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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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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幸刚入京都时,是鸿和二十年初秋。
她背着一柄长剑,束着利落的高马尾,黑色武服勾勒出劲瘦的身形,携着一封绝笔信敲响了宣平侯府的门。
“阿福,给客人上茶。”
宣平侯的夫人赵氏坐在正厅上首,含着浅浅的笑吩咐一旁的下人。
这是位极为漂亮,风姿绰约的夫人,身材修长,衣着典雅大方,端坐上方,显现出一种位高持重的气度。
很快有一壶热茶端了上来。
“多谢夫人。”
江幸朝赵夫人略行一礼,端起来抿了一口。
她带来的信早已递放在赵夫人手边的高案上,只是一时不着急拆开。
“你便是广慈道人的徒弟,叫什么名字?”
“小女江幸。江水的江,幸运的幸。”
“今年几岁了?”
“已满二十。”
赵夫人闻言点了下头,视线落在底下来客身上,细细打量着。
少女生得好看,五官线条流畅清晰,眉眼之间是勃发的英气,偏偏有着一双圆润的杏眼,冲淡了几分尖锐,肤色格外白皙,透出种病态的苍白。
生于随州那样的野蛮之地,长得倒还说得过去,就是不知身上可有沾染粗俗气息。
赵夫人这样想着,温和道:“令师曾救我们侯爷于危难之际,这份恩情我们侯府一直未曾忘怀。只是令师游历四海,行迹飘渺,实在没有合适的时机回报。如今得闻恩人消息,竟早已仙去,实在是令人悲痛。”
江幸微垂着脸,面上表情有些凄楚:“师父他,去得匆忙……”
赵夫人口中说着安慰的语句,边拆开了信来检验。
这信确是南铭山广慈道人的临终遗言,里面还附上了宣平侯当年留下的信物——一枚色泽暗淡的虎形玉符。
信上说他最近感到时日无多,可牵挂着身边还有一个年纪轻轻的徒弟,怕她将来孤苦无依,所以特意写下此信,请宣平侯念在数年前的救命之恩上,对他的徒弟照拂一二。
看过信,赵夫人摩挲着那枚玉符,对着江幸说:“既然恩人将你托付给我们,我自然也没有轻慢恩人之徒的道理。”
她转过脸,吩咐一旁的婆婆:“眀姑,叫人将观月轩收拾出来,给江姑娘住。再拨几个伶俐的丫头伺候。”
“是,夫人。”
那婆婆领了命令,行礼便出去了。
江幸听了这话,眼睛里浮现出感激,赶忙道:“多谢夫人。”
赵夫人一双美目里漾着柔和的水波,亲切地对她说:“不必客气,在府里住着,少了什么,只管同我开口。”
江幸抿着唇笑,应下了,过了会才说:“小女也不会叨扰侯府太久。师尊临终前有言,要我参加阐微大会,努力取得好名次,以便进入应天学院修行。”
“应天学院?!”
赵夫人惊诧道,心里却开始暗自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少女。
“姑娘久居随北,怕是对京都不太了解。这应天学院,是大周排名第一的学院,可不是那么容易进的。”
随州是大周边境,其北部更是紧挨墓山一带,十分荒凉,少有人烟。这小姑娘在那边陲小镇待久了,倒真是夜郎自大。
她说着,那姿态里不经意流露出优越与鄙薄。
“要是你真的想入学院修行,太初六所也很不错。它直属墨离山,师资什么的都不逊于应天学院。而且……”
赵夫人压低了声音,朝江幸神秘地笑笑,说道:“侯爷在太初六所挂了一个闲职。”
江幸瞬间领悟到夫人的言外之意,她感激地笑道:“夫人待我这么好,小女真不知道该如何回报。”
“但是入学院一事,我想等阐微大会后再说。我相信自己的能力。”
江幸话说到这里,赵夫人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心里嘀咕:究竟是偏僻地方来的,眼皮子太浅,而心气太高。
主客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赵夫人便唤了个丫头来,要她带着江幸去休息。
江幸走出正厅,抬头看了眼那方青空。
彼时日光和煦,云朵舒展,庭院阔达,满溢宁静和谐。
她嘴角上扬。
是个不错的开始。
领路的丫鬟名叫飞英,江幸随她走在偌大的侯府里,路上趁机探问她些侯府的情况。
飞英十三四岁,年纪轻轻,因此也没什么心眼,江幸问什么她便答什么。
“咱们侯爷是皇族宗亲,很得陛下信任,在刑部做事。夫人呢,是定南将军的女儿。侯爷与夫人少年成婚,感情甚笃,多年来哪怕夫人只有世子一个孩子,侯爷也没有纳过妾,更别说在外头寻花问柳了。”
哦,原来还是一对伉俪情深的夫妻。
江幸点头,脸上是羡慕的神色。
她继续问道:“那你们世子呢?今年年方几何?”
飞英说起世子,脸上便弥漫开一片彩霞:“我们世子殿下,名字唤做观惜。和姑娘差不多的年纪,前年进了太初六所修行,很是刻苦努力,侯爷总是夸他呢。不过少爷最近在准备阐微大会,都不怎么回府了。”
江幸了然。想必这世子殿下生得举世无双,才引得府中的婢子纷纷倾慕。
她继续问:“那这侯府里,就没旁的主子了?”
“没有。”
飞英摇头,说:“所以其实姑娘来侯府,夫人很是高兴呢。侯府里人少,夫人总希望热闹点。”
江幸面上微笑着,应承着:“那我以后可要去多陪陪夫人。”
两人绕过一座假山,走上拱桥。
飞英见四下无人,便大着胆子问江幸。
“姑娘真的要考应天学院么?”
江幸含笑,打量着四周的环境,边答道:“师尊遗命,我亦心向往之。”
这侯府当真极大,高树灰墙后朱薨碧瓦,亭台楼阁伴着绵密绿色一直延伸到了极远的地方。
听闻大周的皇帝陛下极为爱重他的堂弟宣平侯,从这不符规制的府邸便可窥见一二。
江幸正思忖着,飞英那小丫头却真心实意地想要劝劝这位来自随州的姑娘。
“姑娘,应天学院很难考的……”
江幸看着小姑娘清澈透亮的眼睛。这眼睛未经世事污染,干净明媚,宛如琉璃。
“况且今年学院招生季已经过去,阐微大会群英聚集,要想靠这个进去,更是难上加难了。”
飞英说得恳切。
江幸心下一动,也认真道:“我来到京都之前,已经事先弄明白了应天学院的招生要求。我有这个信心,一定能进的!”
飞英见她这么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
两人这番闲聊下来,已是快到了江幸将要居住的院落前了。
飞英为她介绍:“这里叫观月轩,地势较侯府其他地方要高,屋后面还有一片湖,湖里头是活水,中央有个竹亭。往常天气晴朗,这儿是最好赏月的了。”
江幸向来不计较住宿,但听她这么一介绍,便觉得此处好得很,满意地点头,说:“我这些天匆忙赶路,都没有睡过个囫囵觉。得赶快找张床歇一歇。”
她就径自往里走,推开门去找休息的卧榻了。
飞英抢在她前面,给她铺好床褥,让江幸舒服地躺上去。
“我要好好地睡一会儿,到了饭点也不必喊我。”
江幸叮嘱飞英道。
“是,姑娘。”
看江幸躺下后,飞英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她确实是睡熟了,便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屋内床上帘后的人影晃动,不多时又平静下来了。
而此时的京都另一边,福来客栈里却没有这么安静。
“徐深!我是你雇主!你得听我的!”
“放下我的若利来!”
“别掐它!”
季闲在屋子里气得跺脚,朝窗户那儿大喊道。
房间的窗户那里站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男子,脸覆银制面具,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他右手上掐着一只灰蓝鸟雀,稳重如泰山,口里冷冷道:“那你先将我的芥子还给我。”
季闲无可奈何,从怀里摸出芥子丢给他,愤愤道:“这下好了吧?把若利来还给我!”
徐深接过芥子,稳妥地放回自己衣袋里,不紧不慢道:“你先得起个誓,以后再也不会乱动我的东西。”
季闲刚想发几句牢骚,但见徐深手指发力,听见鸟儿凄惨的叫声,一下子就气焰全无,举起四指。
“我季闲发誓,以后再也不碰徐深的东西。”
得了这句誓言,徐深懒得再掐着那只鸟,松手就丢回给他。
季闲双手捧着那只鸟,心疼得不得了,给它小心翼翼地顺毛,低声安慰。
徐深却不再理会,自顾自地走出了门。
“欸,你去哪?”
季闲忙里抽空问了他一句。
“去透气。”
徐深不耐烦地回他。
这人烦得很,幼稚无聊,小孩子心性,他实在不耐烦多和他待下去。
出了客栈,就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街上的噪音如同海浪,一波一波地朝他的耳膜涌来。
徐深却一扫在楼上的郁气,心情蓦然轻快了许多。
他藏在面具下的嘴角上扬,在街上随意走着。
身边都是些普通的老百姓,抬眼是晴朗的天,四周是秀丽的景,就连路边的摊子上,全是些精致可爱的玩意儿。
他很新奇地一一看去,时不时拿起几样来看。
季闲揣着若利来,站在二楼外的走廊上往下望。
“他好像很喜欢京都。”
季闲道。
“一路走来那么多城镇,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出去。”
他身后房间的门并没有关好,留下一道狭窄的阴影。
那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浑身漆黑,低着头。
那人回道:“属下解不开他的芥子。”
季闲嗤笑一声。
“这不就更加印证了他的不一般?”
季闲笑得很开心。
他的模样俊俏,笑时脸颊两边有两个深深的酒窝,黑眼睛极亮,显出些天真无邪的意味。
查不到来历,试探不出修为,就连用作储藏物品的芥子都难以解开。这个徐深,浑身上下都是吸引人的秘密。
季闲的视线粘在那个正穿梭在人群中的身影上,想:“可是你还是暴露出了一角。”
你喜欢京都,是因为这里有什么你关心的人或物么?
我希望如此,这样,就离揭下你的面具不远了。
他沉醉地想,不忘命令属下:“下去吧。这些日子也不用跟了。我已在京都,家里人也不用操心了。”
“是。”
那人简单应了一个字,旋即从原地消失。
季闲低头摸了摸若利来绸缎般的羽毛,心情很好地哼起了歌。
徐深慢慢地走到了回心桥前。
洛江穿城而过,隔开两岸,因此水面上多架桥以便交通。
这许多架桥里,数回心桥最为有名。
不仅仅是因为回心桥毗邻应天学院,和桥西那株由夏朝明穆皇后亲手栽下的银杏树,还因为一个典故。
夏朝最善武功的武帝在此桥上本欲斩杀将军谢璧,但于最后一刻回心转意,放人一条生路,后武帝被围困于林滨城,谢璧竭力营救,换得武帝平安归来。
故此桥取名回心,以纪念这君臣相得的美谈。
此时正是回心桥上人往来频繁的时刻,徐深站在桥下,又脸覆面具,也不像赏景的样子,有些奇怪,有些人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不过最近临近阐微大会,全大周的奇人能士都往京都赶,倒也没有很多人驻足。
徐深望着缓慢流淌的江水,心里算着日子,还有差不多四日,便是阐微大会正式召开的日子。
这阐微大会,原是各大宗门轮流举办的面向青少年人的比武盛会,到了夏朝武帝年间,便由朝廷举办,地点定在京都,由三年一届改为五年一届。参赛者也从各宗门弟子扩大为全南陆年龄合适者。
徐深干站了一会儿,也觉得无趣,便走上桥,边在心里想着,可惜他此次来京都,并非参加阐微大会。
但阐微大会聚集大周年轻一辈的英杰,只是想一想,就很令人心驰神往。
毕竟错过这一届,他此生再无缘参与了。
徐深走在人群里,深吸一口市井烟火气,强迫自己将这个念头丢出脑外。
能维持现状就很好了,实在不该奢求太多。
数息之后,他重归宁静,朝桥对面的熙春楼走去。
那儿的招牌,大得他在桥对面就看到了。
离他左前方数步外,江幸脸带轻纱,脚步轻盈,朝与他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两人隔了一段不近的距离,却在相距三步远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是熟悉的味道。
两人的脑海里同时闪过这个念头,都转过了头。
他们的视线碰上。
刹那间,周遭的人和声音全都变得模糊没有声音,只剩下对方的身形面容变得格外清晰。
他们像两只在黑暗森林中不期遇见的兽,闻到对方身上有同类的气息,就开始谨慎小心地观察、试探。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有什么目的?
他是否安全?
她带来的是风雨还是冰霜?
他们按下最开始的惊诧,脑子里闪过无数的问题,两道视线却不分彼此地强硬,不曾退让分毫。
时间迅疾消逝,两人于无声处达成默契,同时收回了目光。
像突然拿开了塞耳的棉絮,所有声音动作全都一瞬间回归,他们重新落入人间。
两只兽收起跃跃欲试的爪牙,再次回到自己的轨道。
若是目标有重叠,那必有重逢一日,大可耐心等待。
两人渐行渐远。
徐深进了熙春楼。
他的雇主是富甲天下的山阴季氏的小公子季闲,给的酬金自不会少,够他在这名扬南陆的酒楼里好好地吃上几顿饭。
徐深要了一个包间,点了几道当下时兴的菜肴,又要了一壶新丰酒。
熙春楼的包间很安静,小二轻手轻脚地上完菜后就退了出去。
他坐在临窗的位置上,摘下了面具。
那是一张过分苍白的脸,因为多年来没有沐浴过阳光而显得没有血色。五官很是周正,眼尾微向上挑,显出几分凌厉。
徐深开始吃饭。
他吃饭的态度认真而严肃,像是在对待珍缺的宝物一般,绝不肯浪费一粒食物。
因此,他进食的速度也很缓慢,仿佛对他而言,吃饭,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半开的窗下可见街上的行人逐渐减少,时间已近晌午,空气里开始有各色食物诱人的香气。
江幸走在这香气里,不可遏制地想到刚刚遇到的那个人。
那人也来自那里,那他来京都,是抱有和她一样的目的吗?
她的眼神骤然锐利,匿于袖中的手不由自主地去摸缠在腰间的软剑,用力咬住下唇。
“江幸!”
一声遥远的来自幼年时长辈的呼喊将她从片刻的纷扰中扯回。
人族有句古话,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这句话很好。
不管是谁,都不能阻挡她。
江幸这样想着,收敛了浑身气势,微垂着脸,像一尾鱼,潜入幽深的水面般,潜入京都的街道,很快就没有了踪迹。
“广慈道人去世了?”
宣平侯林伯耕刚下车进府,就听管家说了随州客的事情,张口问了一句。
“是,侯爷。按路程来算,怕是已经逝去一月了有余了。”
管家跟在后面答话。
他只是点头,不再说话,脚步一转,径自去了后院找夫人。
下人们正在屋里布菜,见他进来,都纷纷行礼。
赵夫人一见到他,脸上就漾起柔情的笑:“侯爷回来了。”
林伯耕在她身边坐下,将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答道:“今日倒是清净,没什么事。”
他接着问:“听说广慈道人的徒弟在府上?”
赵夫人料到他会问,回答道:“对。是个不错的女孩子,叫江幸。不过听飞英说她现下正休息,不好叫她来见你。”
林伯耕捏了几下夫人的柔荑,问:“那姑娘如今几岁?”
赵夫人答:“二十岁,和观惜一般大。”
“二十岁……”
看来是他走后不久收的徒弟。
林伯耕继续问:“你问了那姑娘,她有何打算?”
“广慈道人对我有恩,要是那姑娘有何想法,我须得尽一份力,助她达成所愿。”
“有,江姑娘说她此次来便是为了参加阐微大会,还说想进应天学院呢。”
林伯耕笑了,拿起筷子给夫人夹了一筷子菜,示意她边吃边说。
他咬了一口鲜藕,道:“这小妮子倒是狂得很。”
赵夫人也笑:“待她去场上比试比试,就知道高低了。”
林伯耕想了想,说:“广慈道人教出来的学生,总也不会差到哪里。万一她要是只差一点,我倒是可以做个好人,托些人情,将她送进应天学院。”
他又夹了一筷葱烧鸡肉,摇头说:“要是差太多,就送进太初六所。这样,总不会负了广慈道人对我的救命之恩。”
“如此最好。”夫人点头,满意这样的安排。
两人之后就不再谈论此事,将话题扯到别的地方了。
饭毕,赵夫人就回屋去了,林伯耕则转头去了书房。
午后的阳光炽热明亮,有鸟儿站在林梢,风过檐下的风铃清脆地响。
一派安详静谧。
林伯耕站在高大的檀木书架前,望着窗外的景色,脸上却没了方才用饭时的舒适。
他身后站着个身材矮小的人,佝偻着腰,一张瘦削的脸上是深深的皱纹。
“你觉得这位江姑娘如何?”
林伯耕问。
“时候很巧,理由很好。”
他身后那人答道。
进京的时候很巧,赶在阐微大会召开前几日;拿的理由很好,是恩人之徒,且年龄合适,又渴望进大周第一的学院修行。
这些都挑不出错,完美到人找不出破绽。
“对,”林伯耕深深地叹了口气,“或许是我们多心。”
“但,”林伯耕的视线出了窗子,落在乱蹦的鸟儿上,“今年实在是很特殊,陛下格外重视这次大会。容不得我们不多心。”
“属下会多安排些人盯着观月轩。”
“还要遣人去随北查探一番。”
林伯耕补充道:“小心盯着,别出岔子。”
“是,侯爷。”
身后那人深深地鞠了一躬,慢慢退出了书房。
树梢上的鸟儿一拍翅膀飞走了,遁入无垠的蓝天。
院里的树木已有些叶子变黄,拂面的风带了丝丝寒意。
一切都是初秋的象征。
林伯耕又叹气。
他有种预感,今年的秋天,会和数年前的某一个秋天一样,带来的不是谷物丰收,人畜欢悦,而是无尽的杀意与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