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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失音 “哑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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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病?”
张李氏一愣,随后醒悟过来,惊呼一声,颤抖道:“江……江公子,莫非……莫非大妞的病还有救?”
江辰安微微一笑,却不做答,只是朗声说道:
“舌者音声之机也,喉者音声之关也,小儿卒然无音者,乃寒气客于会厌,则厌不能发,发不能下,开阖不致,故无音也。
若咽喉声音如故,而舌不能转运言语,则为舌喑。此乃风冷之邪客于脾络,或中舌下廉泉穴所致……”
他转头看向娇憨的大妞,目光中多了几分坚定,十分严肃道:“我观大妞喉声清亮,当非禀赋不足,又或声带有损,想来定是后天发病,病机亦大致不过几类,只消辩证清晰,知犯何逆,随证治之,未尝没有再造先天之机!”
“轰隆……”
张李氏脑瓜子嗡嗡作响,身子一阵摇晃,幸亏大妞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扶住,方才站稳身形。
三年来,她不知绝望过多少次,甚至已经放弃了女儿恢复正常的希望,不断劝慰自己接受女儿是个哑巴的事实。
没想到三年后的今天,江辰安亲口告诉她,大妞还有说话的可能。
那种天光刺破尘翳,豁然开朗又亦真亦幻的感觉,当真叫人心中五味杂陈。
一时间,竟有些患得患失,手足无措起来。
“江公子,请您一定要救救我的孩子!”张李氏流着泪,眼看着又要跪下。
江辰安赶紧上前一步,虚扶了一把,道:“嫂子不必如此,我既主动开了这个口,自当勉力为之。反倒是你如今病情略有好转,切忌大喜大悲,还是先吃点东西,恢复了元气再说吧。”
张李氏一急,正要再说什么,却见大妞突然站在了自己面前,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自己,喉头立时哽住,只吐出两个字:“好,好!”
既已等了三年,确实不必纠结于一时一刻。
想明白这一点,张李氏目光瞬间变得慈爱起来,轻轻揉了揉大妞的脸,叫对方将自己扶到床边坐下,端着粥碗细细喝了起来。
这一尝,顿觉口中清香无比,口感嫩滑,又甜而不腻,还带着一点山药细碎的颗粒感,六味交杂,颇为奇妙。
她早年随母亲学过几手烹汤,自觉也有过人之处,只是后来死了丈夫,家中渐渐拮据,饮食不得不精简下来,一身厨艺便再无用武之地。
可此时此刻,她心里却清楚的很,就算没有那些现实之中困难,光叫她去熬粥,也绝不可能熬地这般美味。
张李氏不禁心中生奇,对已经退到门外的江辰安偷瞟了几眼。
医术高绝就算了,连厨艺亦是这般不俗,莫非是什么州府大县下来的高门子弟不成?
一想到这里,张李氏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再看向江辰安的眼神时,已然隐隐带上几分敬畏。
她低眉顺眼地喝完了碗里的粥,胃里顿觉暖洋洋一片,仿佛有热气流向四肢百骸,身上也似生出几分力气。
张李时眯着眼,难得地享受了会儿身体受到滋养的感觉,忽然眼前伸过来一双小手。
她睁眼一看,竟是大妞在身前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想要接过她手里的碗去盛粥。
张李氏温和一笑,道:“大妞,娘已经吃饱了,不用再吃了,你和江公子吃吧?”
大妞连连摇头,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又拍了拍肚子,那模样像是在说:“娘,我也吃饱了。”
这时江辰安也走了进来,冲着她说道:“锅里还有一些,嫂子再吃一碗吧。”
“不必了!”张李氏尴尬一笑,摇了摇头。
江辰安知她心中所虑,定是在担心明日的饭食,想要留着第二天再吃。
他轻轻一叹,说道:“我放了些山药在粥里面,最是滋养元气,可若时间久了,药性一变,可就不能食用了。嫂子若是不吃,难免浪费!”
“真的?”张李氏眉头一皱,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自然!”江辰安点了点头,一脸认真。
张李氏踟蹰片刻,便略有些为难地说道:“既……既真如江公子所说,那我也只能愧受了。”
“正该如此!”
大妞见母亲同意再吃一碗,顿时喜笑颜开,眼睛眯着如一弯月牙,煞是好看。
张李氏心头一软,将碗轻轻放在她手里,看着大妞噔噔噔地往厨房跑去,眼中慈爱之意如水荡漾,再也抑制不住。
“大妞是个好孩子。”
趁着大妞去盛粥功夫,江辰安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是啊!”张李氏轻轻一叹,脸色现出一抹苦涩:“可她命不好,若非投胎到了我的肚子里,也不会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江辰安看了她一眼,缓缓说道:“殚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嫂子已经做到了最好,想来大妞定是不会怪你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
张李氏反复咀嚼,顿觉心酸,仅这一句诗,当真是道尽了她满腹委屈。
若非是为了自己这个女儿,当初夫君死讯传来,她就该随他去了。而不是受尽磨难,也要苦苦撑起这个家。
“嫂子,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一问你。”江辰安斟酌片刻,开口说道。
张李氏擦了擦眼角的泪珠,轻轻说道:“江公子尽管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江辰安便直言道:“大妞可曾发蒙?”
“不曾!”张李氏摇了摇头。
江辰安眉头一皱,道:“嫂子既读过书,为什么不教大妞呢?读书明理终是好事,总好过当一个乡间野丫头。”
“这番道理,我又如何不知?”
张李氏叹了口气道:“我原想大妞八岁时再与她开蒙,不说做多大的学问,认得几个字也是好的。”
“可天不遂人愿,大妞刚过完八岁生辰没几天,就传来她父亲的死讯。后来,她又突然得了哑症,我便再也没心情去管她进学的事了。”
她眼眶一红,似乎想到许多伤心之事,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我有时想,她如今没了父亲,自己又成了哑巴,若是读书开智,一旦明白了自身际遇,该是何等伤心?不如就像如今这般,哪怕蠢笨了点,只要开开心心的,不争不抢,总归能将日子过下去。”
张李氏的语气中透出浓浓无奈:“可这样一来,偏又将她养成了个调皮的性儿。她将来终有嫁人的一天,若遇到个不能容她的婆家,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江辰安微微沉默,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若放到现在,他定然会说“男女平等”、“不依附男子而活”之类的话。
但这是在古代,三从四德几乎刻在人的骨子里,说出来怕是有离经叛道之嫌,更何况这张李氏还是秀才之女,礼法定也是看的极重的。
“唉……”
江辰安轻轻一叹,不禁喃喃道:“不经历风雨,如何见彩虹?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不经历风雨,如何见彩虹?”张李氏轻念了几句,似有触动,忽然感慨道:“这话听起来倒颇为新鲜……”
江辰安轻轻一笑,并不多言,旁边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转头望去,却是大妞端着碗跑了过来,碗里虽装了大半碗小米粥,行进间却没有洒出来。
“大妞,这……这太多了些?”
张李氏看了一眼碗里的粥,又看了一眼江辰安,满脸羞红地说道。
大妞又是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一阵,张李氏会意地说道:“你和江公子怎不多吃点?留下这么一大碗,倘若我吃不下,浪费了多可惜?”
大妞一脸委屈,有些无措地看了眼自家亲娘,随后又将目光投到江辰安身上,带着几分求救的味道。
江辰安微微一笑,替她解围:“这顿饭本就是按三人的份量做的,嫂子安心吃吧,我和大妞都已经吃的很饱。”
大妞配合的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张李氏噗嗤一笑,再加上听了江辰安的话,心头顿觉轻松不少,于是再不多言,端着碗便开吃。
她实在饿的很,自从自家男人去世之后,已经好久没有这般吃饭了。
此时此刻,张李氏莫名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快意。
反正已经这样了,就算饿肚子,也留给明天吧!
她吃的极快,动静却很轻微,显然平日里教养极好。
凌平细细观察一番,不禁暗自佩服,对方这般性子,竟能将大妞教养的如此活泼,可见骨子里的疼爱,定是做不得假的。
约莫片刻,张李氏便将一碗粥喝的点滴不剩,胃里充实的快意,令她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起来。
整整四年,她竟已不知饱腹为何物了!
大妞见她喝完粥,便要主动接过碗去洗。
张李氏并不让,只说道:“你今天累了一天,休息一下,一副碗筷而已,娘自己洗就好了。”
大妞听了,只是摇头,依旧伸着手,一脸倔强的模样。
张李氏见她额头上包扎的伤口,心疼又无奈,正要再说什么,江辰安却抢先一步说道:“嫂子,大妞也是一片孝心,便叫她去洗吧,我正好有话问你。”
张李氏心里咯噔一跳,知道对方怕是要问病的事,微微抿了下唇,感受着残余的甜意,方才沉声道:“既然江公子有事问我,那便辛苦大妞了!”
说罢,她将碗轻轻放在大妞手里,又亲昵地抚摸了下对方头上的小辫子。
大妞嘻嘻一笑,她不怕干活,只要娘亲好好的就行。
张李氏的目光追着大妞细碎的步子,直至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里……
她已死过一回,自然对亲情越发看重,那道小小的身影,此刻竟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一样。
蓦地,江辰安清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嫂子,大妞失音之前,可曾有过什么异状吗?”
张李氏想了想,有些踌躇道:“不知江公子所说的异状是哪种?”
“风寒咳嗽,盗汗惊风皆是……”江辰安回道。
张李氏竭力回想,半晌,才摇了摇头:“我记得大妞失音之前,并无什么异样啊?那天……那天她还和村头陈大嫂家的蕊姐儿玩了一整天,第二天起床,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江辰安闻言,眉头不禁深深皱了起来,怎么可能呢?
张李氏忐忑地问道:“江公子,可是……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江辰安看她一眼,缓缓说道:“嫂子有所不知,中医论失音之症,常有暴瘖和久瘖之别。
暴瘖多属外感,乃猝然起病。或由风寒风热之邪侵袭肺卫,肺气不能宣散;或感受燥热之邪,熏灼津液;或嗜食肥甘厚味、酗酒,而致痰热内生,肺失清肃,皆可使声音不出。
久瘖则多属内伤,缓慢起病,多由久病体虚,肺燥津伤,或肺肾阴虚,精气内夺,声道燥涩而致。”
他稍顿了顿,继续道:“万事皆有因果,大妞此病应属暴瘖无疑,可她一没中毒,二没害病,世上莫非真有无根之症不成?”
张李氏闻言,眼神微微一黯,语气中又带着几分期盼道:“江公子,你医术通神,莫非连把脉也把不出来吗?”
江辰安默然片刻,摇了摇头,道:“嫂子,我知你心中所虑。但中医瞧病,讲究的是望闻问切,四诊合参。仅切脉一道,却并不似你们想的那般万能!”
张李氏心中焦急,忍不住道:“江公子,不如我……我让大妞亲自来说?”
江辰安道:“大妞年纪尚小,又兼心思澄澈,你觉得数年之前的事情,她还会记得清吗?不然,我又何必留下嫂子问话呢?”
张李氏闻言,身子一颤,脸色顿时煞白。
江辰安继续道:“正是因为小儿不能自述病情,这儿科才会被称为哑科啊。”
张李氏惨然开口:“莫非……莫非……我那可怜的女儿……”
江辰安心中不忍,出声宽慰:“嫂子莫慌,大妞这病患的久,总要一些时间整理头绪。我既已夸下海口,就不会坐视不管!”
张李氏听见这话,情绪方才稍稍收敛,擦拭眼泪,起身盈盈一拜,道:“多谢公子高义!”
江辰安正欲抬手虚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暴喝:“你这庸医,治不好病,还敢胡乱揽客,若你口中这所谓的江大夫也治不好我兄弟,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江辰安转头望去,只见一个壮汉正龙行虎步,踩着夜色而来,手里还像拎小鸡仔一样拎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走近了一看,那被拎着的,可不正是熟人王盛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