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枯鱼肆

3、望海潮（三） 名字刻的那

　　章三。

　　清晨山间弥漫着一层虚白缥缈的晨雾，萦绕在山林间，给周围染上了一丝仙气。

　　夜里一直啾鸣不断的虫声逐渐隐匿起来，鸟叫声则由熹微之时的窸窣渐渐变得吵闹。

　　姒堇逃亡似的走了一夜，有些筋疲力尽，身上沾惹些许山霭，厚重的湿气感让她不由得停下脚步歇息。

　　自从昨夜在无际黑暗中与另一个自己相融，她的感官变得异常通透，听了一晚上聒噪的蝉鸣，终于在此刻得到喘息。

　　她抬首望向不远处的无皋山，山阳初升，晨曦撒在无皋山头，熠熠生辉。

　　屹立于山峦之间的翠绿青山，如同一串连接天地的翡翠项链，散发着宁静与生机。

　　似远似近的话语伴随着火舌噼啪的声音传入姒堇的耳畔。

　　她眉心微动，竟然有人。

　　“我说，这无皋山门到底有什么好的，怎么各国子弟都要抢着进？”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无皋可是独立于五国之外的第六大统治者。”

　　“这话怎么说？”

　　姒堇朝着声音方向挪动脚步，话语愈来愈清晰。

　　“你可听说过得道飞升？”

　　“这自然是听过的，五洲内的修者哪有不想飞升成神的。”

　　“那就对了，据说第一位得道飞升的修者就是无皋山门的笠翁师尊，而无皋就是得了这位笠翁师尊的指点，是最趋近于［法则］的山门。”

　　“啊……”那人还欲在问，眼角余光却瞥到一道倩影。

　　“什么人！”

　　姒堇停住脚步，略微朝他们颔首，有些难为情道:“实在抱歉打扰你们，可我路上不小心出了意外，可以借你们的火堆暖暖身子吗？”

　　她衣着凌乱，清隽的脸蛋上沾满泥泞，语气真挚，的确没有作假。

　　离她最近的那个青年上下打量她一眼，随后问道:“看你这身打扮是无皋山的？”

　　姒堇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他又道:“身为无皋弟子，却落得如此狼狈下场，实在是……”不堪入目。

　　在场有几人心中最是崇敬无皋，看她身为无皋山弟子却如此模样，心中不平，觉得她配不上无皋。

　　可姒堇接下来说得这番话却大大满足他们的自豪感，顿时心情舒畅。

　　她歉然一笑:“说来惭愧，我也是侥幸成为无皋弟子，还未正式拜入山门。却路遇意外将自己搞成这副样子，实在汗颜。”

　　她态度诚恳，将所有错处揽在自己身上，和无皋弟子没有半点关系。

　　其中一人更是直接邀请她坐在火堆旁，热情地介绍。

　　“我叫路鸣，你身旁的那个叫方青睐。”他抬手指向身后的两人，“那两个左边的是江锦卓，右边是易琛。”

　　姒堇默默记下，她莞尔一笑:“叫我姒堇就好。”

　　路鸣大方回应:“行，姒堇。”

　　刚才质疑姒堇的就是江锦卓，他似乎很是瞧不起她，连带着也不给路鸣好脸色:“这会倒是积极了，希望待会的入山试炼你也能如此。”

　　路鸣丝毫不在意他的阴阳怪气，像是早已习惯:“哎呀，我们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已经过了入山试炼的，将她留下正好可以打听一下试炼是什么样的。”

　　江锦卓不说话了，轻哼一声扭过头。

　　路鸣又殷切地关心姒堇:“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山里晨雾重，身上的湿气可有好些？”

　　姒堇搓搓手，是感觉好很多了，她小声道谢。

　　路鸣摸着头笑道:“没事，举手之劳而已。”

　　他犹豫地看向姒堇，话头卡在喉咙里有些不知如何开口:“那个……”

　　姒堇眨巴着眼看他，语气无辜:“路鸣哥哥，你要是问我关于入山试炼的内容，恕我无能为力。”

　　闻言江锦卓又把头扭过来看她，夹杂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路鸣则一愣，问道:“为什么啊？”

　　姒堇指指自己的后脑:“落水撞到河中暗石，脑后有淤血，许多事情记不太清了，所以试炼的内容……”

　　路鸣面露遗憾:“啊……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你在努力尝试回忆一下呢？”

　　姒堇垂眼看向腰间挂着的药包，样子看起来有些可怜:“抱歉路哥哥。”

　　路鸣顿时心生愧疚，他刚想说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却忽感后脊一亮。

　　不用想就知道是江锦卓那家伙，他缓缓回头望去。

　　江锦卓正冷冷地盯着他，无声示意道给我一个解释。

　　路鸣面色复杂，什么解释啊，解释什么啊！人都留下了总不能赶走吧？

　　江锦卓挑眉，也不是不可以。

　　他起身就要赶人，路鸣赶紧拦下他，绞尽脑汁编出一个蹩脚的理由。

　　“有话好说，就算她无法提供入门试炼内容的一星半点，但以后大家都是无皋的弟子，可以相互照应嘛！”

　　姒堇看江锦卓的样子不像开玩笑，可她不想现在就离开，还要留下多探听些消息，等进了无皋也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于是她急忙点头附和:“是啊，我现在是想不起来什么，但如果回忆起来，我一定会告诉你们的！”

　　江锦卓双手环胸，还是丝毫没影响要赶她走的念头。

　　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方青睐却开口道:“锦卓，路鸣说的不无道理，且让她留下吧。”

　　江锦卓不由得质问:“连你也同意一个陌生女子待在我们身边？”

　　方青睐没说话，默认了。

　　他不甘心，又看向一旁阖眼假寐的易琛:“你呢？不会也要留下她吧？”

　　易琛缓缓睁眼，眸中似有水雾弥漫，他道:“她并无恶意。”

　　这下轮到江锦卓哑口无言了。

　　他一把推开路鸣，用眼神警告他别跟过来，转身愤愤朝山林深处走去。

　　姒堇怯生生问道:“他这样一个人走开不会有事吗？”

　　路鸣又重回火堆旁，摆摆手:“没事的，让他一个人静静，等下自己就回来了。”

　　姒堇往火堆里添树枝，状似不以为意地问道:“路哥哥，你们现在才赶去无皋的试炼会不会太晚了？据我所知，入山试炼应该早就结束了。”

　　路鸣面露诧异:“你不会连无皋山门试炼的规则都忘了吧？”

　　姒堇眨巴着眼看他。

　　路鸣扶额:“好吧好吧。无皋的山门试炼一共有七道，分别为——”

　　“阴阳道，剑道，魂道，医道，鬼道，体技道，法道。”

　　“每一道的试炼内容不同，开始时间和结束时间也不同，目前也就剑道和医道的试炼结束了。”

　　方青睐目光扫过姒堇身旁的宛若，他漫不经心的问道:“你是剑道修者？”

　　姒堇拿起宛若，若有所思道:“应该是吧。”

　　方青睐挑眉看她:“应该？你连自己的本命剑也记不清了？”

　　姒堇手指摩挲着“宛若”的刻字，耐心感受着回应，半晌后才道:“名字刻的那么丑，应是我的剑无疑了。”

　　方青睐不说话了。

　　路鸣忍不住笑道:“你和自己的本命剑是靠字体来相认的吗？”

　　姒堇毫不在意，她趁机问道:“按照路哥哥的刚才说的，剑道和医道试炼已然结束，就算我记得试炼内容，对于你们来说也帮不上什么忙吧。”

　　路鸣却不以为然:“就算试炼内容不同，但同样都是试炼，难免会有相似的关卡，我们也好做些准备。”

　　姒堇了然点头，坚定道:“你放心吧路哥哥，我如果想起来一定会告诉跟你们说的！”

　　路鸣显然已经不报什么希望了，他勉强扯出笑容:“好，想不起来也没事。”

　　姒堇又问:“那你们都是准备入哪一道的试炼？”

　　路鸣垂下头，轻轻叹息:“虽然不太情愿，可我的本源告诉我该修体技道。”

　　姒堇动作一顿，本源？

　　疑问在心头蔓延，却不能问太多，如果在问，就不免他人生疑了。

　　她问:“那你原本想修什么？”

　　路鸣五指合拢又松开，语气明显夹杂着失落:“我是想修医道的。”

　　姒堇略微惊讶:“路哥哥竟然对学医感兴趣？”

　　路鸣忍俊不禁:“怎么？难道我看起来不像救死扶伤的吗？”

　　姒堇摇头:“那倒没有，我以为像路哥哥这样的人会选剑道呢，毕竟听起来就很厉害！”

　　路鸣垂下头没说话。

　　她又安慰道:“现在医道试炼已经结束了，你就当是自己不小心错过试炼时间，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体技道，这样心里会不会好受一点？”

　　路鸣心想他本来就是故意错过医道试炼时间的，如果不这样，他真的会很不甘心。

　　他轻轻摇晃脑袋，逼着自己不在去想:“嗯，我其实已经接受了，体技道就体技道，听说也曾有人修体技道大成，可以一拳锤死一只精魅呢。”

　　姒堇嗯嗯点头，她又看向方青睐。

　　“方哥哥呢？”

　　方青睐眉头微蹙，似是对这个称呼很不满意，他说:“法道。”

　　惜字如金。

　　姒堇又看向重新阖眼的易琛，有些犹豫到底问不问。

　　路鸣看出她的窘迫，他直接替易琛回答说:“他修魂道，刚刚走的那家伙修阴阳道。”

　　姒堇笑着看他，还是路鸣好说话。

　　她虚与委蛇道:“那我就在这提前恭贺诸位了，毕竟以你们的能力通过这小小的试炼不成问题。”

　　路鸣不好意思笑笑:“多谢多谢。”

　　“吼！——”

　　一声洪亮的咆哮忽然间响彻四周，强大的威压笼罩方圆数千里。

　　姒堇从未感受过如此强劲的力量，压的她直不起身。

　　她勉强拄着宛若这才没有跪倒在地，她捂着嗡鸣的耳朵，目光扫过其余几人。

　　除了易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路鸣和方青睐两人和姒堇相比也没好到哪去。

　　咆哮声持续良久，才将将散去。

　　姒堇站起身，揉着耳朵问道:“这是发生什么了？”

　　易琛眯着眼看向密林深处，没说话。

　　路鸣抱怨道:“聒死我了，这林间的异兽发什么疯？”

　　他话音刚落，就见易琛朝山林深处掠去，速度快得只余残影。

　　方青睐似是想到什么，眉眼间止不住的忧色:“不好！锦卓还在那边！”

　　路鸣才反应过来:“那我们快追着易琛一起去啊！”

　　他说完余光捕捉到站在一旁怔愣的姒堇，嘱咐道:“你脚上有伤，不要乱跑，就在这好好待着等我们回来。”

　　姒堇连忙点头。

　　其实她本来也在思索用什么理由留下来，没想到他先替自己安排好了。

　　看着两人渐渐离去的身影，姒堇有些百无聊赖。

　　刚才的咆哮声简直震耳欲聋，还有那股几乎压的她喘不过来气的力量……

　　这让她不由得开始思考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自从来到这后，她一直都觉得很不真实，不知道为什么会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

　　姒堇将下巴抵在膝盖，盯着地面上的碎石发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后脑又开始疼了，连带着眼睛也出现了眼花的症状。

　　她看见地面上的石子发出轻微的起伏晃动，一下又一下。

　　直到身体也开始忍不住的颤动，她才如梦初醒。

　　地震！

　　不，不是。

　　她所熟悉的地震不是这种感觉，更像是另一种。

　　她猛然抬头看向前方，那是路鸣他们离开的方向，而现在一个黑点正朝着她这边迅速移动，且速度愈来愈快！

　　她心头预感不好，提起宛若，环视四周，竟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就在她犹豫的片刻，那黑点已然清晰可辨——那是一头庞然大物。

　　它的模样状似老虎，却不是老虎。

　　头顶一对锋利的利角，有着锋利的爪牙和狰狞的金瞳，身躯雄壮而庞大，散发着一股强大的威压。

　　因本身的身形异常硕大，所以四肢踏动之间，连带着地面都会产生起伏颤动。

　　姒堇不由得呼吸一滞，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见到这种怪物。

　　“快躲开！”方青睐的声音传入她的耳畔，“虎狰发狂了！”

　　姒堇急忙向一旁躲开，虎狰正好擦着她的衣角向前扑去。

　　架起的火堆被它的巨爪无情的踩在脚下，散作一团。

　　姒堇不敢想，如果刚才没有躲开，或许那散作一团的就是自己的骨架。

　　易琛三两步追上虎狰，手中似有光芒乍现，他一掌掠去。

　　虎狰却只是后退一步，它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易琛，眸中是藏不住的愤怒。

　　路鸣身后背着受重伤的江锦卓，他喊道:“趁现在，分开跑！”

　　姒堇毫不犹豫地转头就跑。

　　路鸣:“……”白担心了。

　　方青睐跟在身后:“我去帮易琛，你先带锦卓离开。”

　　路鸣重重点头，朝另一方向跑去。

　　虎狰似是被易琛的一掌彻底激怒，他抬起厚重的爪子就朝他拍过去，激起层层风沙。

　　易琛堪堪躲过，却还是不免受伤。

　　这个级别的异兽对于他们这种刚入门的修士来说简直就是灭顶之灾。

　　方青睐脚步瞬影眨眼已至他的身边，拉起他就跑，手中御诀不断调用体内的本源之力。

　　易琛嘴角溢出鲜血，他道:“你的瞬影术能撑多久？”

　　方青睐额角渗出细珠，咬牙道:“不到一刻钟。”

　　“足够了。”易琛转头看向身后穷追不舍地虎狰，单手掐诀。

　　方青睐抽空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身边不断有灵气泄出。

　　他质问道:“你要干什么？别跟我说你要用引炙术！”

　　易琛道:“这样下去我们迟早要一起死，得不偿失。”

　　方青睐急了:“什么得不偿失！你怎么知道我们跑不了？你能不能别自作主张啊！我同意了吗！”

　　易琛却不听他的:“锦卓的受得伤很严重，记得带他好好医治。”

　　“狗屁！”方青睐已经口不择言了，“你要是关心他，就自己带他去看病，我是不会代劳的！”

　　易琛像是没听见他说的话一般，猛地松开他的手:“快跑。”

　　感受到手上一空的方青睐只来得及慌乱地回头看他。

　　见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不由得咬牙骂道:“易琛你个混蛋！”

　　易琛周身泄出的灵气已然混作一团，发出微弱的光芒。

　　他站定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虎狰，忽然间闭上眼，光团似是受到感召，悬浮在他的身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让开！”

　　一道清脆又熟悉的女声落入耳畔，他意识还没有反应归来，身体却已经作出动作。

　　姒堇手持宛若直直刺向虎狰即将落下的一掌，她的动作迅猛有力，如同疾风骤雨一般，带着一种无坚不摧、势如破竹的气势。

　　看得易琛不由得一愣。

　　她不是跑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姒堇举着剑，表情实在难以言喻。

　　这个问题就要问她手中的宛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