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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药 江辰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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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辰安默然片刻,在周围几人的注视中,轻轻接过了大妞手中的银子。
刘慈欣眉头一皱,微觉诧异,看这小女孩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半两银子光靠母女俩日夜操劳,也不知要存多久。
江辰安若真的怜贫惜弱,品德高深,绝对不可能受这笔钱财。
莫非是我看错了人?
那江辰安其实是一位沽名钓誉之辈?
刘慈欣转念又一想,这救命之恩大过山海,半两银钱不可报其万一,便是千金也可受的,自己又岂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一时之间,刘慈欣内心陷入淡淡的纠结,脸色亦是阴晴不定。
既想江辰安成为他心中完美的道德君子,又觉得自己不能以己度人,太过自私。
而另一边,江辰掂了掂手中的银子,仔细瞧了瞧后,忽的一笑,道:“大妞,忘了告诉你,我的诊金只须十文,先前之所以说要你的钱,也只是为了断绝旁人的觊觎之心。”
顿了顿,他继续道:“这钱我定是不会收你的,不过对外你得守口如瓶,别人问起,就说钱已经给了我,记住了吗?”
刘慈欣长舒一口气,不禁微微颔首,觉得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哪知大妞一听江辰安不要钱,立刻急了起来,不停地把钱往对方手里推,一副不收钱不罢休的样子。
“江大夫,你就收下吧!这是救命之恩,不说大妞,就算弟妹醒来,也一定要给你的!”旁边的大伯小心劝道。
大妞点了点头,同样挂起一脸严肃模样。
江辰安微觉好笑,便问道:“大妞,可你这钱若都给了我,娘亲再要抓药怎么办?”
大妞脸上表情一僵,只得嘟着嘴,神情低落地低下头去。
“我并非与你客套!”江辰安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治病救人本就是我的本分,换作旁人我也不会袖手旁观。另外我还要感谢你……”
大妞忍着疑惑抬头,就听江辰安道:“若非靠你带路,我不知还要多久,才能从那荒郊野外走出来呢!”
大妞抿了抿嘴,脸上看不出是什么想法。
她自小受尽冷眼,心智远比让人早熟,当然明白江辰安是故意这样说,好叫她收回手里的银两。
可娘亲自小教导她,知恩要图报,但自己除了这半两银子,已经拿不出什么了。
而且……而且江辰安说的很对,银钱若都给了他,娘亲后续吃药怎么办?
小小的人儿藏着满腹的心事,不一会儿,便有些愁眉不展。
江辰安淡淡一笑,来到一旁畏畏缩缩的大伯身边,问道:“大妞大伯,你为大妞母亲抓药,费了多少银钱?”
大伯连忙躬身回答:“回江大夫话,花了四十文!”
“四十文……”
江辰安沉吟片刻,咻尔一笑,道:“那是一副药的价钱,按照大妞母亲的状况,约莫要两副药才可痊愈,也就是八十文!”
他将手中银子举起,又问道:“不知这金兰镇上,半两银子可换多少铜钱?”
一旁的刘慈欣眼前一亮,主动插话道:“若去换金所,寻常乡野只能换到官价五百文。”
“哦?”江辰安转头瞧他,笑问道:“刘大夫的意思是,你有门路可以换到更多?”
“自然!”
刘慈欣乃回春堂首席,区区半两白银,自是可以大包大揽,若能因此交好江辰安,那才叫真的大赚特赚。
要知这金兰镇虽不大,但因为靠近州府,多的是达官贵人往来,偶尔有个头疼脑热的,也会来回春堂瞧病。
只遇到一些疑难杂症,自家束手无策,病人便不得不回州府,去寻一线阁。
一线阁乃前朝御医方国手所创,背景极大,手下又笼络有一批名医,常常压的一些民间小医馆抬不起头来。
若非回春堂开在这金兰镇上,并不与之正面交锋,怕是也讨不了好!
如果日后江辰安能看在交情上看顾回春堂一二,这区区一线阁,又有何惧?
“若是江大夫信得过在下,便将银钱与我,我可按民间市价,换得六百五十文!”
“哦?”
江辰安讶然道:“这一来一去,竟有一百五十文的差价?”
刘慈欣抚须微笑,道:“江大夫有所不知,咱们兰州多铜,民间多铸私钱,银贵钱贱,自然不能与换金所的官价相提并论。”
“原来如此!”江辰安了然地点了点头。
正此时,却听刘慈欣幽幽一叹,说道:“但也正因此,一些豪强之辈故意与州府换金所合作,咬死了换钱的官价,老百姓以银换铜,一两银只能换一千文的官价,但是以铜换银,却必须要一千三百文才能换一两银子。”
“这一来而去的,老百姓都知道去换金所吃亏,便只能找豪强所办的私人钱庄,到底还能多得几文钱。至于中间的差价利润,自然也叫那些官商勾结的鼠蠹之辈给瓜分了。”
“兰州境内如今多用铜钱而少用银钱之风,正是由此而起,只因重重盘剥,百姓着实无力负担……”
江辰安默然,半晌,不由长叹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刘慈欣闻言,身子莫名一颤,不觉起身,郑重一礼,道:“好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江大夫兴亡一叹,当真道尽这世上民生多艰啊!”
江辰安无奈苦笑,摇了摇头,道:“不说这些了,刘大夫,我要麻烦你帮我将这半两银子换成铜钱,可方便吗?”
刘慈欣微微点头,道:“小事一桩!”
见此,江辰安又道:“大妞母亲还要再抓一副药,刘大夫可自留四十文,其余再予大妞大伯四十文钱,剩下的……”
讲到这里,江辰安突然揭开药箱,铺纸研墨,随后写了几味药材,递过去道:“还要劳烦刘大夫帮我带一些药材来。”
刘慈欣伸手接过,另一旁的大妞大伯却忙摆手道:“江大夫,这钱不用还给我。当初我摔断了腿,是三弟替我服的劳役,才因此伤了身子,没过几年便去了。说到底……是我欠了三弟一家,这么多年也没帮上什么,唉,我着实……我着实……”
江辰安却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自己过得也艰苦,照顾不上并不怪你,这钱不多但也不少,你还是拿回去买些米粮,至少也能饱肚几日!”
“这……”大伯一时讷讷,有些局促不安。
刘慈欣看了半天手中的纸张,突然开口说道:“江大夫,我有一事不明!”
“何事?”
“患者既已对症,何须再开他方?”刘慈欣抖了抖手中的竹纸,又道:“若是为了进补,这方子恐怕有些不对!”
江辰安似是知道他有此一问,闻言笑道:“大妞母亲经此一劫,正气空陷,调理若不得当,日后恐怕有缠绵病榻之虞,这非我所愿。至于你说的方子不对……”他摇了摇头,道:“我却不是要用药补!”
“哦?”刘慈欣眉毛一扬,道:“不是药补,莫非是食补?”
“正是!”江辰安点了点头。
刘慈欣又道:“可食补亦求效力,患者身体常年亏损,不说龙肝凤髓,至少也要用肉食补之。江大夫,恕我直言,光靠我手中这几味药材,你怕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哪知江辰安闻言只是哈哈一笑,说道:“刘大夫有所不知,这岐黄之道,只是我第二的本事。反是那调阴阳、治五味的易牙之术,才是我之所长!”
“食肉虽好,却非必要,这片山野广大,但取几颗菜蔬,配上那些药材,我便能作十道素羹,不消一个月,患者元气定能补回!”
江辰安说的信心十足,刘慈欣听的不由一凛,心道又不知是何仙方?面上却是点头道:“原来如此!”
待抿了抿嘴唇,他又问:“可若依江大夫的,此家积蓄怕是要一朝散尽,恐非她们所愿……”
话未说完,江辰安却已经摇头,不认同地说道:“在我老家,有一位智者曾经说过,‘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只要人还在,总能靠着拼搏奋斗,过上自己想过的生活,家里就有盼头!反之,人若不在了,守着这黄白之物又有何用?不过徒自神伤罢了!”
刘慈欣呢喃两句,随后拱手道:“江大夫所言,真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聩!如今既见了这般义举,便叫在下也附一回骥尾,卖个好如何?”
“哦?”江辰安眉毛一挑,问道:“不知刘大夫何意?”
刘慈欣斟酌半晌,道:“今日瞧了江大夫仙方,在下若无表示,实在失礼!这样吧,患者抓药的费用左右不过几十文,我做主便不收了。至于后面的补药,但有所需,我也可以无偿供应。不过我有一个小小请求!”
“什么?”
刘慈欣郑重施礼,说道:“在下日后若再来请教,还请江大夫莫要嫌烦!”
这是他考虑了半天的结果,当然也想过简单粗糙地给钱。
只不过施恩太过,略显刻意,同时也担心大妞一家心有负担,未免有些不美。
反是现在这样惠而不费,又能和江辰安扯上关系,才是真正的一举两得。
江辰安听他这话,只是微微一笑,道:“刘大夫言重了,说什么请教?咱们取长补短,互相印证所学,方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刘慈欣知道自己占了大便宜,心中感动,面上却不矫情,当即拱手道:“江大夫此言大善!”
江辰安则拍了拍大妞的小脑袋,道:“大妞,这位刘大夫免了你母亲的药钱,去磕个头,谢谢他!”
大妞看了一眼江辰安,又转头瞧了下刘慈欣。
她心里正对江辰安好感爆棚,自然觉得对方说什么都对。二话不说,就朝着刘慈欣的方向,扑通跪了下去。
“哎呦,使不得,使不得!”刘慈欣赶紧去拦。
“刘大夫,让她磕吧,不然她心不安!”江辰安出声说道。
刘慈欣手伸到了半途,听到江辰安的话又猛地顿住,眼睁睁看着大妞向他磕了三个头。
“好好好!”
他老怀大慰,忍不住摸了摸大妞的头,感叹道:“好个纯孝的娃儿!”
说罢,赶紧将对方扶起,又在身上摸了摸,最后只寻摸到半角银子,于是尴尬道:“来的匆忙,身无长物,这见面礼怕是只能送钱了!”
大妞一见银子,噌地站了起来,像是见了洪水猛兽一般,背着手躲到了江辰安身后。
江辰安拍拍她的手,道:“大妞,长者赐,不可辞,这是刘大夫给你的见面礼,可以收下!”
大妞只是摇头,死活不收。
“娃儿平日定是家教极严!”刘慈欣感叹道:“既是如此,便请江大夫帮忙收下吧!也好给这家里添些米粮!”
江辰安闻言点头,于是顺手接过,坦然道:“正合我意!”
不矫揉,不造作,刘慈欣眼中露出赞赏之意,不觉对江辰安又高看一眼。
此间事了,刘慈欣起身告辞,江辰安也不挽留,只叫大伯去送。
见房间没了旁人,江辰安便将大妞一把从身后拉到身前,温声道:“来,大妞,我给你上药!”
大妞指了指额头,还用手去掰血痂,却被江辰安重重打了下手。
“别乱动!”
大妞也是个性子倔的,见江辰安打她,立刻嘟着嘴,扭头不看他。
江辰安无奈一笑,也不理对方的小孩儿脾气,只先去接了一碗放凉的温水过来。
然后从药箱里拿了些干净的纱布,蘸了点水,一点一点化开对方额头的血痂,然后清出伤口里面的杂质,动作温柔又小心。
这小娃儿生就一副好相貌,除了有些营养不良,瞧着着实叫人赏心悦目。
江辰安自也难得多了些许耐心,一边上药,一边笑道:“拨弄血痂,会让伤口撕裂、发炎,愈合起来更加困难,得用温水慢慢化开。而且伤口里面的杂质如果不清理干净,日后还会留疤,大妞这么漂亮,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江辰安絮絮叨叨,因这前身爱洁,常含十香丸,故而口齿间总带着一股淡淡桂花香气,十分好闻。
此刻热气喷吐,直搔地大妞心里痒痒。
落日余晖透过破旧的窗子射了进来,不偏不倚披洒在江辰安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一层圣光。
大妞居高临下,低头看去,正好可以看见他挺翘的睫毛,瘦削的侧脸,微狭的眸子……
怯懦的心里,不禁生出几分奢望——
奢望这个人可以永远不要离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