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像》毛毛帽

5、欣然 冷

　　冷水从头顶淋下来的瞬间欣然打了冷战，寒意透彻全身。三十秒后她将水温重新调热，高悬头顶那高压喷头中的水流逐渐回暖，淋浴间里很快又回到一番烟雾缭绕水雾氤氲的光景。她习惯在淋浴中途切换一段冷水，让身体感受温度骤降所带来的物理刺激，尤其是在一夜激情过后的那个昏沉早晨。现在她才彻底清醒过来。
　　欣然用毛巾裹起尚在淌水的长发，穿着浴袍洗漱完毕，准备到茶水间将咖啡胶囊放进咖啡机。她习惯早晨空腹喝一杯咖啡——一个不算健康的习惯，但她没法戒掉。
　　从浴室出来时尔帆已经坐到了餐厅，面向落地玻璃以及大厦外的城市天际线。客房服务将早餐送了上来，柳橙汁、煎三文鱼、班尼迪克蛋……乏善可陈的星级酒店早餐。
　　他在就着晨光进餐。从后面看过去，金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轮光边。明暗对比下，欣然发现他的肩膀显得格外厚实。
　　“醒了？”她问。
　　对方点头。“上午有拍摄，得早点起来。”他看了眼时间，“一会我送你，今天是你回校的日子，对吧？”
　　“你还记得啊。”
　　“几周前你有说过。”
　　“好暖啊，楚同学。”
　　“暖的应该是手机备忘录。”尔帆没有理会她语气中的小小嘲弄，快速将余下的煎蛋送入口中，大喝一口橙汁送下，“顺带我也得回去一趟。今天有校内拍摄流程。”
　　欣然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尔帆。“在校园内公开拍摄？”
　　“对。”
　　“你们公司是不是有点低估你现在的知名度了？到时候会被全校学生围观的吧？”
　　“那就让大家看好了。我之前就说过，我们团主打一个人设真实，没打算刻意营造什么距离感，本人在做人方面也没有想摆任何架子的意思。”
　　“等到被师姐们围个水泄不通的时候你再说这话吧。”用毛巾裹住湿发的少女显然对这套说辞并不买单。
　　她重新回到浴室，在巨大的梳妆镜前坐下，高大的少年随后而至。
　　对方端来了早餐，径直站到欣然身后，正通过镜面的反射看着她；同样的，他那锻炼痕迹明显、肌肉线条如同石雕刻痕般延展开去的上半身也在镜中展露无遗。
　　“先把上衣穿上好不好？”少女淡然说道。
　　“自己在房间的时候，我习惯不穿上衣。”他俯身越过欣然的左肩，将餐盘和盛有橙汁的高杯摆到她面前的梳妆台上。
　　在距离挨近时，欣然感受到对方裸露的身体蹭擦过自己耳侧的触感。她还能闻到对方身体乳的气味。
　　“先吃早餐吧，我帮你吹头发。”尔帆站在她的身后，解开围绕她头上的毛巾。沉甸的湿发如瀑般散落下来，水珠淅沥落下；有几丝从前额披散过来，将少女眼角的泪痣遮得若隐若现。
　　欣然浅浅一笑，感叹他每次都会这样。
　　“就这么喜欢帮女孩子吹头发吗？”
　　镜中男人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依旧神态自若。
　　“我只对你这样，因为你湿发的质感很好。而且我喜欢跟你有身体接触。”说这话时，尔帆的双手正轻抚过她的后颈，帮她理顺后颈缠住的发结。
　　她从镜中看向身后站着的高大男人，饶有兴味地观察对方的微表情。尔帆俯首沉默不语，细致地理顺垂至腰间的直发，眼神无比专注，像是在经手工序繁杂的艺术品修复工作。
　　相处得越久，欣然发觉自己越发欣赏尔帆。眼前的男人从不隐藏自己的欲望，就像刚才的回答那样，他坦言自己的所欲所求。
　　这是他的闪光点——他足够自信，人格健全而强大，所以不需要通过鼓吹欺诈来制造虚妄的自信，也不屑于通过套路笼络人心。他只需要光明正大地走上前去，直球出击，他的气质、谈吐和那张天使般的脸孔自然会帮他完成剩下的工作、达成他的目的，这点让他跟那些卖弄话术、处心积虑的男人一下子就拉开了差距。
　　想到这里女孩笑出了声。她明白为什么自己越来越青睐尔帆了，因为她才发觉过来，尔帆的上述优点、特质，正正好好跟自己身上的如出一辙。
　　他基本可以说就是个性转版的自己。
　　“要看到什么时候，我的脸有这么好看吗？”镜中的尔帆突然发问。
　　“我在想，楚尔帆同学，凭你这张脸，如果再学会点花言巧语，应该能诱骗不少无知少女。你想想，你的穿着风格本来就够像那种斯文人渣了：德训鞋、卡其休闲裤、polo衫，”她举起双手，对着镜中尔帆的眼睛比了两个圈，“再搭上一副金丝眼镜，简直完美。以后电视剧里的渣男角色全让你演得了。”
　　尔帆听罢只是无所谓地一笑。
　　他打开吹风机，先帮欣然吹干前额的头发，不再让它们湿漉漉地贴着女孩的脸庞，以方便她吃早餐。
　　这点欣然很感激，因为自己剪的是齐刘海，平时会将自己前额部分遮住，让视觉重心集中在脸部，所以她有点看不惯自己裸露前额的模样。她还记得因为这个发型，以前的大学同学叫她“小松菜奈”。
　　她接着调整了一下坐姿，放松身体，任由身后的男人摆弄自己后边的长发。尔帆的动作轻柔，没有打断欣然吃早餐的节奏。她用叉子格开蛋卷，卷起培根和煎蛋准备一并送入嘴中时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喝咖啡。浴室里只剩下吹风机传出的簌簌风声。
　　“对了，星期三妹妹后来怎么样了？”欣然问道。
　　“确定出国留学了。”
　　“呣……所以说周三晚上的小插曲没了？”
　　“对，现在就剩下你了，Miss Saturday.”
　　“我记得还有一位吧，你在击剑俱乐部里认识的白领。”
　　“她的话，上几周就断了。怎么说呢……貌似在我上了电视节目之后，她变得有点奇怪了，应该说是失去了平常心吧。”
　　“什么意思？”
　　“就是说，她开始因为我上了趟综艺就开始区别对待我了，这说明她处理不好这种心态上的转变，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往大了说，要是她在交际圈子里吹嘘、爆料之类的就出大事了，所以我直接跟她断了。”
　　“也就是说，楚大明星不打算跟我们这些小小的素人厮混咯？”
　　“我的意思是说，我不打算跟看重我身上明星光环的人来往。无论过去还是未来，我只是我，不打算让人瞧不起，相反的也不需要人崇拜。作为异性跟我来往，至少要能做到双方人格可以平等地交流这点，就像你现在这样。”
　　头发干了以后，尔帆将它们挽起来扎成马尾。欣然道了多谢，起身到衣帽间拿来小提箱，准备取出要换的衣物。她发现尔帆依旧站在浴室里。
　　“还站在这里，是想连衣服都帮我换吗，楚同学？”
　　“你要是同意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尔帆边这样说，便拿上剩下一半的煎蛋盘子便离开了浴室。
　　浴室门重新被关上。
　　欣然褪下浴袍，看向镜中的自己。
　　那副躯体匀称、年轻、美好而富于活力，皮肤在晨光透过毛玻璃的漫反射下显得红润而圣洁，在顺直披散而下的黑发衬托下对比更为明显。锁骨和下颚的阴影突出了躯体的纤细视感，胸膛前一处暗红的印记尚未消去，那是昨夜遗留的痕迹。
　　镜中那个女孩在对着自己微笑。迟欣然这年二十二岁，正处她一生中最美的时刻，如果有见证者，这一刻的她能让任何人动容。
　　她一件一件、有条不紊地穿好打底衣物，系上choker，最后穿上一尾波西米亚风的棉纱长裙。从浴室出来之后，她让尔帆帮自己拉上背后的拉链。
　　见到朝阳红色晖光照耀下的欣然时，尔帆短暂地愣了愣神。
　　“这个风格真的很适合你。”过了颇久，他如此说道。
　　“以我的职业，知道什么适合自己很正常吧。”
　　接下来的半小时欣然用来化妆，尔帆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看着。
　　“怎么不偶尔试试素颜出门？我觉得你素颜跟化妆时比起来各有各的美，昨晚你素颜露面的时候我就被你惊艳到了。”
　　“首先，多谢你的恭维；其次，化妆的过程对我来说更多是一种心理暗示的过程，所以不能跳过。”
　　两人没再说话，室内忽然安静下来，只听见散粉刷扫动的嚓嚓声。
　　过了许久，欣然问道：“你昨晚是不是又被L小姐拒绝了？”
　　“是啊。”
　　……
　　“好一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女孩啊。她知道你的偶像身份吗？”
　　“知道。她是我发小。”
　　……
　　“有没有开车过来？”
　　“有。”
　　……
　　“那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于是两人在早晨八点时分离开了套房。尔帆戴好墨镜口罩等一切防护措施，径直到地下车库去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