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夫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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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天妒英才，就在前年，陈夫子的儿子竟然失足跌入河中，捞起来的时候，身子都凉了。
那段时间，大家都说陈夫子疯了。
他整天什么都不干，只是痴痴呆呆，喃喃自语，什么考状元，什么神童的……
就在大家都认为陈夫子就此一蹶不振的时候，某一日，他却忽然振作了起来，在自己家开了一间免费的私塾，亲自教导幼童读书。
因为是免除束脩，陈夫子又有秀才之才名，所以很多村民便把幼童送来读书识字，里面也包括李嫂子家的小鹏。
而在所有来读书的幼童里，小鹏年纪虽小，却最是聪明，也最得陈夫子的欢心。
“有一次，我跟陈夫子说了未来我对小鹏的盘算，谁知道夫子勃然大怒，把我臭骂了一顿。后来，他就说要认小鹏当义子，让他专心读书科考。我不同意之后，夫子还找我谈了好几次……”李嫂子苦笑道，“可是我知道，我们家没有这个命！”
薛清静静听完，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坚定清澈。
“李家嫂子，这世上，没有谁天生就命贱。自古以来，那些王侯将相，出身草根也比比皆是。如果小鹏真有读书的天赋，不妨让他读下去，即便中不了状元，将来投身官场也好，做学问教书也罢，总比一般人更懂得世事道理，也是好事。若有一天他真有了出息，有了功名在身，给您求一个诰命，也不枉你养育之恩。”
薛清看着李嫂子的双眼渐渐亮了起来，又从怀里拿出一张名帖：“李嫂子，这是我父亲的名帖，将来你若遇到什么难题，尽可以来找我！”
李嫂子不识字，但见那名帖金光闪闪，就知道是个大人物，心下激动，差一点儿双膝一软就要跪下。
薛清赶紧扶住，又交代：“至于，陈夫子想要认小鹏做义子这件事，我认为，你可以仔细斟酌，再做决定！”
小鹏吃完了热汤面，又有些困顿，裴五哥让他躺下睡觉，盖上两层厚厚的棉被，交代让他出一身透汗，这场风寒就算痊愈了。
告别了感激涕淋的李嫂子，薛清坐上马车启程。
“先不急着回去，”薛清淡淡道：“我想去会会这位陈夫子。”
陈夫子的私塾很容易找，几间高大宽敞的青砖瓦房，在村中极为醒目显眼。
此时，幼童都已回家午休，私塾大门紧闭，静悄悄的。
薛清下了马车，自行上前扣响房门。
“谁呀？”里面传来沉沉地询问声。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长袖宽袍，书生打扮，胡须皆白，面容冷峻的老夫子开了门，疑惑地上下打量着来者。
“路过的，想跟夫子讨一口茶吃。”薛清迎上目光，表情沉稳。
陈夫子打量着他们。
这一行人，未见服饰有多么华贵，却隐隐气势不凡。
尤其是这个敲门的小姑娘，双眸闪亮如星辰，隐约令人心生敬，似乎无法直视。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正好老夫也在喝茶，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那就请进吧！”陈夫子请众人进去。
里面就是书堂，窗明几亮，颇为不俗。
陈夫子请薛清落座，亲手煮了一盏清茶：“这是老君眉，不知道小姐喝得惯吗？”
薛清小小饮了一口，不置可否，只微笑问道：“您就是陈夫子吧？听闻您开办私塾，还不收束脩，这真是大功德呀！”
“哦，客气了。小姐来这里是访友还是投亲呢？”陈夫子面色平淡，不为所动。
薛清微微一笑：“村里有一位李嫂子，雷雨天于开阔山巅放风筝，差点被雷电所击，我恰好救了她。又听闻她家中幼子生病，恰好我身边有好大夫，所以就来此地，给她儿子看了病。现在李嫂子和小鹏，都安然无恙。”
陈夫子抬头，眨动了两下眼睫：“哦？那就好，那就好。”
“那就好？”薛清仔细看了看陈夫子的表情，试探问，“听闻她们母子无恙，陈夫子，你不会感到失望吗？”
“哦？老夫为何要感到失望呢？”陈夫子抬眼看过来。
薛清低头喝了一口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听说陈夫子中过秀才，那一定是饱读诗书了。北朝时期，有一位典狱司，写过一本《百案记》，不知道夫子读过没有？”
陈夫子摇头：“听说过，但是我没读过。”
薛清点了点头：“这位典狱司大人写道，人世间最完美的杀人，不是妖魔鬼怪，也不是密室怪毒，而是日常意外。”
她黝黑的双眸，直视过去，双眸化为深潭枯井，波澜不惊，却深不可测。
“陈夫子，你虽未读过此书，可是，你实践得却不错呢。”
薛清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巨浪。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老夫听不懂！”陈夫子冷笑一声，大声反驳。
大声，有时候也是心虚的表现。
“日常意外，随处可见，想要造成意外，却并不难。又能将杀意很好的掩藏起来，所以，才是最完美的杀人。”薛清很耐心的解释。
“你借口树木香气能安眠，把那沉重的根雕，用极松的铁钉，挂在了李嫂子床头墙壁之上。若是哪天钉子脱落，而恰好当时是深夜，李嫂子正在床上安眠，那根雕掉落下来，砸在她头上，杀人就变成了意外。”
“可是你心急，你等不得。不知道那钉子能撑一个月还是一年。你又教她去采毒蘑菇，故意将有毒的蘑菇和无毒的蘑菇混淆，若是她吃了毒蘑菇死去，大家只会惋惜她命苦，哪里想到，会是有人刻意设计。”
“可她偏偏命好，居然没有吃到有毒的蘑菇。你便又想了一个办法。让李嫂子来学堂打扫，偏要求她天不亮就要出发。那必经之路的山梁，明明白日里连上学的幼童都能如履平地，怎么偏偏李嫂子凌晨来时，就湿滑了？难道是有人故意倒了油吗？”
“可是，她虽然滑落，却也只是扭伤了脚踝而已。小鹏倒是着了凉。你送去的药，让小鹏的病症看上去凶险无比，让李嫂子病急乱投医。趁此机会，你编造了什么雷雨天放风筝祛病的神话。那风筝的鸟喙尖处，不是竹篦而是铁丝，雷雨天必遭雷劈。看来，夫子你还有看云识天气的本事呀！”
“可惜啊，陈夫子，”薛清嘴角扯出一丝冷冷的嘲讽微笑，“那根雕，我已经取下来了。那毒蘑菇，也已经辨认出来了。那山梁，李嫂子有了戒备，恐怕下一次没有那么容易动手脚。那铁风筝嘛，早已扯得粉碎了。小鹏的病，已经彻底好了，人也醒了。”
“夫子啊，我怕你是机关算尽，没有机会了。”
陈夫子的一张老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一双手在袖中抖做了一团。
过了许久，他颤抖着问：“所以……这些事……小鹏……都知道了？”
他意图杀害孩子母亲的事，都暴露了？
“我没有揭穿你。”薛清沉沉地声音响起。
“在李嫂子和小鹏心中，你还是以前那个好夫子。”
“为什么……”陈夫子惊愕地问。
“因为，你对小鹏，留了生机。”
“你借口小鹏体质相冲，不让他吃毒蘑菇。你送去的药，也不是不能治病的毒药。”
薛清冷冰冰地注视着他。
“你不想杀小鹏，你只是想杀掉李嫂子。”
“让我猜猜，为什么？”
“你想抢夺小鹏，做你的儿子？你想让他读书考状元，完成你未尽的心愿？”
“去母留子？”
“陈夫子，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陈夫子忽然双手掩面，泪水从指缝中滚滚沁出。
他喘着粗气，抽泣哽咽着。
“我……我没办法……小鹏是块读书的料，可是那妇人……那村野妇人竟然想让他去当学徒……我……我没办法……我找她说了好多次……我说我愿意认小鹏当义子，我供他读书……我没办法啊……要是我自己的儿子还活着……我何必求她？我何必啊我……”
薛清低头不语，任由陈夫子哭泣。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低道：“我刚才与陈嫂子谈过了，小鹏会继续读书的。至于将来能不能中状元，那是另一回事。”
她抬起眼眸，盯着停住哭声的陈夫子。
“你能不能当小鹏的义父，就要看你自己的表现了。也不是一定不行。这要看李嫂子她们母子是否愿意。”
陈夫子慢慢放下了掩面的双手。
薛清一字一顿，阴涔涔道。
“我会看着你。”
“她们两人，未来有任何意外，无论与你是否有关，我都不会放过你。”
“你最好祈祷她们一辈子平平安安。”
“你记住我说的话。”
“我说到做到。”
陈夫子不由自主汗毛竖起，冷汗直流。
他狠狠地打了个冷战。
回程的路上，白微不解地问：“大小姐，那陈夫子那样阴险毒辣，你真的放心吗？万一等咱们走了，他又动了歪脑筋怎么办？”
薛清懒懒靠着，悠悠道。
“破案，并不是这世上最高明的。”
“最高明的，是预防犯案，将案件，消弭于无形。”
“这才是拯救被害人、和犯罪者，最好的方法。”
“是的，犯罪者，也需要被拯救。”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