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2、第 122 章 更新 ...

  •   给秦四娘夫妇做法事的这日,天气晴朗,和风万里。

      沈春蕙清早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明媚的阳光,恍然想起阿娘去世的那两日,天气也是如这般好。

      那两日阿娘的精神头也特别好,没有像以前那样,一日里有大半时候都在昏睡。

      以往,她清早醒来一会,吃了药,便没精力了,继续昏睡,一直到午时左右才会再清醒一会,但那日她醒来后一直没有再睡,甚至还有精力让她和宜姐儿陪她说会儿话。

      她见她精神头好,以为是前两日换了药,起效了,心里也高兴,便把食铺交给桂花嫂和芸娘守着,她则高高兴兴地拉着宜姐儿坐在床边陪她说话。

      她拉着她们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以前的事情,有她和阿爹年轻时候的事,也有她们小时候在村里发生的那些事,后来她又说床太软了,睡得她浑身骨头都不舒服,让她们把她抱到榻上去。

      那时候她已经瘦成一把柴了,很轻很轻,她和宜姐儿都能轻易地把她抱起来。

      她们把她抱到到了窗边的贵妃榻上去,又拿木棍支起窗户,让她看看窗外的风景,透透气。

      见窗外的阳光好,她又说想到院子里去晒一晒太阳。

      她想出去,她们自然是高兴的。

      到了院子里,她躺在摇椅上,高兴得跟个小孩儿似的,一会看看头顶湛蓝的天空,一会又看看院子里的花草,嘴里还有说不完的话。

      还没到午食时间,她就喊饿了,说好久没吃葱油饼了,想吃葱油饼。

      难得她主动想吃东西,她高兴的跟什么似的,让宜姐儿留下陪她,便兴冲冲地去筛面粉,喊芸娘切葱花。

      她用最快的速度做好了葱油饼端过来。

      阿娘平日里一顿只能吃小半碗煮成糊糊的粥,那次却破天荒地吃了两块葱油饼。

      她高兴极了,等阿娘累了睡着了之后,兴奋地拉着宜姐儿的手说阿娘的病情是不是好转了,宜姐儿迟迟没有说话,她沉浸在喜悦之中,并没有发觉到她的异常。

      “你那时候就知道阿娘是回光返照了吧?”沈春蕙把揉好的面放进木盆里,用纱布盖住,侧头微笑地看着沈春宜,只是那笑容带了一丝苦涩,“那时候我太迟钝了,我真的以为那药有用,她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沈春宜沉默地点头,动了动嘴想安慰她,又听得她道:“你知道我什么时候知道她快要不行了吗?就是那日夜里,她醒来说口渴,想喝冰水,我忽然就知道了。”

      沈春蕙声音哽咽:“当年阿爹死的时候,他就一直喊着要喝冰水,那时候还是冬日,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沈春宜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我都记得呢。”

      秦四娘去世以后,她们谁都没有提起过她去世时的事情,这何尝不是一种逃避,好像只要不说,就对她们没有影响。

      可是不说,不代表不想。
      有时候她也觉得世界上有鬼也挺好,阿娘变成了鬼,说不定还能常常回来看看她们。

      沈春蕙抹了一下眼角,眨眨眼:“不提这事了,我们给阿娘做葱油饼吧,她最爱吃葱油饼了。”说着,情绪又来了,她连忙快速的眨几下眼睛,故作轻松地笑道:“都好长时间没给她做了,她也没给我们托梦,也不知道她想吃了没有?”

      沈春宜看着她:“不想笑就别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沈春蕙真的笑了,气笑的,嘴上骂道:“你嘴巴学坏了,我等会要跟阿娘说,让她托梦来骂你。”

      “那你说去吧,阿娘这么疼我,才舍不得骂我。”沈春宜笑嘻嘻地道。

      沈春蕙觉得真气人:“你得了吧你,我才是阿娘亲生的。”

      沈春宜语气任性:“我不管,反正阿娘最疼我。”

      沈春蕙装出一副要被气死的样子,故意趾高气昂地找茬道:“你赶紧给我去切葱花,切得好看一点,待会我要亲自检查的,要是不过关……”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加重语气:“重新切,切到我满意为止!”

      沈春宜露出一副我好怕怕的表情,乖乖地切葱花去了。

      沈春蕙不知做过了多少次葱油饼,只有这一次做得最为心慌,她好像变成了一个新手,提心吊胆的,生怕哪里有一点做得不好。

      结果是可喜的,这一次的葱油饼做得很好,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好。

      沈春宜边吃边夸道:“我觉得你的手艺比得上阿娘的了。”

      沈春蕙大口咽下嘴里的葱油饼,笑道:“你这么说,我可就当真了。说实话,我才做了几年的葱油饼啊,哪里能比得上阿娘的手艺?”她神情变得怀念,“想当初,阿娘靠着卖葱油饼赚到了第一笔钱,我们才有钱开食铺。”

      想当初她们一家刚搬到安南县的时候,可是穷得差点连房租都交不起。

      那时候,阿爹白日里去码头给人扛货,阿娘在家里照顾她们,接一些浆洗衣服的活,好补贴家用。

      阿爹很宠她们,即使穷得有上顿没下顿,也隔三差五地给她们姐妹俩买些零嘴来打打牙祭,多是些饴糖、糖葫芦等甜嘴的东西。

      沈春蕙怀念地道:“我那时候每日都守在门口,盼着阿爹早点回来,给我们带好吃的,你倒好,整日闷在屋子里,脑子里也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她的语气从嫌弃变成哀怨:“别人的妹妹都乖乖地跟在姐姐身后玩,就你不一样,理都不理我。”

      现在想起,沈春蕙都还怨念满满。

      沈春宜:“……你记性真好。”

      那时候家里穷的很,她又小,人微言轻,她每日都愁着怎么说服秦四娘做吃食去卖,哪里还有玩的心思?

      而且因为她小时候身体弱,秦四娘怕她夭折,看她看得紧,不仅喂鸡喂鸭这种小活轮不到她,就连厨房都不让她踏进半步,可把她愁坏了。

      还好阿爹疼她们,买了那个死鬼难吃的烧饼回来,她才能趁此机会劝秦四娘出去卖葱油饼。

      后面的事情就很顺利了,秦四娘出去卖葱油饼不在家,她顺利地进入厨房,展露了厨艺,到后来指点她们夫妻做菜,攒够了钱便开起了小食铺。一路走过来,也算得上是顺风顺水了。

      “那当然。”沈春蕙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我还记得你以前很大了都还说不清楚话,被村里人说是哑巴。”

      沈春宜笑容皲裂:……那真是黑历史。

      安南县那边的话发音跟普通话相差得十万八千里远,她刚穿过来的时候,听到接生婆在那叽叽咕咕,人都懵了,要不是看到住的屋子是正常的黄泥房,人穿的也是古代的衣裳,她都以为□□到原始社会去了。

      一开始,她还怕早说话口音露馅,后来才发现是她想太多了。

      她一说话,舌头就打架似的,压根发不出正常的音调。她一岁多的时候,秦四娘还觉得正常,等到了她两岁多三岁时,就觉得天塌了。

      特别是她们家在村里是外来户,人丁又单薄,村里人说起她们家的坏话是半点不带掩饰的。

      那时候那些人就常当着秦四娘的面明里暗里地说她是哑巴,连话都不会说。

      秦四娘听多了也怕,就带着她到处去看大夫,到各个庙里烧香拜佛,就差找神婆跳大神,烧符水给她喝了。

      沈春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那时候也差点听信了她们的屁话,以为你是哑巴,不过我后来看到你自己躲在角落里偷偷地练习说话,虽然有些大舌头,说得不是很清晰,但也勉强能听得清楚,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是哑巴。”

      “我真的谢谢你!”沈春宜假笑。

      沈春蕙摆摆手:“不客气,谁叫你是我妹妹。”她两口把葱油饼吃完,拍拍手,留下一句:“八宝糯米饭煮好了,我先去把它装出来。”就跑了。

      沈春宜咬了一口葱油饼,摇头失笑。

      八宝糯米饭是阿爹生前最爱吃的,他死的前也惦记着这一口,但阿娘饭还没有煮好,他就没了,为此,阿娘悔恨不已,每次去看他的时候都会带上一罐八宝糯米饭。

      如今阿娘不在了,煮饭的人也变成她们了。

      此外,她们准备了祭拜的时候要摆在灵桌上果子和花篮。这两样都是她们昨日去精心挑选的,果子都是阿爹和阿娘爱吃的,花也是她们喜欢的。

      沈春宜把果子和花篮检查一遍,确定没有坏果和品相不好的花之后,才和沈春蕙一起去梳洗沐浴。

      为表虔诚,做法事前一般要斋戒一日,沐浴更衣。

      她们昨日就已经斋戒过了。

      沐浴出来,两人都换上干净的素色衣裙,头发也简单地用一支玉簪挽在脑后。

      玉簪是阿娘送给她们的及笄礼物,那时候她的身子虽然不及以前健康,但还能出门走动,寻摸了许久,才买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专门找了雕刻的匠人来为她们雕了这两支玉簪。

      沈春蕙这支是海棠花缠枝,沈春宜那支则是并蒂虞美人。

      带上这支玉簪,两人仿佛回到了及笄的时候,阿娘亲手为她们插上玉簪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沈春蕙看着她头上的玉簪,嘴角含笑:“真好看!”

      “你的也是。”沈春宜含笑回道,走过去牵起她的手,“我们走吧。”

      走出正房的大门,沈春蕙蹙起眉:“宋临怎么还没来?我都说让他不要来不要来,他偏要来,现在好了,要来也不早点来!要是误了时辰,看我不骂死他。”

      话音刚落,宋临的声音传来:“蕙姐姐,我已经听到你在骂我了。”

      宋临大步流星地从穿堂走出来,身上穿一件草白色的衣袍,腰间空着,没挂玉佩荷包,头发用一只简简单单地束成髻。

      他为了今日的法事,一改往日华丽的衣着打扮,变得素雅起来。

      他手里还拿着三支小儿手臂粗的长香。

      见沈春蕙看过来,他得意地把香从左手挪到右手,道:“我特意为岳父岳母准备的香,用的是上好的檀香,你觉得怎么样?”

      定亲之后,宋临的脸皮是越发厚了,不仅随时随地想拉她的手,还张口闭口就是岳父岳母。

      沈春蕙私底下听他这么喊,除了感慨他越来越赖皮了,并没有其它的什么感觉,但是现在宜姐儿在身边,她觉的羞死人了,闹了个大红脸,当即大声斥道:“你乱叫什么?谁允许你叫岳父岳母的?”

      宋临见她满脸不自然,也不像平时那样逗趣了,乖乖地改口道:“是我叫错了,是伯母伯母。”

      沈春蕙拉起沈春宜的手,看向她道:“我们走吧。”

      沈春宜点头,跟着她一起往外走。

      宋临站在廊下,等她们走近了,殷勤地凑到了沈春蕙身边。

      沈春蕙又看了一眼他怀里比手臂还要长的香,好奇地问:“你这香哪里来的?”

      “我昨日去王家香铺买的。”宋临语气有些遗憾,“我本来还想买大相国寺那种跟人一样高的香,但他家没有,我就只能买这种了,这种已经是他们家最好的了。”

      王家香铺沈春蕙知道,东西死贵死贵。
      她又问:“这香多少银子?”

      宋临比了个六字。
      沈春蕙:“六百文?”

      宋临摇头:“不是,是六贯!”
      “六贯?”沈春蕙惊呼,“这香金子做的?这么贵!”

      依她阿爹阿娘那般节俭的性子,要是知道她花六贯买一炷香,不得打死她!

      她还想说什么,但转念又想到这是宋临的一番心意,她也不好打击他的热情,便闭上嘴了。

      宋临问:“你是不是觉得很贵?我也觉得挺贵的。”说实话,他付钱的时候还挺肉痛的,但是一想到是献给未来岳父岳母的,就又觉得六贯不算什么了。

      沈春蕙点头:“是觉得挺贵的,下次不要买这么贵的了,普通的就行。”

      宋临听话地道:“好,我听你的。”又解释道:“这是我和岳……伯父伯母第一次见面,应该给他们孝敬点好的。”

      “那你下次多准备点纸钱,我阿爹阿娘喜欢钱,多给她们烧钱,她们更高兴。”沈春蕙道。

      听到还有下次,宋临嘴巴都笑弯了,连连点头道:“伯父伯母这性子好,跟我一样,下次我一定给她们多多烧钱,让她们在下面也能做个富家翁。”他们四个都爱钱,果然是天定的一家人。

      叮嘱萱娘看好家,三人便提着东西往清风庵去。

      到了庵里,等候多时的年轻的小尼姑连忙上来帮忙提篮子,给她们带路。

      做法事的地方是清风安西边的一个小院。

      她们到的时候,道场已经布置好了,最前面的正中间放一张灵桌,桌上放一个香炉。

      年轻小尼姑帮她们把葱油饼、糯米八宝饭、果子和花篮摆到灵桌上,又端来水给她们净手,法事便开始了。

      主持法事的是慧觉师太,是沈春宜特意加了钱请她来做的。

      听说她道法高深,做法事最灵。

      秦四娘和沈二郎的生辰忌日早已告知庵里,慧觉师太净完手,便低头虔诚地给秦四娘和沈二郎写灵牌,一面写,一面念念有词。

      佛家人念经和说话不一样,沈春宜和沈春蕙半点听不懂,只是神色肃穆地站着,努力地让自己心无杂念。

      灵牌写好,由沈春宜和沈春蕙亲自摆到灵桌上,然后上香叩拜。

      接下来的过程中,沈春宜和沈春蕙跟着慧觉师太的节奏,不时地点香、烧纸钱、叩头。

      等法事做完,把灵牌送到半山腰的庵堂,已经是日上中天了。

      法事完毕之后,慧觉师太先行走了。

      庵堂里的每一间房都摆满了一列一列的灵桌,灵桌上同样也摆着一列一列的灵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配上那昏暗的光线,显得阴森恐怖。

      但沈春蕙和沈春宜丝毫没有感受到,反而因为秦四娘和沈二郎的灵牌就在眼前,而觉得异常的满足。

      沈春蕙和沈春宜先给秦四娘和沈二郎上了香。

      沈春蕙又回头来拉宋临:“你也给我阿爹阿娘上柱香吧。”虽然方才做法事时,他已经上过香了,但现在不一样,现在是独属于她们和阿爹阿娘之间的私密时间。

      等宋临去点香,沈春蕙又轻声道:“阿爹阿娘,他就是我上次跟你们提过的宋临,我带他来看你们了。”

      宋临点了香回来,膝盖一曲就跪在了蒲团上,大声道:“阿爹阿娘,我是你们的女婿宋临,我来看你们了。”说完,他还正正经经地叩了三个头,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把香插在香炉上,然后又跪了回去。

      沈春蕙本就羞赧不已,见他又跪下了,连忙去拉他:“你又跪回去干嘛?”

      宋临仰头看着牌位:“我想跟阿爹阿娘多说会话。”说完,他还扭头看了沈春宜一眼,欲言又止。

      见他这样,沈春蕙都不好意思去看宜姐儿的反应了,垂着头当鸵鸟。

      沈春宜意会,笑道:“我出去走走。”她快步走出屋子,隐约听到身后传来蕙姐儿暴躁的声音:“宋临,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春宜唇角微仰,笑了。

      她们供奉牌位的屋子是南边的跨院。

      沈春宜想去后山走一走,便沿着游廊往北的方向走。

      穿过一个月洞门,她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一阵念经的声音,猜测前面就是慧能师太口中的正院了。

      正院因为定时会有师太念经,所以价格比跨院要贵上许多。

      沈春宜犹豫了下,抬脚朝正院走去。

      因为价格的原因,她们选了跨院,但却没有来实地考察过正院与偏远之间的差距,所以她想趁现在去看看大殿的情况,如果确实是物有所值的话,以后钱多了,也可以考虑把阿爹和阿娘和牌位迁移到正院这边来。

      相比于跨院,正院果然气派许多,穿过月洞门,迎面便是那高大庄严的大殿。

      走到这里,师太们念经的声音更清晰了。

      耳边是清澈洪亮的梵音,鼻端是浓郁的檀香,沈春宜越往大殿走,越有一种进入了佛教圣地的感觉。

      她走到大殿门前,往里看了一眼,就有守门的年轻小尼姑迎上来,双手合十见了礼,问道:“施主,可要进来给佛祖上柱香?”

      沈春宜本就想进去,听到这话,便不再犹豫了。

      上了香,她又问可不可以到处走一走。

      年轻小尼姑点头说可以,问她需不需要带路,沈春宜摇头婉拒了。

      她道了谢,便往旁边摆灵牌的偏殿走去。相对于跨院的逼隘,这偏殿的灵桌与灵桌、灵牌与灵牌之间的间隔可以说是十分的阔绰了,而且贡品也更丰富多样。

      走了一圈,沈春宜就下了决定,以后手头阔绰了一定要把阿爹和阿娘的灵牌迁过来这边。

      她走到偏殿的尽头处,打算从偏殿的侧门出去,却在转头时不经意扫过一张灵桌上的两个灵牌,定在了当场。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