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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家 他好像无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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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这天武汉下着小雪。然时穿着病号服来到窗边朝前轻轻哈了口气,雾蒙蒙的水汽瞬间覆盖在了窗面。他有些出神地看着面前簌簌而下的雪。
外面似乎很冷,他没头没尾地想。
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他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小然啊,你睡了吗?许姨来看看你。”门外的人声音不大,可能是太晚怕打扰了其他人或者是病房里的人,她特地放缓了音量,几乎用的是气音。
然时没有回答只是拿袖子胡乱地擦掉了面前的水汽,就匆匆赶过去开了门。
病号服有些大了,只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
门外的是一个中年女人,身材圆润脸上的皱纹也没能遮盖住年轻时的美态。她正准备开门进去,突然打开的门让她愣了一下。她缓了几秒然后捏着然时的手臂一张圆脸责备地看着他:“哎呦,才多久怎么又瘦成这子啦,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把然时拖回床边让他躺下。然时没有反抗乖乖地躺下看着许姨从保温桶里拿出吃的。
在看见饺子时然时眼睛亮了一下。许姨将饺子端到他面前:“知道你喜欢吃,今天冬至刚好给你带了点过来。”
许姨的声音很温柔,她看着面前然时打着石膏的左手和嘴角还在泛红的淤青,那点带有责备的语气从一开始就没有。然时知道有的只是心疼。
心疼。心疼什么呢?
他转过头又看了一眼窗外。
冬至......12月了吗?好快。
这一眼很短暂,他听见许姨继续说着:“小然啊,其他地方的伤呢,好些了没?”
然时低着头有些沉默。就在她以为他不想说话时,然时抬起头。
许姨有些无措,她看见然时眼眶有些湿润。眼里泛着明亮的白光,面前的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哽咽地说:“许姨,我想去你家住几天。”
许姨知道他家的事,他可能真的需要好好休息几天。
就因为他摊上了一个酗酒的爸,他妈又因为生他难产死得早。即使他有意将这件事不怪在自己身上,不是自己的错。但还是耐不住他爸在一声声怒吼中将他打回原形。
当时八岁的小然时回家有些晚了,他踱着步子小心地在门口探着脑袋。他住的这个小区老旧得厉害,黑压压的天空让整座小区显得更加阴暗,斑驳的墙上还密密麻麻地沾着开锁广告。就差在墙上写个大红色的“拆”字了。几个房间一眼就望到了底,在他发现他爸不在时他才松了口气。
他快速地钻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躺在床上。边上的白色墙皮脱落得七七八八,露出灰色的内里,就像一潭坑坑洼洼的烂泥。
外面的天色已然不晚,他朝窗外看了一眼,周围只零零散散亮着的几盏灯,同样沉寂的夜,仿佛无边的浓墨重重地涂抹在天际,深沉得化不开,连闪亮的星星的微光也没有。
这么晚了,那人应该不会回来了吧。
就在小然时昏昏沉沉地跌进梦魇时。“砰”地一声响把他瞬间惊醒,他光着脚下床尽量不发出任何动静,他趴在门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又是“彭”的一声,小然时小小的身体跟着颤栗了一下。但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清脆很多,应该是外面的人摔了杯子或酒瓶。
他知道他爸又喝酒了。
“兔崽子,死哪去了?还不快出来给你老子倒杯水!”
小然时颤抖地握着冰冷的门把手,黑暗像一头猛兽一样侵蚀着他瘦小的身躯,让他怎么也喘不过气。
过了一会他又把手从上面放了下来,手上沾了一股难闻的铁锈味,让他心头涌上一股恶心。
他慢慢蹲坐在地上,双手死死圈着膝盖,不知何时发白的脸上早已流满了眼泪。
他害怕,他不想出去,他不想看见那个人。
“兔崽子,别躲房间里不出来,你妈都被你害死了,你也想气死你爸吗?昂!?”
“彭”又一声东西碎裂的声音。
没有回应,小然时只是更深地将头死死地埋进膝弯里。
小然时的身体突然剧烈抖动了一下,不是他轻微的颤栗,是那人在踹门!
他一骨碌爬起来颤抖着身子无助地后退几步,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已经松动的门。
“然时!你给我出来!你妈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死崽子,白眼狼!”他变本加厉地怒吼着,带着酒意的声音撕裂沙哑,“别以为躲里面我就拿你没办法!”
又是一下狠厉地踹门声,小然时又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暗灰色的眼瞳像看怪物一样盯着面前这扇早已残破不堪的门,又或者他看的不是门。
是然宁夏,像怪物一样的然宁夏。
按照一个成年男人的力量,要不了多久这门就会被踹开。他只能祈求然宁夏会烦躁得不想看见他,继续回去喝酒。
“砰——”紧关的门终于不堪重负被重重的踹开,白色的墙皮又簌簌掉落了几片。
门板因为松动摇曳了几下,又被然宁夏狠踹了一脚。
他看着面前的人,他想跑,可“怪物”就挡在自己面前,他无路可走。
小然时颤抖着身子向前走了几步,讨好般地抬起头,哆嗦着小手抓住然宁夏的一根食指:“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别打我,求求你您了......”
“求求您......”
“求求您......别打我......”
“我害怕......”
小然时不断重复着这几句话,抖成筛糠的身子死死抓住那人。原本只有眼泪的脸上带上了泪痕,呜咽声再也忍不住向外泵出。
“别打我......爸。我害怕......”
面前的“怪物”无动于衷,他暴怒般抓起小然时干瘦的手臂,宽大的手掌重重落到了他脸上。他的脸被打得向一边偏了过去,有些茫然地望着地面。
“你这种贱人就是活该,你妈因为你死的你就得偿命!”然宁夏还在不停地咒骂。
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不疼,只是有些麻木。
见他不动,然宁夏不满足地抬手又想落下第二个巴掌。
“啊!”他突然疼得叫了一声,是然宁夏的叫声。
八岁的小然时不知哪来的勇气一口狠咬上了然宁夏的胳膊。
他太想逃了。
“怪物”痛呼一声松开了抓在自己身上的手。
小然时趁机发了疯一般向外跑去,眼泪像阀门一样止也止不住地淌下来又被他用手背连鼻涕带眼泪地一把抹去。
快到门口时他脚下突然一疼,玻璃渣像尖刀一样扎在他光着的脚背上。他只是向下看了一眼就继续狠命般跑了出去,似乎再晚一秒他就会被“怪物”抓住。
我能去哪呢,离开这里我就能活下去吗?
小然时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怪物”没有追来,街上也没有一个人。
他好像无处可去,他没有家。
外面很冷和家里一样冷,光着的脚早就没了知觉。
他找了个偏僻的小巷坐下休息,他现在很饿也很冷。
这里和那人的家里好像没什么区别。他这样想着。
“啊!”就在他迷迷糊糊要昏过去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女人惊叫了一声,似乎是被自己的样子给吓到了。他有些吃力地赶紧向墙边挪了几下,小小地蜷在墙角。
女人看清了他,在确定他只是一个小孩时才小心地靠了过来,撑着膝盖问:“你怎么一个人在这?你家呢?”
小然时抖着肩膀抬头撇了她一眼。女人身上穿了件加长款的大衣,衬得她人更加高挑,长相也算得上出众,能称得上好看。这是小然时对她的第一印象。他发白的唇有些虚弱的发出声来:“我......没有家。”
女人看着面前这小孩脸上还有一块红印,眼泪和脚上的血早就干掉了,整个人狼狈地蜷在她面前。瘦小得跟个受伤的小流浪猫似的。
女人见他冻得厉害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轻轻地搭在了小然时的肩上。小然时看见她蹲了下来:“那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然时?”见他没有回答,许姨叫了他一声。
然时看着许姨,面前的人因为长久吃胰岛素的原因胖了很多,但她还是和以前一样爱操心别人。
许姨名叫许霞,平时都是她一个人住,她老丈人走得早,九年前家里还有一个外甥叫待成忆。他外甥叫许霞许姨自己也就跟着叫了。之后听说那人跟着他妈去了外地。现在就剩许姨一个人住在这了。
“啊?”然时没听见许霞说的话。
许霞重复了一遍:“我说,好。”
然时撑坐起来,用力地抱住许霞,脸埋在她的肩上。
她知道怀里隐忍了很久的小家伙在哭。自从26岁那年见到他后,她就很少再看见他哭了。
她只能轻柔地拍了拍然时的背,像在哄小孩子一般拍了几下又顺了顺他的脊背:“好了,小然不哭,别怕会好起来的。明天许姨来接你来回家,许姨给你蒸饺子,好吗。”说到最后她似乎也在极力隐忍,压下心底快要爆发出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