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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百态 ...

  •   流水潺潺,烟云雾绕,宴席设在庭中露天台上,侍女手捧玉盘献上百种花酿果酒,乐磬缓敲,琴音流响。

      青衣女官入席,面容端肃,众人见她便知长公主已至,俱是敛襟正色。环佩叮咚,玉珠溢彩,一时只余云水乐谣回荡在耳边,楚翊则心口微疼,目光直直望向那丹朱艳华的人。

      纤瘦的玉骨,长发如墨,隐隐现白,七年殚精竭虑,耗尽了他在她身上护住的天真与明媚。任她周身华裳红得耀眼夺目,他看到的是她抑在眉眼的浓重的哀戚,那一身的伤痛化作如有实质的刺,根根扎在他心里。

      在梁州时,他看着楚绯,借着她人的面庞去描摹如今她的模样,是粉面朱唇,还是雪霜之姿。人人传长公主一身红衣,美艳又狠毒,骨刺长鞭下诸多冤魂,诽谤胜于赞誉。

      可七年未见,隔着两副陌生的皮囊彼此对立,他也知晓他最美的瑰宝愈发漂亮,又愈发脆弱,需要被加倍地珍爱保护。

      他最后留给她的,却是刺向她的最痛一击。

      “阿诺。”他齿间含恨咀嚼这个名字,他亲手送到鸾宫的人,是他自以为能在没有他的后半生里安然护住最爱之人的人。

      那一刀,重伤长公主的心脉。那一瞬,已经因为距离而失效的痛觉感应竟又重新恢复,他在寒夜里惊醒,一辆马车赶往护国寺。

      心头一盏长生灯,所幸还能护住她最后一丝生机。只是不知她的灵魂能被渡往何处,也不知慕容和绛螭能否护住她失去灵魂濒死的身体。

      长公主懒身靠在绛螭铺好绒被的琉璃绿玉座里,姿态骄矜。她漠然无视众人向她行礼,高呼千岁,懒懒阖眼。

      磬音清响,泠泠钟声,昭示着春华宴开。名琴行云流水,歌者挥袖引喉,百官互饮,觥筹交错。

      楚翊则望着她,只觉那高处不胜寒,她身上是一望无际的孤廖。左韫玉酒杯与他手中的轻轻一碰,低语:“殿下不喜人瞧着她。”

      闻言,楚翊则偏首,多日前的记忆浮上来。那时在白露街,他撑着伞走在她身旁,她青衫罗裙,两人并肩在细雨中,他侧目望着她,那半幅容颜离奇地与谛兰如出一辙。

      他一时怔神盯了许久,当时楚绯的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慕容七袅袅而来,带来那颗作为彩头的极品鲛珠,东海鲛人泪,皎皎月华在通透无瑕的圆润珠身上自然流转。紫衣女子浅笑嫣然,“诸位且看。”

      她将鲛珠轻投于盛满清水的玉盏中,鲛珠悬在水面,散溢出斑斓的光泽,如鲛人鱼尾上的彩鳞,通透而绝丽。

      慕容七道:“历届的宴中最精彩的一环便是帝阙名门子弟竞相崭露锋芒,可投壶行令,可赋诗作画。长公主殿下知这段时间帝阙风波不断,特令我取出这颗鲛珠作为比试的彩头,为诸位助兴。”

      玉盏置于张太妃案上,她望向下首那些世家贵女,向谛兰提议道:“帝阙各家的姑娘也不乏才华出众的,不若从这届春华宴伊始,加一环女子的比试。男子群英荟集,取他人长处以弥补自身短处,女子亦可效之。”

      苏太妃附言,“长公主割爱赐鲛珠,本宫也可拿一物为姑娘们助助兴。”

      她思忖几息,脱下腕上的金丝镶珠宝钏,缠丝牡丹嵌红绿宝石,谛兰抬眼,辨出那金钏的工艺乃苏家独有。

      苏氏皇商,富甲一方。

      她摄政之初,东启动荡,外有北疆叛军,内有奸佞祸国。苏家原安居南地宜州,为当地首富,苏家长女为前朝皇妃,家主乐得偏安一隅,远离帝阙权势中心。

      怎知谛兰长公主一朝降旨,封皇商,半数家产充盈国库,朝廷以权易财。谛兰以苏家钱庄搭建情报网,遍及天下,两相互惠。

      她垂眸,让绛螭为苏太妃斟满酒,眯眼中,神情狡黠又凌厉,勾唇道:“太妃大气,苏公可为本宫重建沂歌台出一份力?”

      苏荷目光沉凝,利落道:“明日本宫便去信,半年不见父亲,想念得紧。”

      谛兰倏而便懒了神色,苏荷微舒口气。她从谛兰摄政便果断站队在她一方,半是为先皇后,半是为谛兰的手段所震慑。

      愿做她手中剑,不做她刀下鬼。

      “今日既有群英会,又有了群芳宴。慕容七代长公主殿下向帝阙的公子小姐们祝一杯酒,尔等为东启之未来,是我东启之幸。”

      紫衣潋滟,国师嫡孙,慕容七立于长公主之侧。楚娆定定凝视着她,母亲曾说过,帝阙三公之上还有国师府,慕容氏,那是历代皇后的母族,虽早已不涉国事,却仍是东启朝臣不可及的存在。

      便是如今的楚家,也不及。

      她连自己的脸面都挣不到。楚娆仰首饮下杯中的梨花酿,入喉只觉苦涩。身侧的楚翊则淡然放下碧玉青釉盏,左韫玉熟稔拉过他的衣袖,“楚兄,你参与哪个比试?吟诗作赋?还是射箭投壶?”

      楚翊则摇头,温声:“我不参与比试。”

      左韫玉诧异,还未劝道,便见那位面生的楚二小姐惊弹起身,颇为失礼地指着楚翊则,怒道:”兄长,连楚家的脸面你都不愿去挣一挣吗?“

      左韫玉哑然望着这一幕,他看见楚翊则剑眉微蹙,拢着冷意。他仍端坐在那,一双乌墨的眸里敛着煞寒的气势。

      只消被看一眼,楚娆便毛骨悚然,方才指着她的气焰霎时熄得一干二净。

      他们席位附近的声音淡了下来,都循声望来,听到楚娆所说的话的几个帝阙纨绔,心里看楚翊则不爽已久,此下嬉笑着唯恐不乱地起哄。

      “楚将军,你家妹妹让你来和我们比比!”

      左韫玉掷去杯盏,呵斥:“陈二,给小爷闭上你那狗嘴!”

      陈家的二公子向来与左韫玉等人不对付,两人幼时掐架,少年斗嘴,及冠后便各自划分党派,若只是明着玩阳谋,左韫玉倒高看他一眼。可陈二玩阴的,且心眼忒小,左韫玉愈发瞧不上他。

      那头陈二被他一个酒杯砸得头破血流,转头就嚎着向他父亲告状。工部尚书陈拂林一个头两个大,家中孩子平日闹得不可开交也就罢了,左右那左奕没那么在意这些,品级上他陈家比不得丞相,朝中面子上算是过得去。

      今日这般大的场面,谛兰长公主还坐在上头,左韫玉与她亲厚,这楚翊则又得她重视,他这个儿子是要捅破天吗?

      陈拂林一把将他儿子拉过身后,压着声音吼道:“你给我老实点!”

      他青着脸向对面的左相作揖,转头又向左奕边上的楚含章赔不是,连连道:“对不住,教子无方。”

      左奕冷哼一声。

      楚含章起身,向高台上的谛兰躬身下拜,沉声请罪。

      “下官教导无方,小女惊扰凤颜,请殿下降罪。”

      谛兰漫不经心地挥手示意,语如刮骨的寒风,“太傅请起,裴氏一族不存于世多年,裴灵姝所出算不得楚家女,您何罪之有。”

      一句话便剥夺了楚娆引以为傲的姓氏。她不可置信地抬头望着高位上谛兰长公主秾丽的脸,那一身华服玉带,生杀予夺,恍若她掌中握紧了她性命的咽喉。

      楚娆不敢起身,匍匐着爬到楚太傅脚边,拽着他的下袍,一边连连向高位上的人乞求,“长公主殿下,请念及我父亲的面上,让楚娆留在楚家!楚娆求您了!”

      谛兰不屑看她一眼,抬手间,绛螭的声音响起:“来人,将她带出皇城。”

      楚娆哭喊道:“求殿下开恩!父亲,求您看在母亲陪您多年的份上,让我姓楚吧!”

      楚含章面不改色,顾容瑾忍无可忍地起身,才要开口,长公主的声音响起:”本宫疲乏,尔等自娱。“

      她拧着眉,似是烦极了,越过一众人离开。

      众百朝臣向她的背影跪伏,张太妃走下去,将顾容瑾扶起,与她耳语道:“你且随本宫来。”

      她拉过她的手,走出露天台。

      左相夫人与慕容七继续操持着这场闹剧般的宴席,幸而苏太妃未走,由她坐在上边儿镇住场子。

      左韫玉寻了个理由,拉着楚翊则和陆忱离了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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