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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冰渔 他能感受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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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啧啧,”华春一手贴背,一手摸着银须,“丹田不稳,强行运功,况且肺部有轻微感染,促使气血攻心呐。”
华春摇摇头,轻叹了声,汇了些金色的气流渡到姝璃额间的花钿中。
姝璃这才好受了些许。
“孩子,我不是给你休假了嘛,你这是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姝璃听闻低下了头。
也是,目前最重要的是盯紧沃无幽那家伙。只是她经历了那样一场生死离别,感悟出了许多心得,让她加倍珍惜之前容易视若寻常的事。
姝璃回到霓羽阁后思绪混沌,坐立不安,而后她唤来外面随时听从吩咐的侍女。
“小玫,从今日起,你暂且先去竹林服侍那个沃公子。”
小玫神情错愕了一瞬,“圣女,奴婢可以让侍女长重新安排一位侍女去的。”
“不可,”少女摇摇头,眼神坚定:“你服侍了我这么些年,我只信得过你。”
小玫不解:“奴婢愚钝,圣女此话何意?”
想要一个人尽心尽力为自己做事,那还是得在不透露的前提下不要过多隐瞒。
片刻后,侍女醒悟般开口:“原来如此,圣女放心,奴婢必定小心谨慎,时刻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夜色朦胧,静谧的氛围笼罩着竹林,微风拂过树梢,小片的叶子掉落至木桥乃至湖中,被墨色吞噬。
屋内孱弱的少年时不时轻咳一声,可疑地注视鞠着腰的侍女。
“圣女顾及沃公子怀病在身,无人照料,特命奴婢前来服侍。”
话毕小玫轻抬起头,少年坐在榻上,柔顺的发丝散落,垂眸不知在看什么,眼睑下方有淡淡的乌青,好像有些憔悴。
下一刻,少年站起准备去提前放好水的浴盘沐浴,余光睥见那个身影丝毫未动,侧身投去疑惑不满的目光。
小玫倾身上前拨拉他的外衣:“公子,奴婢帮您更衣。”
沃无幽如临大敌,摆脱间被蹭到腹部伤口,疼得嘶了声。
在千虚派几乎没有女子,整个地方风气粗野蛮横,那里的人大部分都穷凶极恶,推崇残忍粗野的剑法,就算是沃沼这种地位都没人服侍。
那里没有侍女,只有侍卫士兵。
本以为前几天遣走那个蠢货他能逍遥自在些,没想到她还是不肯放过他。
小玫出去后,沃无幽走到里间屏风中,慢慢褪去衣物,伤痕伤疤逐渐显露,有的地方甚至绽出了肉,背部也满是淤青。
他任由溢血的伤口浸泡在温水中,强忍着一声不吭。
他这副身体经受十几年的拷打折磨,加上如今还有千丝蛊在他体内,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早已千疮百孔,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有的时候他真想就这样自尽,可是不甘啊...
他在外人眼中是千虚派掌门最得意的弟子,众人皆知罕见的天雷根骨在后期会迸发出天崩地坼的威力。因此除了四大仙宗外的不少门派近几年都纷纷向千虚派示好,只求将来庇佑他们,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有时候帮派的毁灭就在刹那之间。可也有人因此想置他于死地,斩除这个祸端。千虚派所有弟子都是带着面具出行,包括沃无幽,这么久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
他的想法日益扭曲,认为力量才是唯一王道,他现在只想协助沃沼屠了合盤宗,解了蛊后杀了他,为自己被他捡回去的这十一年来所受的屈辱和痛楚报仇。十一年来的卑躬屈膝,他早就受够了,在他跟前每天活得都不如那条他养在身旁的狗。
千虚派。
大殿内仅靠着几盏蓝色火盏维持光亮,空中飘浮着厚而粘稠的白雾,像是有生命力一般缓缓流动着。土砖上依稀长着湿漉漉的墨绿,这个封闭空间滴水可闻,尽显压抑。
直到甬道内陆续传来狗叫声,身披黑袍,脸盖骷髅面具的法道和弟子才立马精神。
道口处显现出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他透过浓雾在众人的行礼下径直登上阶梯,坐上紫砂宝座。
他抚摸着怀里的黑狗,睥睨着下方,时不时挑着肉块往狗嘴里送。
“冷顾门那边做何答复?”
站在下方队首的法道阿谀低下,“回掌门,他们门主表示愿意协助咱们,只不过条件是若我们大业告成之时,将合盤宗药房归为他们研究所用,再恳请将来庇护冷顾门。”
宝座上的人已至高龄,脸部布满小条小条的伤疤,混到一起属实像狰狞扭动的蛆,再加上表情阴森,看上去犹为可怖。
“告诉他,本尊允了。”
法道应了声就转身离去,整个空间唯剩下沃沼阴险的怪笑。
列中沃沼座下大弟子云茯唱喏道: “提前恭喜师父大业将成,只需拿下四大宗族为首的合盤宗,其他三个不过就是残枝败叶,不足为惧。”
沃沼脸上早已挂上胜利者的笑容,现出满意得逞的笑。
“那小子怎么样了?”沃沼漫不经心地问。
“回师父,据我们埋伏在外的人说沃无幽目前还没送出任何情报线索。”
沃沼眼中情绪意味不明,“最多再给他三日时间,如若还没想到办法运岀情报,那他这个天雷根持有者也太不合格了,回来还得狠狠惩治他呢。”
沃沼嘴里吐出来的话冰冷麻木,不含一丝情绪。
云茯犹豫地开口:“徒儿有一点不解,斗胆问师父......”
“但说无妨。”
“就算没有沃无幽此次潜入,我们也有把握击溃合盤宗,师父为何还要他冒这个险呢?”
沃沼这才露出了点神秘诡异的笑容:“本尊就是要他冒这个险,不让他历练历练,以后如何驾驭的了天雷根,毕竟本尊门下容不了废物。”
“有千丝在,他死不了,这种蛊虫是害亦是利。”
沃沼说完,葛地掐起黑狗细细的脖子,狗被举在半空中四肢晃动,叫声不断,直到快断气了才被丢下。
仙山之巅,湖光林色交相辉映,天空冒出鱼肚白,晨曦柔和,啼鸟叫嚷。
苍翠如玉的竹林中,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响起,少女系着铃铛的鞋子率先踏进光辉,随即洒了满身金黄。
她今日不去海纳阁,师父出关前她势必要盯死他。
行至房门前同小玫互相点头心领神会般,而后大力推开木门。
吱呀声反复,沃无幽被迫从梦中转醒。
门外的小玫探了个头进来,瞧见圣女正将带来的早食摆铺着,她便大着嗓子喊:“公子,该用早膳了。”
沃无幽声音沙哑,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放那吧。”
听到门掩上的动静,沃无幽起身漱口擦脸,半睁的眼睛在走到外间发现姝璃时,噔的一下放大。
他似乎是没料到她会在这。
少女今日身着水蓝色锦衣,明眸皓齿,坐姿娴静优雅,嘴角微微上扬望向他。
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沃公子晨安,过来用膳吧。”
沃无幽在她对面盘腿坐下,颔弯凝视着满满一桌的膳食。
他不晓得这个圣女又在打哪门子主意,上次拿那些残茶剩饭来忽悠他,这次却截然不同,但离祭引大会还有半月,能借此来和她拉近距离也是好的。
他刚想动筷,谁知少女不悦的话音响起。
“没毒。”姝璃细长的柳眉蹙起,她真的觉得这人好矫情,给他吃点好的吧,不领情,随便给他吃点吧,又摆着那个臭脸。
少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低头吃了起来。
说实话,这辈子他从没吃过这么丰富的菜。
姝璃环抱着手臂,看着他吃。
多吃点,吃不死你。
毕竟吃饱了待会才有体力淬炼冰渔嘛。
另一边清沅房中。
男子一袭白衣,气宇不凡,正细细擦拭着手中的一把流星剑。
“大师兄!”
尾音经久不息,拖的老长,不用猜都知道又是楚澜那小子。
未等楚澜开口,清沅率先无奈发声,“三天两头往我这跑,你练功有这的千分之一勤快就好了。”
楚澜着急道:“这次是有要紧事的,格耒从昨日子时起一直昏迷不醒,药房能用的全用了都无济于事。”
清沅一愣:“此事可有请示华春长老?”
“据华春长老所言,格耒很有可能是中了罕见的烈毒,如若四日之内没能服下解药后果不堪设想。”
“需何药能解!”
“目前还在书阁翻阅古籍,尚未得知。”
“加快进度,不用去叨扰师父。”
清沅在房内焦急踱步。楚澜匆忙赶来,如今大汗淋漓,口干舌燥,沏着茶往嘴里灌。
清沅状作无意开口:“对了姝璃师妹如今什么情况,可有好生静养?”
“她啊,听秋灵说最近这几天经常往竹林木屋跑,去见那个什么沃公子,想找她都压根没机会。”楚澜不高兴地瘪瘪嘴。
青年舒展开的眉又紧紧皱在一起,“记得提醒她,不要和那人有过多牵扯,毕竟来路不明,伤养好了就好聚好散吧。”
“切诶,能有啥呀,不过就一个凡人而已,总限制师姐自由做甚,她刚出关闷得慌,理解理解。”
清沅沉默不语。
少年抬头打量着这处地方,墙上刻满了他看不懂的涂画,中心还伫立着一棵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树的四周浮动着萤绿色的星光,整体给人的感觉即梦幻又神秘。
沃无幽跟随姝璃的步伐行至古树中映,他清楚地看到所有的树根要么上面伸展到一个木色的大盆里,要么从地底蔓延到盆的下部,样子极其突兀。
木盆里放满了清澈的水,姝璃扭过头:“沃公子,请吧。”
少年死死抿着干裂的唇,身子纹丝未动。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进去岂不一命呜呼。
姝璃又唤了他一遍,“沃公子难不成要食言?”
“圣女误会了。”
话毕沃无幽艰难地迈开脚,自行脱下靴子和外衣躺在了里边。
刚触到水,一股寒意就铺天盖地袭来,将他狠狠包裹住,他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少年里衣比较薄,浸湿后贴在身上能朦胧的瞧见隐藏在里面的伤痕。
姝璃注意到后,并没有细看,飞快转移了目光。
她去到石案那拿起一瓶深绿色药水,把瓶塞拧开,尽数倒了进去。之后她便不再理会他,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闭眼打坐。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从烈日高照变为昏天暗地。
姝璃头上花钿闪了闪,缓缓睁开双眼。
木盆里没有丝毫动静,她迅速上前查看。
只一眼姝璃就吓得当场愣在原地,原本透亮的水如今彻底成了血红色,少年了无声息,身上有些地方还凝结着冰血块,最上方悬着个鱼状的物什,整个画面看起来骇人诡异。
怎...怎么会这样?
她颤抖着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很微弱,随时都有可能断气。
“沃无幽,醒醒!你不能死啊!”
他是千虚派的人,他万万不能死在这,不然届时沃沼就有理由向合盤宗宣战,虽说是沃无幽不怀好意进了宗门在先,但目前他还没有露出任何马脚,合盤宗怎样都是吃亏的,毕竟他名义上还是沃沼最得意的弟子。
她知道合盤宗和千虚派之间必有一战,对方可能早已蠢蠢欲动,但她还是不能给对方提供可乘之机。
她只是想让他吃点苦头,之前从蛇叶林救他回来帮他抹药时他身上的伤口和旧伤分明没有那么深,谁知过了几个月愈发严重,她都没察觉到。
姝璃做了个复杂的手势印,金色光芒暂时堵住了沃无幽持续往外流血的伤口。
而后少女不管不顾将清瘦的少年扛在后边,姝璃没想到这家伙看着清瘦,却饥肉紧实饱满,真重......
这里离霓羽阁较近,姝璃走小道一路跌跌撞撞背着他往自己阁楼方向去。
少年的身躯寒气逼人,姝璃才背了他一会儿牙关就不受控制哆嗦起来。
沃无幽来时穿的白衣此刻完全变为血红色,血水不断往下滴,也染红了少女的锦衣。
少年身子冰冷,呼出来的微弱气体却滚烫洒在少女颈侧皮肤上。
半路沃无幽在颠簸中眼睛眯开了一小条缝,身体好冷好沉好痛......
他是不是要死了。
他能感受到有人正背着他磕磕绊绊走着,血腥味伴随着小股熟悉的风信子香......
和当初在蛇叶林闻到的一样,难道......
他努力睁大瞳孔侧眸定睛一看......
少女大口喘着气,汗水直流,一刻都不敢耽误。鬓边系着的蓝色绸带,在月色下仿佛会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