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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太稳定的三角形 赫连公主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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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公主入住东宫西偏殿,在此之前,褚奉一住在东偏殿已有一年多。如此安排惹得朝中物议如沸,尤其是几位受皇帝器重的言官,对于太子这两位身份悬殊的异性伴读的存在意义多有指摘。
终阙对于父皇的问询表示,褚奉一身为国之重臣,德才兼备,在旁多有助益;而赫连珵作为盟国公主,自然也不能怠慢,地位不比褚奉一低就是了。
瑞帝看他讲起来还算有条理,便由得他去。
赫连公主来瑞所携行李的大部分是进献瑞朝皇室的贡品,私人物件占比很低。其中衣物首饰更少,倒是有好些允地所产的新鲜玩意儿。她把东西都整理妥帖,一一分享给还没离过京的两人。
终阙本是不乐意她在的,看褚奉一被她拉走了,只好自己跟过来。
褚奉一的记忆里仅有眼前这方土地,所识同龄人不过瑞朝皇室的三子女。终阙贵为皇太子,事务繁忙常不能脱身;终负水年纪尚小,由瑞帝指派的专人看护着,住得远些;唯一的女孩终萼醉心文学古籍,少有玩乐。
对这么一位热情友好的新朋友,褚奉一自然缺乏抵抗力。二人熟络后,总待在一起谈天说地。终阙逐渐不能争到最多的相处,对赫连珵说起话来夹枪带棒,不放过任何讥讽她的机会。
除去些独特性很高的礼仪课程,褚奉一所受的教育内容与皇太子几乎一致。
终阙研读经史子集的能力很强,每次都能最先学懂。褚奉一则更擅融会贯通,将所学内容提炼、延展,拿出些新颖独到的见解。赫连珵直接随了他俩的进度,丝毫没表示遇到什么困难。
瑞语是通用语,瑞朝又是实力最强的国家,世界的标杆。所有人都会认为,允国公主学过同样的课程是非常合理的。
这一日傍晚,天色昏黑,锯齿形的电光利剑般划破天空,紧跟着炸响的雷声震耳欲聋,显然有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骑射课只得临时取消,三人提前下学。
终阙坐在风口着了凉,脸颊烧得红彤彤的,被赫连珵与褚奉一一齐劝说,该躺下好好休息。
为着她不肯告诉自己母后究竟说过什么话,终阙近几日有意冷落她,绝不主动跟她讲话。
独自较劲的皇太子殿下此刻愣是不让侍女搀扶,走得摇摇晃晃。赫连珵憋着笑,伸手推推褚奉一。
“奉一妹妹且去帮他一把,太子殿下要是磕碰到哪里可不好了。”
褚奉一不知他在自己宫里走上这么几步路还需要什么样的帮忙,满头雾水,来回看他们俩;见终阙眼神躲闪却没有回绝,才发觉他似乎真有这个想法,凑上前扶他。
终阙比她略高一两寸,骨架并不小,脸颊两侧还有点显幼态的软肉,可身子却瘦得多,轻飘飘的,没几分重量。
褚奉一关心道:“殿下太过纤瘦了。”
终阙抬了抬眉毛,偏过头看她:“前几日称过,大约36斤。”
“什么?”褚奉一十分惊讶,“你与我一样重,可你还高许多。”
终阙其实还把数字往大了报的,被她这么一说也有些不安。
“许是我缺少营养了,你的状况是正常的。”
赫连珵比他们大一岁,个头与终阙差不多,体重多十三斤。她向来保持着最健康标准的体型,以保突发小病小痛的煎熬不至于打倒自己。
闻言她不由得皱了眉头,试图看出二人宽大衣物下真实的身形。
褚奉一忽然伸手按按终阙的肋下,惹得他哼了一声。他嗓音清亮,乍一听不能辨别出男女。
皇太子为这难堪十分失措,立时整个头都快红透了。不过他的脸本也红着,只增添耳根那片的颜色,并未引起褚奉一的注意。
她一脸正气地说:“真的很瘦,肋骨一条一条的,好像只有一层皮肤裹着。要让你身边的人监督你,每餐吃多一些。”
终阙把头一甩,表示不认同:“监督的人实在足够多了,你若是不放心,顿顿来看着我就是。”
褚奉一笑道,“殿下有时讲话很可爱。”
不知可爱这个词造成了什么效果,总之终阙直到入睡再没说一句话。
褚奉一跪在床铺旁守了他好一阵,才想起赫连珵还在外头,连忙跑出来找她。
赫连珵望着阴沉沉的雨幕,听到她的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看这情形,今日怕是不会停下来了。”
褚奉一蹲下来坐到她旁边的软垫上,接话道:“我也这样认为。”
“我的家乡下起雨来多是绵绵细雨,少有如此急而骤的雨势。”赫连珵歪歪身子,离她坐得更近些,“还蛮新鲜的,天地的力量真是神奇。”
褚奉一顺口答道:“各地风土人情有异,也是寻常……”她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从前是如何了,想来左不过这两种情况之间。”
赫连珵扭头看她:“在京中生活还习惯吗?”
“承蒙皇上怜惜,一切尚好。”
褚奉一说这话时的表情并不勉强。
赫连公主称是:“前几日皇上赐了三株白鹭兰花,说是一位臣子新培育出的奇花,夏季盛开后宛如一只只展翅的白鹭。皇上愿在此等小事上关照,实在难得。”
褚奉一展颜道:“公主慧眼识人。”
“哪里哪里,是我僭越了。”赫连珵忙摆手,“你别见怪,我总是想到哪便说到哪,嘴上没个把门。”
褚奉一只是摇头,没有客气地应承下去,说些“没有的事”、“彼此不必拘礼”之类的话来帮衬。
赫连珵有心再问她小时候的事情,一扭头,余光瞥见了褚奉一的侍女颂恩正端着什么东西走上前来。
“赫连公主万安。”
颂恩向她行礼,继而走到褚奉一旁边,屈膝跪在地上,“褚大人安。国师已将药送来了。”
褚奉一转过身去,等颂恩倒水、摆勺完毕,舀出几勺药粉混入水中搅拌。一碗清水很快变成浓浓的黄褐色,她端起来一饮而尽,再由颂恩继续倒水。
赫连珵聚精会神地目睹了全程,等颂恩走后,疑惑地发问:“为什么不给你制成药丸?这么大几碗水下去,灌得肚子都要饱了,多不舒服。”
“药丸我喝不下去,”褚奉一用食指点点自己的喉咙,“每次吃药丸都会在这里卡住,所以只能全部化水喝。”
尽管现在她的脖颈处已经没有那颗硕大的腺体,被挤压过的喉管基本定了型。
“或许可以试试更小的药丸。”
赫连珵为她整理散开的袖口,注意到她的左手腕上有一颗细小的红痣。
褚奉一不置可否:“自记事起就是这样,没什么大碍。”
赫连珵继续问道:“你年纪尚小,怎会长期用药呢,身子哪里不好吗?”
“我总做噩梦,卧不安席。”褚奉一道,“说也奇怪。我能够清楚感觉到自己正在做梦,还可以转动眼珠,感受拨弄眼皮的触感。但没有任何让自己醒过来的办法。
“当我真正醒来的时候,又全然忘却做过什么梦了。再加上娘胎里带的弱症,大夫都说我八字太大、身体却弱,需要好生进补,才不会出岔子。”
“原来是这样。”赫连珵怜道,“不光是太子瘦,你的身形也瘦削,我看着真是心疼。”
褚奉一把嘴抿成两头向下的圆弧,右边脸颊露出了一个酒窝,“他的消耗大,自然比我更受苦。”
赫连珵点点头,对“消耗”二字有所警觉。
“太子东殿下生病了硬扛着不用药,不碍事吗?”
“他不能乱吃药的。”
褚奉一的回答仍旧简洁得理所当然,对方所需要的延伸信息是一点没说。
“哦……说到八字,你把右手伸出来,我给你看看手相。”
赫连珵向她摊开自己的手,于是褚奉一照着她摊手,掌上三条纹路清晰可见。
赫连珵以一句“你的三条主线都很标准”作为开头,又慢慢分析了不少,最终指着她的小拇指根部,“好像没有婚姻线。”
褚奉一神思放空许久,中间没怎么听进去,只记得个头尾。她“啊”了声,“真的吗?”
赫连珵满脸歉意:“我略懂皮毛,不算精通,你随意听听就是了。”
褚奉一没有回答。
赫连珵又问她平日有些什么爱好。
“我常常记录下每日的重要事件,以防一两周后全忘记了。”褚奉一道,“对于绘画、声乐等涉猎不深,也许还不足以称为爱好,唯有这桩事最能坚持下来。闲时阅读,犹如重返当日,总有趣味。”
赫连珵连连称赞:“不怪太傅时常夸你,才华横溢、文采斐然,你的爱好都这么高雅,我呀,是苦思半日也憋不出几个句子的。那么关于今日,你都会记些什么呀?”
“下大雨,取消骑射课,殿下生病了。”褚奉一掰着手指数,“合计下来大概会写到四五百字,不多。”
她专注的时候,面上是没有任何表情的。
赫连珵对着她漫无焦点的眼睛,一双眼珠的边缘竟是一圈靛蓝的环,闪着金色的光芒,显出一种诡异的非人感。相处这么多天,自己从未发现,若非色感好,眼下离得又足够近,断然不能看出。
赫连珵不禁揉了揉眼再看,那环的确不是黑色,而她也从未听说什么民族会有这样的眼睛。
“怎么了?”褚奉一看向她。
赫连珵的眼神闪躲了一瞬,又带着明媚的笑对她说道:“你的眼睛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