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心上袭 帝阙是 ...
-
帝阙是东启皇都,总是梁州比不上的。楚娆向来这么想。
她早便知晓楚氏一族出身显赫,只因父亲获罪贬谪才会流放梁州,纵然荣华不减,可终归是蜗居在偏地,一切一切不如帝阙。
裴氏灭族时,她正当少时,曾偷偷听到母亲在父亲面前哀泣,哭求他能去为裴氏求情。母亲说,你从前为东启太傅,皇储之师,当今陛下即便将你流放,可仍然念及情分,许你王位。
那时,她尚且不知“太傅”为何职,只知皇帝与父亲关系匪浅。多年过去,那番话在她记忆中非但未模糊,反之愈发清晰深刻,让她午夜梦回间渴望楚氏一朝回归帝阙,她便可以跻身真正望族门阀之流,享众人艳羡的目光。
那是楚翊则从荒山古寺归来,初一现身便得到的。那是楚绯从小便有的,即便痴傻了三年,一醒来仍然被奉为“天之骄女”。
这一母同胞的两兄妹,楚娆无法不认同他们惊才绝艳。梁州之人私下评价他们为“人中龙凤”,那样的推崇与仰慕,是她费了十七年时光也得不到的。
若能回到帝阙呢?
母亲与她讲过许多次楚氏曾何等尊贵,不比旁的家族是军功堆砌而来的尊贵。那是从祖帝开国伊始,便是天子身边的近臣,与国师一脉同受信任与恩宠的家族。
即便是先帝恼怒楚含章,也不曾剥削楚氏资产。更加之,楚翊则作为楚含章嫡子仍能参军报国,进取功名,皇室如何看待楚氏便可见一斑。
嫡兄凯旋之讯传来,楚娆时刻在想,若父亲重得朝廷任用,她以楚氏之女的身份定能与那一众名姝平起平坐。
可楚含章从不表露态度,她们母女不得他喜爱,主母顾容瑾向来以楚含章心意为主。她劝说无门,希望渺茫。
直到那日,从帝阙而来的女官带来摄政长公主的旨意,让父亲官复原职,重任太傅,不日返朝。
于她楚娆而言,堪比惊天动地的喜事。
她兴奋了十来日,恨不能立刻就离开梁州。楚绯的头七难捱得很,何况梁州众民自发地在宁国寺为她做了一场盛大法事,那晚白露街上空明亮如天光的长宁灯,湖上承了无数人祷告心愿的花灯,让她嫉妒得红了眼。
明明楚绯已死,可她仍然如一个咒,日夜在她耳边声声地念,警醒她不如这个死人。
直到此刻,楚娆终于放下了心。楚绯再绝色,再有才名,她也死了。帝阙无人记得,无人认得,她们所见到的楚氏之女也唯有她,楚娆。
望春湖上,晴光潋滟,她倚着朱红栏杆,心中庆幸。湖中断桥上,她见到了嫡兄的惊天一箭,旁人赞誉她与有荣焉。她不觉有些喜不自胜,笑意都溢出了眼。
猝不及防地,画舫调了头往湖岸行去,楚娆立时不悦了,两道纤细的小山眉蹙了起来,“这是怎的?为何要调头?”
无人应答,一旁传来笑声,她脸上一红,才记起侍女留在了岸上,她方才像是在与虚空问话。
楚娆面皮薄,忍不得露丑,她佯作无事般向一旁的人看去,最惹眼的便是那站在两名公子中间的女子,一袭琉璃紫的鲛纱衣,日光之下衣裳上呈渐变的剔透颜色,美轮美奂。
楚娆目露惊叹,她认不得这是什么材质的衣裳,自己身上的还是这几日让绣娘赶工出来的当下最盛行的款式,料子也是封赏之物。家中人少,嫡兄对这些也无甚上心,她们母女分得了半数,然这价值百两的绫衣竟完全比不得面前这女子身上的。
楚娆抿了抿唇才开口:“不知这位小姐是哪家的?我为太傅之女,小姐可愿与我同游望春湖?”
当真是将自己放得高高的,还想拿人当筏子使。那紫衣的小姐原也没想过要跟这楚二小姐打交道,这人反倒上赶着要来招惹她,听听她这一席话,调子真是起得高。
“太傅之女我听过,不过......”紫衣的慕容七浅浅打量了下,眯起眼笑,“楚绯命薄,你又是哪个太傅之女?”
楚娆差点咬碎了牙,楚绯,又是楚绯!这个恼人的咒在耳边又响起了!
“我是楚娆,不知这位姐姐是?”
慕容七冷哼一声,“姐姐?不敢当,我嫌脏。”她媚眼一挑,也不在意自己出言刻薄。
楚娆被她刺得险些绷不住脸色,咽下恶气,她泪眼楚楚,“这位小姐一再对我出言不逊,分明是初见,你怎的对我这般厌恶?”
慕容七不耐地磨了磨牙。画舫靠了岸,岸上兰汀,已然站了一众人。她一拂紫衣,轻功一起,凌空点足,旋身而上,翩然若飞燕,眨眼间便已衣袂翩跹落在了兰汀上。
随她一起的那两位公子旋即也一施轻功,飞身而下,独留了一个楚娆在画舫上傻愣愣地没回过神来。
她是没见过轻功的。虽说她知晓父亲和嫡兄都是有功夫在身的人,可他二人练功时,她都在内院温书或是做女红。
画舫停稳当了,兰汀上的人仰首望着其上雕梁画栋,极尽华丽,叹为观止。
楚娆搭着侍女的手下了画舫,湖景未赏好,还被一个不知名姓的女子刺得来了火气,饶是她多年隐忍,也咽不下这口恶气。
只是,那女子摆明不怵楚氏,想来家世也是显赫。她初来帝阙,大小世家记了不少,可与能楚氏分庭抗礼的唯有一个国师府。但,她分明记得母亲说的,国师府慕容氏退出庙堂,只依祖荫,不争官位。
既如此,那女子也不会是慕容家的小姐了。楚娆拧紧了眉,这是瞧不上她是庶女吧?知晓她是楚氏之女,却对她无礼至极。
楚娆咬牙,素手扶在侍女的腕上紧紧掐着她的皮肉,“走,去寻嫡母。”
纵然顾容瑾再不喜她,也不会不顾楚氏之威,任旁人辱她。
那头岸芷汀兰,有人又上了画舫,文三公子悠哉悠哉摇着羽扇,目光在湖边戏水的白鸟上停了一瞬,笑嘻嘻看向慕容七,“方才突然便调了头,你晓得是为何吗?”
慕容小姐随手折了一片柳色,“晓得不晓得有所谓吗?”她俏丽的脸上露出一丝嫌恶,文三公子琢磨了会儿,道:“我记得那楚二姑娘是裴氏所出的,你讨厌她母族我尚能理解,但那位那般宠爱楚氏,你也当因着她父亲给她几分薄面......”
“她也配。”慕容七打断他的絮叨,看向从花海而来的长公主,绛螭伴在一侧,两名扮作侍女的雁字羽衣卫持掌扇护在身后。
文三公子端正颜色,恭谨作揖,“文衡见过殿下。”
谛兰瞥他,浅哂,“阿七说得对,那裴氏生的姑娘不配得慕容家给的脸面。”
她抬手拿过慕容小姐指尖捻的柳叶,后者挑眉瞪她,又敢怒不敢言,两相互看了片刻,慕容七认怂道:“明年的春华宴,不,今年不论何宴,与我无甚关系,殿下可以不给我送帖子的。”
长公主轻笑,柳叶衬得她指上的嫣红愈发娇艳,她吐字慢柔,“帖子可以不送,鸾宫懿旨会遣慕容小姐替本宫分忧的。瞧瞧,这春华宴操办得比历届的好了太多。”
慕容七气得红唇微张,“你晓不晓得我三日没敢合眼呀!我武林第一的轻功是用来在皇城里指点下人打理花草的吗?”
谛兰慢慢踱步往人群那儿走,偶尔侧头打量着仍在控诉她暴殄天物的慕容七在她身侧紫衣张扬,鲛纱在艳阳下焕发夺目光彩,眉眼明丽的女子便是嗔怒也好看得紧。
慕容家的人,皮相都不错。
文三公子亦步亦趋跟在慕容七身后,折扇轻摇。
长公主从来是纵容亲近的人不知分寸,被她放在心里的便是上梁揭瓦她也会支使绛螭去给她递梯子,这回操持春华宴,慕容七忙得脚不沾地,那天晌午在鸾宫里一气之下让绛螭取了私库的东海鲛泪作宴上比试的彩头。
世间难寻一颗的东海鲛珠,文衡犹记得那是长公主及笄时,先帝御赐公主宫冠上佩九珠,中间那颗便是这世间罕见的鲛珠。
拿殿下的宫冠上的宝珠当彩头,也只有慕容七敢想。文衡余光瞥过那个一直伴在长公主身旁的青衣女官,掌三司与鸾宫内务,又深谙殿下心思,这私库便也只有这位敢开。
谛兰殿下,外人皆传您冷心冷情,从不知您实则重情重义,儿时的玩伴若交付真心予您,您当十倍还之。
兰汀与花海相隔不远,岸上的公子贵女早上了画舫往望春湖中去了,长公主一行人渐渐离春华庭里最热闹的地儿近了,一阵阵嬉闹笑语声入耳,慕容七抱怨完,谛兰才开口:“今年岁试,不必你主持了。”
慕容七眉开眼笑,笑靥如花。
红亭里,楚娆给两位太妃行完礼,乖顺地站在嫡母身侧,她生得眉眼细致小巧,一副出水芙蓉的模样。
张太妃提着茶盏微抿,与苏太妃扯着陈年闲篇,廷尉夫人与侍女侧耳交谈,楚娆见亭中身份最为贵重的几人连眼神都未给她一分,心下委屈,绞着帕子拭泪。
她细声唤顾容瑾“母亲”,哀戚戚掉泪,顾容瑾无心理睬,蹙眉闭目,告诫道:“回府再说,切莫丢了楚家的脸面。”
楚娆忍得要咬碎一口贝齿,静默垂首,不敢再多言。亭中一时无声,苏荷搁下茶杯,抬手唤侍女:“去请左相夫人,该是开宴的时辰了。”
张太妃道:“这几日我俩享了清闲,累着元伶和慕容家那孩子了。”
廷尉夫人掩唇,“这不,元伶换了一个时辰衣裳了,还不见来。”
苏荷知左相夫人脾性,“若非是长公主遣她办的差事,这春华宴她是不稀得来的。”
左相夫人不情不愿地领着一众侍女来了,还未走入亭中便听得苏太妃的话,懒懒道:“帝阙难得这般风平浪静,热闹热闹也算是不枉我这三日心血了。”
廷尉夫人起身将她拉着坐到苏太妃下首,道:“这会儿才是人齐了,平日里喝茶打趣儿的尽是我们几人,顾夫人这番回来日后也要来太妃殿里多走动。”
顾容瑾柔声应道:“臣妇知晓。”
桥上比划尽兴的年轻公子们已随着领路的侍从们到了宴席上,一众朝臣也结伴而来,纷纷拂袍入座。
各家夫人携着千金翩翩到来,衣香鬓影,两位太妃坐在主位两侧下首,左相夫人走至左奕身边的席位,见他嘴里谈天论地,手里还拉着边上端坐的太傅的袍袖不放,顾容瑾在她身边轻笑出声。
“见笑见笑。”她扶额,挽尊道:“夫君顽皮,犬子还算端正。”话音刚落,只闻得一道熟悉的嗓音由远至近:“楚兄!来这边坐!”
左相夫人瞪着眼望见家中端正的儿子小跑几步拉住了一个周身矜贵的公子,拽着对方绣着与衣襟上纹样相同的兰花的袍袖,两人走向她。
顾容瑾忍俊不禁,与夫君对视一眼,身旁的左相夫人恨不能立刻从席上打道回府。她忍声道:“左韫玉,无礼!”
楚翊则淡笑着看向同样被拉住袖子的父亲,后者亦是目露无奈的笑意。左奕和左韫玉被妻子母亲一手一巴掌拍向手背,这才松开手中的衣角。
两家人的席位紧挨着,今年不分文武两派,皆按一家之主的官职高低排布。楚翊则虽有武将官职,依照他的阶品可得御赐府邸,礼部尚书知长公主对楚家上心,曾问询此事,但不知为何,长公主并未有赐府之意。
未开府,便不算一家之主,楚含章与顾容瑾并席而坐,楚翊则和楚娆则坐在他二人身后。东启嫡庶之分不显,因此如春华宴之规格的席面家中子女皆能到来。只是如今楚氏地位超然,多数人已然对楚家内宅之事知晓了个八九分,为嫡女早逝而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