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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沉海 在背地里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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涣城的秋雨怎么也落不尽。
一年四季都是如此,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股阴暗潮湿的潮汐之下。不远的街巷上传来一阵打骂声,引来路上行人频频回头。
“死婊子,跟你妈一个德行。老子管你吃喝,你倒好,想去卖别到我家来。”
男人揪着女孩的校服领子,正把她从小店拉到街边潮湿的石板路上。女孩身量不算高,被推搡的摔倒在地,湿透的头发一缕缕黏在额头,显得尤为狼狈。
即便处在劣势,一双眸子依旧恶狠狠瞪着面前的男人。
此时,听到这句话,本来死了一样瘫在地上的人,不知又是哪里来的力气,突然扑倒面前顶她两个壮的男人,开始疯了般朝着他面中一拳接着一拳。男人措手不及,背部一阵酸痛,拿手一抹鼻子,才发现出了血。
嘴里爆出脏话,一胳膊掀翻了身上的女孩。
“还敢还手,我看你是找死!”男人吐了一口痰,抬起腿就往女孩身上狠命踹过去。
周围旁观的人群都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频频谈起了小话。
“呦,你别说这小姑娘年纪轻轻不学好。这家老板看她可怜,好心给她个活计干,还包吃。结果正上菜呢!开始勾引起客人了,这不,被抓着了。跟她那个后妈一个德行。”
“可不是吗,我看他们一家子都是疯子,哪有让自己老婆去卖的呀。这个小女儿也是可怜,天天被他爹打的,那叫声,我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周围的声音嘈嘈杂杂,不断传入正蜷缩在地上的女孩耳中。她看起来很像说些什么,嘴唇张张合合,可能因为太痛了,所以声音听得不真切:“放屁,滚……,都给我滚。”
一个穿着围裙的大婶此时正拨开层层人群,向中心望着。
她是近几天刚搬过来的,在这条小吃街开了个拉面馆。因为眼神不好,快走到最前面才看到包围圈里面,才看清一个五大四粗的男人正不断踢打地上的女孩。
王婶是个热心肠,顿时就急了,一把上去拉开嘴里骂骂咧咧的男人,蹲下扶起女孩。
转头冲着周围怒道:“你们这帮都是什么玩意,大群人看着个大男人打一个小姑娘。还要不要脸。我呸!”
男人被一股大力推得一踉跄,转头扬起手腕想要一巴掌抡过去。看清了面前的人,手掌堪堪停下。
王婶身材肥胖,一副恶婆婆的长相,一看就不好欺负。况且家里还有两个成年的儿子,都是一米八几的大高个。
男人掂量了掂量,胳膊转了个弯,收回身后。
又不服气的啧了声,对着女孩淬到:“妈的,你以后不用来了,这个月的工钱你爸前两天来找我要走了。”
周围人面面相觑,有些人觉得事不关己,断断续续离开,也有街里邻坊好言相劝:“王婶,你不知道她家的情况,你不要管这事儿了,到时候免得惹祸上身。”
王婶不理,眉毛紧紧皱起,看着怀里的姑娘,没好气道:“你这孩子,是个傻的吧,也不知道还手,猪一样的脑子,你叫什么,家在哪,我把你送回去。”
女孩张了张唇,最终还是一言不发,推开拦着自己的胳膊,一瘸一拐的往人群之外走。
王婶这个烈脾气哪里受过这种冷落。气儿不打一处来:“你这小孩,活该没人帮你,这脾气是个属牛的吧。滚滚滚,赶紧滚,就当婶子我今天善心大发。真是气死我了。”
宁沉淋着雨,一步步在街上走,在周围一把把五颜六色伞的映衬下显得尤为突兀。街上行人频频投来探究的目光,知情的,不知情的,都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宁沉依旧旁若无人的走。
她感觉自己的腿好像痛的已经没知觉了,蹲下身,掀开校服裤子。才发现腿上一块块青的发黑的淤青,这不是刚才的餐馆老板打的,那老板虽然气急,但至少还顾及着她的性命。
这是她爸打的,只不过加上今天挨的这顿揍,有点雪上加霜。
她没回家,回的是自己的小出租屋,可是这个老破小,却远比所谓的家要温暖得多,把淋湿的衣服脱下来,宁沉拿着澡篮子去了公共浴室。
她住的地方周围都是砖瓦平房,因此能有个洗澡地方已经算奢侈。
不到十平米的地方被她收拾的干干净净,床上粉色的四件套把不大的屋子衬托的尤为温馨。
宁沉洗完澡一头栽进了柔软的床褥之中,享受这难得的放松。只不过没一会又爬了起来,走到旁边的老旧木桌前,拉开椅子,开始写作业。
她的资质平庸,再加上平常打工剥夺的学习时间,没人对她抱有期望,不过好在勤能补拙,高二上学期,分科以后,宁沉一路摆脱了理科的控制,学起来也没有那么吃力了。甚至一度进入了年级前五的行列。
第二天,宁沉依旧按部就班的上学。
她就读的涣城一中是市里面的重点中学,里面的学生要不学习成绩非常好,要不就是家里非富即贵。而宁沉处于瞎猫碰上死耗子,擦线进的。
正处于青春期的孩子,最喜欢拉帮结派,正是需要朋友的年纪,宁沉的身边不乏同她打招呼的人,她本来性子就爽朗好说话,因此男生朋友尤其多,至于女生,则多多少少有些怕她。
至于原因,还要从入学时候说起。
十几岁的少年,对于金钱的价值观念还没有成型,就已经开始了攀比和虚荣。
她洗的发白的帆布鞋和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才有的过时书包,让大家都隐隐感觉到这个女孩的的家境可能并不富裕。
于是明里暗里多多少少有一些议论和猜疑。
每次考试过后重新排座是班里的例行规定,刚上高中的时候宁沉成绩一般,穿的也随便。
有个男生明明排在倒数却看中了宁沉的位置,这人正好是狗眼看人低的那种,争论间眼神不时透漏出显而易见的鄙夷和轻视。
看宁沉没有反抗,更加肆无忌惮的开始颠倒是非:“今天老子先占的这位置。”
顺手拿起自己的新款名牌书包把宁沉的旧书包挤到了地上:“你妈没教给过你先来后到吗?这么没教养。”
这句话不知道踩了宁沉的哪根尾巴,她抡起个半人高的椅子开始狠命砸。这股不要命的狠劲,吓得个比她高一头的男生连滚带爬往教室外面逃。
此事,一战成名。
自此,宁姐的名讳在学校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还莫名其妙有了一群小跟班。
其实,对于校园里传开的各种她的光彩事迹,宁沉并没有否认,她本来就是桀骜不驯的性子,甚至还有点享受其中。
教学楼里,宁沉哼哧哼哧气喘吁吁终于到了五楼,浑身渐渐冒出虚汗,忍着腿痛,踏上最后一阶台阶。
“呦,宁姐,今个儿踩着铃进教室啊。”
高浩进也刚到教室,嘴里还叼着个吸管,正呲溜呲溜吸着还没有喝完的豆浆。
见她气喘吁吁的样子,顺手递过去个还没吃的茶叶蛋:“爬个楼累成这样,没吃饭吧,哝,还热着呢!”
宁沉摆摆手:“谢了,你自己留着吃吧。刚吃过。”
心里却暗暗叫苦:哪个大聪明把高二教室安排在最高层。我一定要好好夸夸他。
她望向挂着高二(3)班牌子教室门口,好像看到了曙光,于是加快了步伐。
一只腿刚跨过门槛,就感觉肩膀被重重拍了一下,她一个不稳就要摔下去。
完蛋,腿要废。心里暗自叫嚣。
肚腹一震暖意,刚才放在肩膀上的手顺势拦住了腰肢。
她有一瞬间的僵硬,一股薄荷香气飘入鼻腔。拧着眉头转身,想看看是哪个傻逼,这么想找死。
“你……”
宁沉被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闪瞎。这是谁,她心里有些疑惑。不认识,不方便骂。
她一口气堵着上不来下不去,有点烦躁。
面前的男生一头黑褐色的头发,此时正笑意盈盈的看着她,一副天然无害的样子。
宁沉的烦躁好了一些,她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不耐烦道:“有事?”
“有,打个招呼,我的新同桌。”
宁沉看到一脸问号走过来的高浩进,快速站直,远远拉开距离。
心说:放屁,我同座是谁,我不知道吗?这么劣质的搭讪手段,她第一次看到。
于是无视眼前的人,径直略过走向座位。慢悠悠走到座位上,才发现她的邻座上放了一个黑书包,原先的同桌正隔着一个过道向她打招呼。
“宁沉,嘿,看到了吗?我换到这啦!”
……
这个班主任,是怎么回事,不经过她同意就随意给她换了个同桌。
宁沉没好气的重重坐下,然后呲牙咧嘴,桌兜碰到腿了,好痛。
没几分钟就看到,旁边坐下来一道高高瘦瘦的影子,宁沉才发现原来他这个新同桌没穿校服,看来是刚转学过来。
旁边女生窃窃私语的声音听得不真不切:“咱学校校草看来要易主了,这也太帅了。”
“我刚才一抬头在门口和他差点对视,他一直往咱们这个方向望呢。”
“哇哇哇,他向这边了,还对我笑呢!”几个女生围坐一团,脸上的红晕一路散落到了耳根。
宁沉听得烦躁,向旁边女生偷瞄的方向望过去,直直对上一双满含笑意的眼睛,人畜无害的样子。
啧,装什么。
然后面无表情的对着外面的窗户发呆。
她兴致缺缺,工作没了,宁自强把她这个月的工资都提前预支走了,她现在手头还剩八百,学杂费这个月要攒出五百。
吃喝饭费大概省着点用这个月三百,还都不一定够用,连本辅导书都买不了。她得抓紧时间挣钱。
经过昨天的事,她现在找个活更难了,但当时的情况以她的脾气实在忍不住。
昨天在的余氏川菜馆的包厢里来了一群难缠的客人,她的职责本来只是上菜,结果有个看着人模狗样手脚的富商不老实,顺着餐盘摸上她的手,紧紧抓着不放。
宁沉忍着想要挣脱,就感觉到手背一阵湿润,那个挺着啤酒肚的光头富商低头在她手上舔了一下。宁沉顿时一阵恶寒,抄起旁边的玻璃餐碟就砸在了那人脑袋上。
等老板从后厨赶过来时,看到的就是富上捂着血流不止的场面。
他二话没说,把所有的责任都怪在了宁沉身上,富商依旧不依不饶,偏说宁沉勾引他,扬言让这家餐馆在这里开不下去。
老板本来就是怕事的人,又多多少少知道慕言家里的情况,再听说她继母不是干那档子事的吗。要说她主动勾引,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有其母必有其女。于是当天就把她赶了出去。
这些满怀恶意的任意揣测从来都不是因为某个人的一面之词,说的人多了,假的也就变成了真的。没有人会关注所谓的真相,他们只看他们想看到的,只听愿意听的。
于是每个人抛出一粒石子,渐渐也就堆成了山丘。这座大山如今全部压在了宁沉的身上,让她不得喘息,囚困于此。
突然,一双大大的眼睛出现在宁沉视线之中,她吓了一大跳,随后看清面前的男生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一直望着我干嘛?同—桌。”后面两个字刻意拉长了音调。
宁沉才反应过来她一直发呆的方向正好斜对着她的新同桌。
她抬手摸了摸鼻子,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不爽,直直望过去,然后一副看智障的表情:“傻x吧 ……”
不一会上课铃响起,三班的班主任梅鑫到班里监督早自习。“安静一下,今天咱们班来了个转学生,大家认识一下。”梅鑫向宁沉的方向望过来“江楚,你上来。”
江楚身上穿的是之前学校的校服,暗红色领带和蓝白色的英伦校服。
班上响起嘈杂声,几个男生不屑道:“他怎么穿成这样,这是国际学校的校服吧,怎么转到咱们普高来了?”
“可能少爷想体验一下平民的高中生活究竟是怎样的吧。”
“哈哈哈哈哈,就算他穿成个花孔雀,又能怎样。国际高中到咱们这,能排上倒数就不错了。”几个男生的嘲笑声响起。
有女生争辩:“你们就酸吧,你们穿上他这身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江楚身处舆论漩涡,不慌不忙走向讲台:“我叫江楚。”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回身站定,邪邪一笑,面对大家道:“希望以后多多关照。不过议论我的人大可以摆在明面上,在背地里说算什么种,嗯?”
班里顿时噤若寒蝉……
宁沉也有些惊讶,通常她是不爱管这些小事的,毕竟小镇上的人们,爱嚼舌根。这么多年她早已经习惯。
没想到有人会摆在明面上下了警告。
梅鑫有点尴尬的咳了声,打破了僵持的氛围。“好了,咱们班也注意一下,刚来就给新同学留下来不好的印象。”
“那么我们拿出练习册复习一下昨天讲的知识点。”
宁沉看着江楚一步步从容自若走下来,丝毫不在意周围刀子般的目光。她有点想笑。于是就真的笑了出来。
旁边的男生被笑声吸引,缓缓转头,眼神闪出一股皎洁:“我可是特意找班主任调的座位,让我坐在班里第一名的旁边,你可要好好帮助我呀,宁沉同学。”
宁沉笑不出来了,……看热闹看到自己身上,帮你个大头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