际，ICU的门被推开，从里面走出一位医生。
　　一大伙人瞬间把医生围住，只听医生重重地叹了口气：“抱歉，我们尽力了。”
　　顿时间，ICU门口充斥着哭天喊地的声音。只有那个男人一声不吭，手中的衣摆攥得越来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他默默离开人群，没有一个人发现。
　　此时颜开心里已经有不好的预想。他问莫玺：“等会儿不会要发生命案吧？”
　　莫玺嘴角带着玩味的笑，纤长的睫毛下红色瞳孔缓缓转向他：“你猜对了。”
　　男人不知何时折返回来，径直穿过颜开的身体。
　　颜开还没习惯这种怪异的场面，下意识地去摸自己身体，仿佛怕他把自己的五脏六腑撞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检查身体的每一个零件，人群里突然爆发一阵惊呼声。
　　不用他们走近看，人们瞬间四散逃开。
　　只见男人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刀，坐在医生身上疯狂捅刺，嘴里绝望地吼着：“还我阿敏！还我孩子！你不配当医生……不配……不配……”
　　他每说一句“不配”，就往医生身上扎一刀。
　　周围没一个人敢上去拉他，生怕他误伤自己。也没人敢就此离开，怕被冠上见死不救的名号。于是所有人都在大喊“快报警”来指望别人阻止他。
　　男人见医生当场咽气，便从尸体上起身，一步步朝ICU走去。
　　颜开见状，跨过尸体跟了进去。
　　男人不顾浑身的血污，轻轻抚上病床上女子的面庞，女人毫无生气的脸顿时被印上几个血指印。
　　他又摸了摸女人被血侵染的腹部，两人身上的血顿时融为一体。这种交融的感觉让他狂躁的内心平静了些。
　　最后他轻吻女子的额头，小声且嘶哑道：“别害怕，我来了。”
　　这一眼似是诀别，可又带着期许。他狂奔出门，推开所有挡路的人，一口气跑到十二层顶楼。
　　颜开跟着他跑，跑得气喘吁吁。可是刚到顶楼，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他就从楼上一跃而下。
　　颜开喘着粗气扶着护栏，半天说不上来话。他回头想跟同事吐槽，却发现追上来的只有他自己。
　　他靠墙瘫坐着缓解急促的呼吸，感觉太热透不过气，就把厨师帽摘下来扇风。
　　等他缓过来准备起身离开时，楼顶的门里走出三人。
　　亚当快步向他走来：“颜开，你快来看这个。”
　　颜开接过亚当递来的纸：“病历本？”
　　原来男人的妻子怀孕难产，本就身体不好的妻子进ICU抢救，商量说要保大，结果一尸两命。
　　以撒好心提醒他道：“以后记住，看剧本不要漏了关键信息。”
　　大家都在了解故事背景，只有颜开跑掉了，万一拖大家后腿怎么办？
　　而莫玺则是抱着手臂斜睨他：“别跟我说你刚刚是想跑上来救人。”
　　颜开：“……”
　　真被他说中了。
　　即使他知道他碰不到照片里的人，照片里的人也看不见他，可他还是下意识地追上去。
　　“你不在乎自己的命，却想着救别人，”莫玺眼带戏谑，“未免有些可笑。”
　　颜开无言以对。原本有些愧疚的他瞪着莫玺，心中一股怒火腾然升起。
　　没错！我就是自杀的废物！我就是低贱！所有人的命都比我值钱！你满意了吗！
　　当然，他不敢吼自己的BOSS。
　　亚当看出颜开真的生气了，上前揽住他的肩劝说道：“哎呀！莫玺就是这种人，你别往心里去，要是想骂他你就当着他的面骂，反正他也不能拿你怎么样。对了，等下客人来了你就跟我一起行动吧！我喜欢你的勇敢。”
　　颜开撇嘴：“才不是什么勇敢……”
　　亚当眼睛笑得弯弯的，睫毛上的冰霜往下掉：“你就是比我勇敢。我第一次被以撒接去酒店时吓坏了，你比我厉害，全程面不改色，还能跟我聊天。”
　　以撒听他又提起以前的事，补充道：“原来你还记得啊。你扒着我的手害我开错路，要不是莫玺及时赶来，颜开都见不到我们了。”
　　亚当转头对他报以微笑：“你可以不用说得那么详细。”
　　颜开扭了扭肩膀：“咱们不如以后再叙旧吧。亚当，你好像又粘我身上了。”
　　“……以撒，过来帮忙。”
　　以撒看他一眼：“第一次听到有人叫帮忙是用命令的语气。”
　　虽然以撒嘴里在吐槽，但他还是用老办法将颜开和亚当解救出来。
　　颜开终于有机会问出困扰他很久的问题：“为什么我身上总是带着水汽？亚当你也是，一靠近我我就忍不住打寒颤。”
　　他边说边捏捏自己的发梢，居然硬生生挤下一滴水珠。颜开天生自然卷，又因为懒得打理自己，头发有些长，便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揪。
　　一直静静看他们作妖的莫玺终于逮着机会嘲笑他：“天生的湿发造型，你不喜欢？”
　　“看起来像刚运动完出了两百斤汗，真有人喜欢？”颜开不甘示弱，“难道你喜欢啊？”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不管了，反正说都说了。
　　亚当真挺喜欢颜开的，不想让他对团队产生厌恶情绪，于是把话题拉回正轨：“因为你在水里溺亡，就像我是在雪里冻死一样。”
　　“啊？”颜开有点懵逼。
　　“还有以撒，”亚当继续解释，“以撒是自焚而死。”
　　“哦！我懂了。”颜开给亚当比了个大拇指，“我是落水鬼！”
　　因为他跳河自杀，所以身上总是潮湿的。因为亚当低温致死，所以身上总是寒冷的。因为以撒自焚而亡，所以身上总是火热的。
　　亚当：“……这么说也没错。”
　　“那莫玺呢？”颜开问道。
　　“不知道。”亚当眉梢往莫玺那边一挑，“我们来之前他就已经在了，他从来没说过关于自己的事。”
　　嘁，还搞神秘。颜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但因为亚当的帮衬，颜开心里好受了许多。他没有先前的拘谨，开始跟亚当叽叽歪歪地吹牛逼。
　　莫玺收回视线，嘴角噙着似有似无的笑。
　　四人一路吹着牛逼从顶楼下来。大楼门口聚集了一堆人，他们没有去凑热闹，而是回到当初来这里的桥上。
　　也就一瞬间的事，四人又回到了洗照片的房间。
　　“现在要干嘛？我需要去备菜吗？”颜开整了整厨师帽。
　　莫玺让亚当和以撒回到自己岗位，单独把颜开带到餐厅：“客人还没来，你可以随意走动。等客人来餐厅点菜，你再出场。客人点什么菜，你做什么菜。记住，保持礼貌和微笑。”
　　听此，颜开把厨师帽一扔：“哦，也就是说我现在没事干。”
　　莫玺见他态度不端正，便强硬地扳过他下巴，盯着他咧嘴道：“请你改掉你的臭毛病。你对厨师的厌恶是你自己的事，在这里，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听懂了么？”
　　颜开敢怒不敢言，不是因为此时对方的表情像恶鬼，而是被上司说中了心事。
　　厨师，他一辈子最向往的职业。
　　厨师，成就了他的辉煌，也见证了他的陨落。
　　他在得知自己又得捡起厨师的老本行时，其实内心是十分抗拒的。但颜开又敢说些什么呢？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被自己追了许久的旅游博主扔在那诡异的高速路上变成孤魂野鬼。
　　莫玺把厨师帽重新戴回他头上，拍拍他的肩道：“敬业点，干的好有奖励。”
　　说完，不顾颜开气到瞪圆的眼睛，往楼上走去。
　　奖励？什么奖励？钱吗？爷不稀罕！就算是钱，那也肯定是天地银行的冥币！
　　颜开往凳子上一坐，越想越生气，重重地锤了餐桌一拳。
　　忽然，窗帘无风自动，餐厅里几盏水晶吊灯全部亮起，台上的乐器无人演奏，却擅自发出悠扬的乐曲。
　　……啥情况？
　　颜开偷偷躲在窗帘后面查看外面的情况。天上有辆列车俯冲直下，进入酒店。
　　原来是客人到了。
　　他跑下楼，继续躲在大厅柱子后面看。
　　颜开第一次近距离看清列车。它外观与普通有轨电车没两样，但没有车轮。它就这么突兀地穿过酒店墙壁，悬停在光洁的地面上，等客人下车，再从另一边穿墙而过。
　　我说铁轨怎么接在墙壁上，敢情人家连铁轨都是摆设。
　　酒店大厅跟餐厅一样诡异，明明没有几个客人，却十分嘈杂，仔细听，还能听清人们的谈话内容。
　　……不过谁能给他解释解释，这些突然出现的客人是哪来的？
　　算了，我管这么多干嘛？颜开重新把注意力放到刚下车的男人身上。
　　那位就是杀了医生又自杀的男人。
　　“欢迎光临。”前台的亚当站起身，脸上挂着优雅又迷人的笑，“请到前台登记。”
　　男人不知怎的，好像非常害怕，居然慌张地朝大门狂奔。
　　本来可以轻易推动的旋转门此时却有千斤重，男人怎么推都推不动。他气急败坏地踹了门一脚，反而把自己踹痛。
　　“哐”地一声，大厅突然安静下来。
　　不知何时出现在大厅沙发上的一家四口齐齐把目光望向他。
　　看报纸的父亲，涂口红的母亲，吃蛋糕的哥哥，对玩具熊说话的妹妹……全部停下自己手上的动作，看他的眼神空洞无光，嘴角却带着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微笑。
　　“请到前台登记。”亚当又把话重复了一遍。
　　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也停下脚步，仿佛按下暂停键一般，僵直地看着他。
　　他擦了擦冷汗，手脚不协调地朝前台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跟随他移动，有些人的头转了三百六十度，断了掉在地上，眼珠子依旧转动看着他。
　　男人倒吸一口冷气，后退几步，想要往侧面走廊逃跑。
　　躲在后面的颜开见他往自己这边移动，刚想离开，却见一突然出现的女人站在男人身后，刚好被他撞倒。
　　“哎呀！”
　　男人发觉自己撞到人了，边说“对不起”边扶起地上的女人。
　　他忽然愣住了。
　　“……阿敏？”
　　女人惊讶道：“咦？你认得我？”
　　那是他最爱的阿敏……的年轻版。大概是刚认识的那会儿，阿敏还非常年轻，身体健康，每天活蹦乱跳的像只小兔子。
　　“算、算认识吧。”男人怔愣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你住哪个房间？”
　　阿敏警惕道：“问这个干嘛？我才不告诉你！”说完，她甩手跑向走廊。此时正好降下一辆电梯，她闪身而入，消失在人群里。
　　角落里的颜开内心OS：那不是洗照片的房间和一排不知道干什么的门吗？什么时候变成电梯了？
　　男人下意识地追上去，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跑不到电梯口。明明几米远，却感觉在跑马拉松。
　　“请到前台登记。”这是亚当第三次说这句话。
　　男人当没听到，嘴里魔怔般念叨着：“阿敏……阿敏……”
　　忽然，一座巨大的冰锥从天而降，在男人面前砸出一个大坑。大厅里的吊灯掉在地上哗啦啦碎了一地，壁灯闪烁几下最终还是熄灭。
　　男人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往其他放向逃。
　　大厅里凭空卷起一阵暴风雪，结冰的地上直愣愣地戳出许多手朝他抓去。整个空间被幽暗的雪夜侵蚀，只有一只铜铃大眼挂在吊灯的位置，如明月一般散发蓝色的幽光。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我尊敬的先生。”
　　大厅里的人们皮肤在暴风雪开始时就逐渐变成灰白色，表面覆上一层厚厚的冰霜。他们“咯咯”笑着朝男人走去，冻到发硬的四肢碎裂了都不知道。
　　骨头摩擦冰面发出刺耳的噪声。狂风卷起碎冰与断肢砸在男人身上。天花板上的眼睛骨碌骨碌地转，眼中倒映着男人害怕的面孔。
　　男人崩溃大喊，向前台投出求救的目光。可他发现，那位前台跟大厅里其他人一样，皮肤灰白，乌黑的头发覆满冰霜。唯独那幽蓝的瞳孔，亮得跟头顶的眼睛一模一样。
　　越来越多的手爬到他身上，刺骨的寒冷让他崩溃大叫道：“□□！我叫□□！”
　　暴风雪瞬间退潮般散去，大厅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明亮如初，人来人往。
　　只剩□□跌坐在地上，恐惧感久久无法离开。
　　前台男子还是挂着他那优雅迷人的笑容，双手前递上一张卡片：“这是您的房卡，请务必保管好。欢迎入住。”
　　□□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接过房卡。
　　原本怎么都走不到的电梯口，一下就走到了。他摁了个向上按钮，等待电梯下来。
　　角落里的颜开又往里面缩了缩，小声嘀咕：“vocal，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