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暗处生光》元气小娘

89、该他受着 病房里只开

　　病房里只开了角落的几个小灯，光线很暗，各种测量人类生命体征的仪器发出的灯光，反而是这里最亮的存在。

　　李木子小心翼翼的走进去，努力减小自己的动静，她看见周柯失魂落魄的呆坐在病床旁边，整个人佝偻着蜷缩着，无意识的咬着手指，看着病床上沉睡的中年女人。病房里很安静，各种仪器的滴答声，比呼吸更能证明生命的存在。

　　周柯像是被关在了自己的意识里，没有注意到李木子的出现。李木子走到他旁边，看见他把自己的手指咬的乌紫，心疼的快要哭出来，她伸手去握住了周柯的手，试图想让他松口。周柯这才意识到李木子的出现，他转过头来看向李木子的眼睛，李木子永远都忘不掉。

　　孤独、悲伤、空洞、无助，李木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周柯，这样被彻底打垮的周柯，她眼里噙满的泪水瞬间落下，然后用力的抱住了他，她希望能够用这个拥抱让他感到安全一点，温暖一点，可是这个时候的周柯，僵硬的像一块石头。

　　直到，病床旁边的仪器忽然发出异常的声音，他才醒过神来。

　　病床上的人醒了，周柯立马扑过去，“妈，妈，你感觉怎么样。”

　　李木子眼疾手快的按下了呼叫铃，然后站在周柯旁边，紧张的看着病床上人的反应。

　　周柯妈妈缓缓的睁开眼睛，看到病床边的儿子，心里的悲伤和愤怒又涌了上来，急火攻心之下，她用力的扇了周柯一个巴掌，虽然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但是她刚醒来还有点虚弱，所以实际上那个巴掌扇的并不重，她便并不解气，又继续把周柯往外推。

　　“滚！你不是走了吗，这个时候还回来干什么？还有什么用？你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周柯妈妈的情绪很激动，旁边的仪器一直在报警，周柯除了道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妈，对不起。”

　　李木子站在旁边手足无措，走上前去甚至不知道该拉住的人是谁。还好很快护士就出现了，看到现场的情况，护士眉头紧皱。

　　“病人现在情绪不能激动，你们先出去。”她示意周柯赶紧出去，然后上去安抚周柯妈妈的情绪，直到李木子把周柯拉出病房，她才真正安静下来。

　　嘉清几个人还在病房外，看见两人从病房里出来，立刻站起身投去关切的目光。嘉清虽然老爱把周柯当成是自己的对手，但是他看见这个时候的周柯，心里竟然没有了一点敌对和隔阂，也满是关切和不忍，他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颓丧的模样，这样破碎的模样。

　　“怎么样？”嘉清轻声问，李木子无奈的摇摇头，“你们回去休息吧，这里我们在就好。”

　　嘉清虽然非常想陪着李木子，更是不想让李木子和周柯单独呆在一起，但是看着现在的情形，不是自己和任性的时候，于是乖乖的听话，“那你需要我的时候，一定告诉我。”

　　只剩下李木子和周柯两个人，他们并排坐在椅子上，没有人说话，周柯整个人依旧是木木的，李木子默默的握住了他的手，好冷，真的好冷。

　　护士从病房里出来，“病人身体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情绪很不稳定，要注意着血压和血氧这个几个指标，里面还是要有人守着。”护士眉头紧皱，看着周柯，“你就别出现了。”她转向李木子，“要不你去吧，女孩子要心细一点，照顾的更妥帖一点。”

　　忽然被cue到的李木子有些诧异，但是很快就接受了安排，她在周柯面前蹲下，掰起他的脑袋让他看着自己，“我去照顾阿姨，你回酒店休息好不好？”

　　周柯轻轻的摇了摇头，李木子无奈，但她也知道他肯定是不会走的，“那你在外面，我在里面，有需要我告诉你，有事情你也要和我说，我们一起面对，一起解决，好不好？”

　　周柯又轻轻点点头。

　　周柯的妈妈听到了有人进来的声音，但是她闭着眼睛，并不去看李木子，她不知道李木子是谁，在她的心里，总之他们都是跟周柯一起的，这些人她都不想见到。

　　李木子就在病床边默默的守着到了天亮，周柯去买了早餐，李木子拿进来送到病床边，这个时候周柯的妈妈已经醒了。

　　“阿姨，您感觉怎么样，我把床给调起来，咱们先吃点早饭好不好？”可是周柯的妈妈把脸别了过去，并没有理她。李木子有些尴尬，但是她还是默默把小桌支上，调整好床的高度，默默的退出病房，隔了一会儿再进来，发现她还是没有吃，于是也只能收了起来。

　　她想喝水，李木子赶紧去帮忙倒，但是她像是没看见一样，自己又单独倒了一杯，像是把李木子当空气。

　　护士过来换吊瓶，周柯妈妈一边的手已经肿的很厉害了，还出现了淤青，于是只能换一只手再继续扎，新吊瓶换好了之后她又睡着了，半梦半醒中她感觉自己肿的那只手暖暖的，睁开眼发现是李木子在用鸡蛋轻轻的揉散淤青。

　　李木子看见她醒了，有些慌张的松了手，“阿姨，我弄疼您了吗？”

　　周柯妈妈再生气也不是心狠的人，何况李木子这样一看就知道，是个善良简单的姑娘，她也只是想帮忙照顾自己，周柯妈妈的心忽然就软了下来，轻轻的摇摇头。

　　“没有。”

　　听到这句话，李木子才敢继续，“小时候，我吊水手也容易肿起来，我妈就这么给我消肿，很有用的。”

　　看得出来，李木子是在一个有爱的家里长大的。周柯妈妈不明白，他这么一个倔的像石头一样的人，身边怎么会这样的朋友。

　　“姑娘。”

　　“嗯？”周柯妈妈主动跟自己说话，李木子有些惊喜，赶紧回应。

　　“我想吃，糯米甜藕，他爸爸以前最喜欢吃的，你能去帮我买吗？”

　　“好！”李木子见她肯吃东西了，立刻答应下来。

　　她飞快出门，走之前跟周柯交代，让他就在门口守着，自己很快就回来，结果她刚买到甜藕就接到周柯的电话，在他去取药的功夫，人不见了，周柯的妈妈，不见了。

　　李木子这才反应过来，她是故意把自己支走的。两个人慌了一阵，但是很快周柯就接到了Maggie的电话，原来周柯妈妈是去了周柯爸爸的灵堂，估计是有亲属跟她报信，本来Maggie是想打算一切都安排好了再去接她的，没想到她自己忽然就跑来了。

　　“灵堂都还没有布置好，她忽然就过来了，就坐在棺木旁边叠纸花，谁跟她说话也不理人。”Maggie跟匆匆赶来的周柯和李木子说，她虽然做事很利落，但是帮人安排后事还是第一次，显得也有一些焦头烂额。

　　李木子走上前去，蹲下，然后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周柯妈妈，“阿姨，我买来了，糯米甜藕。”

　　周柯妈妈终于停下来，接过了李木子手里的甜藕，然后开始认真吃起来，一边吃着，眼睛里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下来，逐渐的大口的抽泣，但是她即使哭成了泪人，也没有停下吃甜藕，可能她是想通过熟悉的味道，再去感受那个熟悉的人，那个那么熟悉的人，现在就躺在自己旁边，但是再也感受不到了。

　　李木子被周柯妈妈的情绪感染到，也忍不住掉下眼泪，转过头看去，周柯早已双眼通红，但是却死死憋着不让眼泪从眼睛里掉出来。

　　来吊唁的人不多，仪式结束后他们要送周柯妈妈回医院休息，但是她怎么都不离开，原本当天应该是周柯守夜的，守到第二天凌晨便要把他爸爸的遗体送去火化了，但是周柯妈妈坚持要自己留下来，甚至还不让周柯进灵堂。在她心里，对周柯有太大的怨气，所以不让他给他爸守灵。

　　殡仪馆的夜晚幽森阴冷，冬天的夜晚里，这种阴冷只会加倍。现在只有李木子出现，周柯的妈妈才会理一理人，她给周柯妈妈送来了热水袋，然后在她旁边坐下陪着她。

　　“回去吧。”周柯妈妈淡淡的说。

　　李木子摇摇头，“我陪您。”她拿起面前的纸，学着周柯妈妈的手法，笨拙的叠起了纸花，可是这的确不是她擅长的，有几个步骤怎么都看不明白，纸张在手里被捏皱了，依旧没有叠出一朵花来。

　　周柯妈妈注意到，然后从李木子手里把纸拿过去，把那几个关键步骤重新叠给她看。

　　“对不起，我是不是很笨。”李木子有点不好意思。

　　“这种事情，越晚学会越好。”这种事情，只有经历过亲人离世才会学得会，所以周柯的妈妈会这样说，人们往往都希望这样的分别来的越晚越好。

　　李木子自然也听懂了，“可是这样的事情，一旦发生，一旦错过，就会成为永远的遗憾。”

　　周柯妈妈也听明白了李木子什么意思，但是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李木子便有些着急，于是便直言直语说了出来，“叔叔的离开太突然，周柯没有赶回来，已经成为他永远的遗憾了，如果再不能好好的告别，只会让他的痛苦加倍，您真的愿意看到他这样吗？”

　　“再痛苦，都该他受着。”周柯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颤抖。

　　李木子很震惊，她不明白，怎么会有妈妈会愿意看着自己的孩子痛苦，即使他是错过了自己爸爸的最后一面，但也不至于罪责这么的深，“您就这么恨他吗？”

　　“不，是他恨我们。”

　　断断续续下了一天一夜的雪，已经在这个世界积起了薄薄的一层，可是南方的雪是水做的，面上的积起了，底下的就融化了，化成的水从屋檐掉下，砸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成为这个沉闷、死寂的冬日、黑夜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