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界【短篇】》saylouchy

1、第 1 章 1

　　繁城一点都不繁华。

　　它像是被城建大部队遗忘掉的可怜虫，眼巴巴瞪着一双复杂疲惫的老眼任由湍急江流将自己分成两半还没半声抱怨。

　　但好在它是个高度近视眼镜不离身，繁城的人能通过它腐朽老旧的铁质连接架南北来往，生活。

　　每天的清晨和傍晚时分是这铁架子的受难时刻，人来人往车来车去总能听见它憋屈的哀怨，哐哐哐的淹没在人语和车喇叭更高亢的焦急中。

　　因为谁也不在意，因为司空见惯，因为这个时候人们往往目的性明确急着回家不会有闲情逸致停在桥上晒夕阳，所以......

　　付霭将最后一口菠萝包塞进嘴巴，许是蹲的有点久了，站起身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但没关系，这并不妨碍她走向前方这位观察了许久的对象，塑料袋里装着的另一个菠萝包也可以成为她上前搭话的筹码。

　　江水上充斥着波光粼粼向后的橘粉水光看得眼睛迷离，付霭走到那人一米开外的位置站定将双臂搭在桥栏上，手指上勾着的塑料袋有意无意地往身边晃着企图勾起注意力。

　　很显然菠萝包的香味并没引起对方的注意，更甚者付霭觉得她可能都没注意到身边多了个人。

　　于是乎，她咽了下口水轻轻咳了咳。

　　......还是没有反应。

　　也是个内向的人呐。付霭这么想着挪动步子又往旁边平移了段，刚刚好，到两人曲着的手肘要碰不碰的距离。

　　她不敢看人，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手指却仍旧活跃把塑料袋晃的沙沙作响。

　　终于，对方有了反应。

　　付霭用余光瞄到她终于看向了自己，一双还未消红的眼睛满是疑惑，在菠萝包和自己脸上来回的扫，像是在问：这是给自己的嘛？

　　是啊是啊！你快接过去啊！

　　付霭在心里咆哮，嘴巴却干涩的说不出一个字，甚至在对方长久的打量中不自觉红了脸，真是有够煎熬的。

　　“谢谢。”

　　在感觉自己手上的重量空了后，付霭终于如释重负，摇着头表示不用。

　　那人吃完菠萝包，抽出书包侧兜的水壶喝了口水，感叹道：“菠萝包果然得趁热吃，不然噎的很。”

　　“......你可以自己去买热的。”付霭快速瞄了眼对方又将视线定死在江面：“就在学校边上。”

　　“嗯。”她很快接道，又补充说：“我明天就去。”

　　既然还肯吃东西就说明她也没自己想的那么严重，至少今天应该没事了......

　　蜿蜒的河流尽头已经吞没了半个太阳，两人沉默着看它隐没在天际。

　　一前一后走下铁桥后，前方的女生忽然转头，被晒的绯红的脸上一双大眼睛和唇角上扬着，全然没有先前的悲寥破碎。

　　“我叫任今歌，二年二班的。”

　　付霭愣愣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她。准确的说，一中里应该没几个人不知道她。

　　“所以？”

　　任今歌脸上的表情生动又有趣，眼睛又睁大了些伴随着频繁的眨眼带着股鼓励的意味。

　　“哦。”付霭了然：“二年五班，付霭。”

　　她看到对方满意的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身子一转利落地挥着手往右边河道走去。

　　付霭没再停留，顺着左边的河道低头慢慢走了阵，像是记起什么突然快速地抬起头而后开始向前飞奔。

　　城北冗杂老旧的街头巷尾总是潮湿阴暗，里头的人生活久了不免被附着了些怨天尤人的抱怨体质，如体内总是除不尽的湿气一般。

　　跑过一排排已经吃完晚饭蹲坐在楼下开始饭后开摆的大爷大妈们，付霭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停下脚步，调整呼吸慢走出两栋楼之间的过道，和一个拿着滤水勺忙得不可开交的中年女人对上了眼。

　　那女人目光犀利瞪她一眼。付霭这立马行动，利索地放下书包，走到女人身边的推车里头拿出围裙系上。

　　正想接过女人手里的漏勺对方却吩咐道：“先把后头的碗洗了。”

　　付霭点头，撩起袖子坐上矮凳将手浸入泡沫中。

　　看这量今天生意应该不错。也可能是自己来得太晚了，李丽娟一个人来不及洗就只能堆着。

　　她回头看了眼被包裹在白气蒸腾中的女人。

　　不知道吃饭了没有。

　　黄色灯泡上已围满许多或大或小的飞虫，摊位上也只剩下一位神情疲惫的西装男在嗦着馄饨。

　　付霭在灯泡下苦于试卷上最后一道大题久矣，眉眼皱的死紧手上却无从下笔，外加脖子和脸上总有撞上来的小虫子增加难度，于是她收起试卷从书包里翻出英语书，索性背背单词得了。

　　李丽娟收拾完推车，见位子上那男的估计还得吃一会儿，用围裙将手擦干净从推车下的抽屉里拿了个盒子出来朝女儿走了过去。

　　她没急着说话，只是悄默声地站在付霭身后。

　　小学文化的她只能看出这是英语，自然也不懂她在念叨什么，只是看着女儿用功心里开心。

　　“霭霭，你看这个你用得着吗？”她将盒子递给付霭。

　　付霭看着盒子上的图案眼里瞬间放光，可很快，疑虑盖住了兴奋。

　　“妈，你买随身听干嘛？多贵啊。”

　　“我看你桌上堆着的磁带上头也有英语呢。家里没有录音机，听你王姨说你们小年轻现在流行用这个学习。”李丽娟估计也是对这东西心存疑惑：“是这样吗？”

　　又是王姨......

　　康富小区里数她最会整活，惯会拉着人说话打听。什么哪家的老头子打老婆哪家的儿子在外头当混混被抓了，问她总能听到信儿。但这不是最要紧的。

　　致命的是她是个炫孩狂魔，每次女儿拿了奖状，她总能从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引到孩子身上顺便骄傲的说起奖状的事。付霭跟在李丽娟身边从小听到大，见她无数次在大人们面前笑脸盈盈回到家立马变脸抱怨自己没出息。

　　付霭没少被比较，小时候还会愤愤不平。王姨那女儿每天上好几个补习班呢，自己一个半散养的怎么可能比得上。可随着老爸的离世她好像瞬间没了要争的想法。

　　不会赢了，某种程度上，自己已然是个残疾。

　　“退了吧。”付霭拿着随身听的盒子：“对学习用处不大，反而会分心呢。”

　　“可是王姨说—。”

　　“姜淼淼只会拿它听周杰伦和东方神起。王姨被骗了。”付霭打断道。

　　李丽娟提起眉毛，盯着女儿眼珠一转，明显有了小心思：“那你拿它学习不就能超过淼淼了！”

　　付霭：“......”

　　翌日清早收拾课本的间隙，付霭盯上了还没拆封的随身听盒子，拿在手里360度转着看了遍还是将它塞进了书包。

　　经过昨天和任今歌说话的位置，她拿着手里的油饼站定了会儿，瞧着日复日不曾变化的江水发了会呆。

　　说上话有什么用，生活不会有丝毫变化。

　　也如她所想那般，付霭在学校一如既往靠惯性学着知识然后在注意力不集中时暗叹声无聊。

　　中午排队打饭的时候，遇到了身边队伍里正手舞足蹈和朋友说话的任今歌。

　　脑后的长马尾如飘扬在风中的芦草和昨天那静止不动的样子全然不同。

　　她估计也看到自己了，眼神瞄过来的时候嘴角收了收上扬到夸张的角度然后很快又恢复原状全身心投入到欢快的对话中。

　　付霭没再看她们，低着头看脚尖，前面移一步她就跟一步。

　　等待的状态是无聊中的最顶级，特别是周围还分外嘈杂。

　　放学前收到了班主任分发的意向表，班里有不同程度的小爆发，但很快被下课铃给湮灭了。

　　付霭没有他们这种困扰，拿着笔在理科旁的方框上打了勾签上名字将它放回了桌肚子。

　　比起这件事，书包里的盒子才是她急需要解决的。

　　可是，在见到校门口冲她挥着手的任今歌时，她还是短暂的忘了。

　　她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每袋里都有两个冒着白气的菠萝包。

　　“我还你两个！”付霭听到她对自己喊。

　　用的是她不夸张的笑脸。

　　你看，就算动作这么大，也可以做到让身后的马尾不这么招人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