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望海潮(二) 入境归一· ...
-
章二
姒堇醒来的时候太阳穴突突地跳,惹的她头痛不已,心中戾气四起。
在外和大夫谈话的旭伯听到动静急忙赶来,他嘱咐道:“别乱动,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大夫跟在身后,他留着一小撮胡须,一只手缓缓捋过,他说:“姑娘,既然你已经醒了,我在为你诊一次脉。”
姒堇缓缓望向他,略微颔首:“有劳了。”
大夫细细搭上她的手腕,捋着胡须说:“姑娘落水后脑后淤血严重,身上有多处暗伤,脚踝伤到骨头,又受到风寒,这才体虚晕倒。”
“现在既然已经醒来,等退热之后按时服药,身上的伤自是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这骨折和脑后淤血……”
旭伯有些着急:“大夫您直说。”
大夫收起药箱,神色为难:“骨折和脑后淤血也是可以医治的,但是药材名贵,一般的寻常人家负担不起。”
旭伯听到“药材名贵”时,脸色就变得难看,没想到最后还是要搭上自己的棺材本。
大夫又说:“但此时并非没有解决之法。”
旭伯急忙道:“您说。”
大夫看了眼床上躺着的姒堇,他弯腰作揖:“我看这位姑娘身上的衣服乃是无皋山门弟子服,也有佩剑在身,想来已是无皋山弟子。”
旭伯犹豫着点头:“她是无皋山弟子,还是靠自己的能力过了那山门试炼,但这和药钱有什么关系?”
大夫眯眼一笑:“这可太有关系了。无皋山有一规矩,凡是入山弟子,皆会有一份伤病补助,且份额不小,这位姑娘大可以回一趟山门领了这份补助,岂不美哉?”
姒堇眉头微动,补助?
旭伯有些激动:“没想到无皋山对弟子的待遇那么好,那药钱的问题岂不是迎刃而解,小堇也能好起来了?”
大夫笑着捋胡须,他道:“那自然是,你且跟我来,我为你写几味药,到时按单子去药铺抓就好了。”
旭伯忙点头答应。
姒堇安静地感受着脑海中细细绵密地疼痛,像是要炸开一般。
又想死了。
她捏着眉心,想起大夫刚刚说得无皋山弟子,还有他说的那句极其现代化的词语,“补助”。
这里怎么透着一种奇怪的诡异。
还没待她多想,旭伯拿着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中药的纸走进来:“小堇你且好好休息,我随大夫抓药去。”
姒堇:“好。”
等到两人离开,屋内一片静寂。
她能听见只能自己规律的呼吸声,心情渐渐平复下来,意识仿佛又陷入混沌。
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姒堇的身上没了刚才的疼痛,身体异常轻盈。
她能感觉的到,这不是她的实体。
她的身体还在旭伯小屋中躺着,再次昏睡了过去。
而现在的她,只能称之为意识。
倏忽间,似有指引一般,她径直朝一处走去。
一望无际的黑暗中竟迸发出一抹微弱的光亮,趋光性的本能让她不断地靠近。
越靠近光芒,就能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蔓延全身。
尽管身为意识是无法会有这种感知的,可她还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就仿佛,这力量天生就与自己契合一般,又或者本身就属于自己的一部分。
在那微弱光芒中,她看到了另一个“姒堇”,正笑盈盈地望着她。
姒堇不由得愣在原地,没想到迎来的会是眼前这一幕。
两个姒堇相望良久,最终还是发着光的姒堇朝她伸出手。
在那一瞬间,姒堇的心底似有无尽的渴望以及无声的呐喊。
快接受她啊,接受她什么都好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真的会好吗?她在心里想。
鬼使神差地,她也同样抬起手。
两手相握,仿佛融为一体,又或是本就同根生,何必分自我。
至此,入境归一·一阶。
*
月色苍凉。
姒堇昏昏沉沉醒来,感觉自己身上的伤痛好像减轻了些许。
五感似乎变得通透且更加清晰。
她听见门外传来嘈杂熟悉的声音。
“文辉,咱们这样做不会有人发现吧,为了那死丫头搭上咱哥俩的前途得不偿失。”
另一道声音毫不在意,“大哥,无皋山每年就那几个名额,你要是想进,只能把这废物踢下去。”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进的无皋山,怕不是舞弊。”
“你管她呢,动作快点,别让爹娘知道我们偷偷跑出来。”
他的话音刚落,就有几个陌生的声音毕恭毕敬道了声“诺”。
姒堇一只手撑着起身,余光扫到佩剑宛若静静地待在一旁。
她踉跄的起身拿起宛若,四处打量了一眼。
旭伯的房屋不算大,但因她受伤,将他自己屋子让给了姒堇。
屋内有一朝南的窗户,不知许文亮这两兄弟要把她弄去哪里,只能先走为上。
死这种事情一次就够,再死一次,哪来的那个勇气。
她这样想着,脚步动作不慢,身后已经听见屋门踹开的声响。
三四个黑衣大汉手中拿着大砍刀就朝着姒堇径直走去。
她脚踝的伤还未处理,此时连翻窗户的动作都牵扯到伤口疼得她嘶气。
就这愣神的功夫,其中一个蒙着面但仍能看见他眼角狰狞疤痕的大汉伸手就要将姒堇扯回来。
“大哥,她要逃跑!”
后面那几人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
其中一人丝毫不掩饰嘲讽的语气,讥笑道:“跑?跑得掉吗?”
“本来对付这死丫头就只需要三弟一个人就好了,许家少爷非要把我们兄弟四个全都请过来。”
在他对面的那人甚至没有用黑布遮面,他冷哼一声:“二弟,你说这话就不对了,好歹是无皋山的弟子,他们小心一点也是对的。”
他虽这么说,却满脸都是鄙夷之色,冷眼看着姒堇不断挣扎的模样。
姒堇的半个身子卡在窗户外面,一只手死死地扣住窗柩,不敢松懈半分。
在外的许文亮有些不耐烦了,他催促道:“擒一个丫头用得着那么长时间吗,办事能不能利索点?”
剩下的两人面面相觑,最终小心翼翼打量那个未遮面的黑衣人,等待他的指令。
他面色不悦,却也没说什么,微抬下巴朝姒堇的方向,慢悠悠道:“去吧。”
得到命令的两人这才朝着姒堇走去。
姒堇暗道不好,她挣扎之余摸到身侧佩剑,毫不犹豫地翻转手腕直直朝牵制她的那人刺去。
锋利的剑刃划过他的手腕,落下一道殷红,那人吃痛松手。
姒堇这才彻底从窗户脱身,也不管脚腕伤口,拼尽全力跑。
身后的声音穷追不舍。
“快追!她跑了!”
“你们是废物吗?一个女人都抓不住,我雇你们来是吃干饭的吗?!”
闹出的声音有些大,惊得睡梦中的旭伯披衣起身。
刚一出屋门,就看见姒堇让几个黑衣大汉追得狼狈不堪。
他立马清醒过来,环顾四周,抄起铁锹就追着他们去。
“站住!”
他一把揽过姒堇的肩膀护在身后,手中的铁锹怒气冲冲地指着他们。
“偷人偷到家里来了?现在的窃贼都这么明目张胆吗!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喊人了!”
许是怕他真的喊人,几名黑衣大汉真的没在往前一步,有些犹豫不决。
旭伯以为是唬到他们了,又苦口婆心地劝道:“你们干什么行当不好,非要当个贼!如果现在走,我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不然我可就喊人了!”
他嘴里有些骂骂咧咧,说着一些姒堇听不懂的词汇。
许文辉在此刻走出来,他身着华衣,在这月光的照耀下更显富贵,生怕别人认不出来他似的。
“旭伯,您这是何必呢,非要护着个没爹没娘的野丫头干什么?”
旭伯看到他时一愣,显然没把这些“贼”和许文辉联想到一起。
“文辉啊,这些人是你叫来的?”他有些不确定,但看到许文亮从他身后缓缓出来时,话说出口后,心中已了然。
整个皋镇都知道,许文亮非常痴迷道修之术,他从很小就一直想入无皋山做弟子,为这件事一直准备到现在。
直到今年他终于够资格可以参加无皋山的入门试炼,却仅差一步之遥。
偏偏是他最看不惯的野丫头姒堇踩在他头上进了无皋山。
无皋山招生都会有固定的名额,如果通过试炼的弟子出了意外无法进入山门,那么他们就会退而求其次。
意思就是,如果除掉姒堇,那么他就可以理所当然成为无皋山弟子。
许文亮目光愈发狠辣:“死老头,给我让开!不然我将你一起沉河喂鱼!”
听到他赤裸裸地威胁,旭伯后退几步,明显吓到。
姒堇眯着眼看着旭伯的手止不住颤抖,眼神暗下几分。
她声音软下来,染上哭腔:“旭伯伯,他们一向如此吗?就为了一个名额竟然敢下此毒手,别家的叔叔婶婶如果看到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旭伯一下明白她话中指意,他握紧手中的铁锹,声音不自觉提高几分:“文辉文亮,你们赶紧回家去吧,不要为了区区无皋山弟子名额伤了大家伙的和气!”
此话一出,原本黯淡无光的左邻右舍陆续点起灯盏,有的甚至还未和衣就出来瞧热闹。
许文亮有些压不住怒火,咬着牙低吼道:“死老头,你故意的!”
许文辉不想将事情闹大,又见今晚是无法拿那丫头如何了。
于是抬手压下暴躁的许文亮,上前一步作揖:“旭伯,您误会了。”
“我两兄弟睡不着出来散步,正好碰见这几个贼人在追姒堇妹妹,想要将他们拦下的,没成想惊动您老。”
他莞尔一笑,举手投足间早已不见刚才目中无人的模样。
“您怕不是误会了,我们和这几名贼人毫无关系,更不会为了区区小事就为难姒堇妹妹的。”
他边说边给那几名黑衣大汉使眼色,虽心有不甘,却只能让他们先走。
那几名所谓的“贼人”看情况不妙慌忙逃窜。至少,在大部分人的眼里看到的就是这样。
他又朝几位出来看热闹的邻居作揖,略带歉意:“各位,惊扰好梦实在抱歉,现下事情已经解决,请回吧。”
有一中年汉子看乐了,他半开玩笑地高声喊道:“不愧是许大员外的孩子,就算半夜出来消食也能英雄救美。”
对此,许文辉没说什么,只是笑。
其他人看没什么热闹,纷纷回屋熄灯,一切又重新归为寂静。
许文亮在一旁低声愤愤道:“难道就这样放过她吗?!”
许文辉斜睨他一眼:“慌什么,离正式拜入无皋山还有几天呢,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狠狠剜了一眼神情惶恐不安的姒堇,仿佛要在她身上挖个大洞。
“这死丫头落水之后怎么变聪明了?还装的如此无辜,给谁看呢!”
许文亮在一旁附和:“肯定是在无皋山得了高人指点!”
许文辉:“……”
满脑子都是无皋山,这和无皋山哪有半点关系?
许文辉余光扫过他,有些恨铁不成钢,他怎么会有这么一个蠢笨的哥哥,简直就是……愚蠢至极。
旭伯一把甩了手中铁锹:“既然你向大伙那么说,我便也不与你计较,快些离去吧!”
许文辉勾起唇角:“我们这就走。”
旭伯看着他们渐渐消失的身影,这才松了一口气。
眼角余光瞥见姒堇脚踝的伤口又裂开,渗出一抹鲜艳的红。
他急忙扶着姒堇进到屋内,找出今日去镇上抓的伤药。
他声音略微哽咽:“小堇……你受苦了。”
姒堇摇摇头:“没事的旭伯伯,我自己来吧。”
她接过伤药,褪下鞋袜,一道狰狞可怖的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格不入。
旭伯看得倒吸一口凉气:“傻孩子,你不疼的吗?”
姒堇抿唇没有说话,额上细细地汗珠落下,她也没喊一句疼。
旭伯的心尖似有一片柔软触动,他重重叹息一声,随后从怀中掏出零细的碎银,小心翼翼放在桌上。
“这是我今日为你抓药剩下的钱,孩子,你这一生太苦了,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家伙也用不着什么钱。”
“这些全都给你了,你拿着这些钱还有案桌上的药赶紧走吧!”
姒堇擦药的动作一顿,她怔怔地看他,目光满是不可置信,仿佛是在问为什么。
旭伯泪光闪烁:“我和我老婆子也曾有个女儿,可惜她夭折了。”
“之后几年,老婆子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也走了,就只剩我一个人。”
他抬手轻轻抚摸姒堇的头:“每次看到你,就想起我那夭折的女儿,如果她能活下来,也应是你这般年纪了……”
“我熟悉那两兄弟的秉性,如果你不走的话,他们肯定还会做出今日的事情,我也不可能做到每时每刻护着你。”
他将碎银一把揣进姒堇怀里,扭过头不在看,生怕自己会后悔。
“所以,快走吧……”
脚踝的伤已经处理好,她看着怀里的几两碎银,有些犹豫的开口。
“旭伯伯,我会去无皋山领那份你们说的补助,如果……如果真有的话,我找时间下山给你。”
旭伯转过头望她,像是没有想到她会这般懂事,忍不住老泪众横:“好好,乖孩子。”
姒堇将碎银好好收起,起身拄着宛若一瘸一拐走到门口。
旭伯说得不是没有道理,虽然对无皋山一无所知,但也好比待在这个连住处都没有的地方好些。
还要整日担惊受怕,提防着歹心。
起码她还是名正言顺的无皋山的弟子,总不能连住处也不给安排。
她拿起案桌上几包厚重的药材,深深看了一眼旭伯,似是下定决心。
她学着许文辉的模样,弯腰作揖。
“您的恩情我记住了,银子的事不用担心,我一定会还您的。”
说罢,也未犹豫,迎着苍凉的月色朝屋外走去,朝远处蜿蜒的青山走去。
旭伯看着姒堇倔强离去的背影,因着银钱给出去痛惜心情一扫而空,反而生出一股欣慰之情。
“保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