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平静安宁的生活 窸窸窣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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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耳边环绕。
褚奉一睁开眼，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昏黑。她试图抬起手臂，才发现几乎整个身躯都已深深陷入淤泥般的柔软物质中，仅有头颅尚能转动。
奇怪的是，自己心里一点逃走的想法也没有，反而平静地等待着什么。
浓郁的铁锈的味道充斥这片天地，她仿佛也与周遭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一根根细小的东西在额间挪动，引起莫名的触感。褚奉一不知道那是什么，便努力滚动眼珠往上瞧。
头顶的一抹微光离得很远，她认真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是几只大蜘蛛伸着细长的腿，在自己脸上走来走去。
“你醒啦？”
男孩歪着头看她，手臂撑在她的床铺边。褚奉一猛然坐起，只觉心快要跳出胸口，一时回不过劲。
她转头望向他稍显困倦的面庞，眼前黑暗阴湿的画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房内暖黄的烛光和他愈发鲜红的嘴唇。
终阙微微皱眉。
褚奉一长出一口气，招呼道：“早安，殿下。”
皇太子凑得更近些，带来一阵似有似无的花香。“怎么了，发什么呆呀？”
做了一个梦……
褚奉一刚想回答，却又卡壳。
究竟梦见什么了？完全无法回忆，只有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还留有踪影。真的有做梦吗？都是病症导致的幻觉吧？
“大约是我苏醒得太慢了。颂恩，现在什么时辰？”
“回褚大人的话，刚到丑时二刻。”
褚奉一没料到竟然这么早，睁圆了眼想催他回去：“还有半个时辰才起身，你什么时候来的？”
“没有多久，”终阙挥挥手，颂恩立即退下。“我很无聊，就来找你说话。”
如果他到座椅那边，两人还要扯着嗓子讲话。褚奉一环顾一周，没在近处找到适合对方身份的位置，于是掀开被子示意他坐到上面。“今日有些冷，我还不想起来，你也别着凉。”
皇太子取下披风放在一边，平躺在床铺外侧，不仅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还拉了拉被子，坦然得好像褚奉一才是被安排的那个。
褚奉一并不介意他的误解，开门见山地询问：“你要说什么？”
终阙“诶”了一声，降低音量回道：“隔墙有耳，小心被人听去。”
“哦——你要说什么——”
“允国公主三日后到我朝。”
褚奉一点点头，“我也听说了，届时宫里会办一场午宴欢迎她。”
终阙扭头看她，“你欢迎她吗？”
“皇上欢迎谁，我就欢迎谁。”褚奉一理所应当地说，“允国是瑞朝最可靠的盟友，加强往来没有坏处。”
终阙瘪了嘴，“哦。”
“殿下不高兴吗？”褚奉一见他转开头，对着他的后脑勺继续发问。
“她会打扰我们原本安宁的生活。”
“据说赫连公主聪慧美貌、知书达理，不是蛮横无礼之人。”
“你可知她是来做什么的？”
“不知道。”
褚奉一等下文等了许久，终阙才轻轻回答一句。
“允王着急为女儿的婚事打算。”
褚奉一心道，这个我倒是知道的，嘴上却有意避开，“不伤害我朝的利益就好，他们不敢的。”
终阙连身体也转过去了。
她不再接话，干脆闭上眼再睡一会儿。
以往若是不慎得罪太子殿下，他定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以冷淡的样子对待自己。这次才过去两天，他又出现在了殿内。
在他来前，褚奉一刚服用过早上这副扶正祛邪的补药，嘴里还有苦味残留。她端起茶杯浅抿一口，看向铜镜里面色如常的终阙。
颂恩照例被赶走了，他带着兰意七手八脚地为她整理头饰。
兰意是常跟着他的侍女，服侍人轻车熟路，而终阙的手法很生疏，把各式发簪挨个拿起，左右比划，小心翼翼地按着她盘好的头发，半晌也没插上一支。
褚奉一耐心等待，直到他将另一支凤簪自上而下插入发冠后，手伸向了那支海田玉点翠珠钗，她才犹豫着开口，“这个……”
“这个好看。”终阙打断她，“父亲请来不少官员，隆重一些算不得什么。”
允国公主的行程提前了一日，好在宫里一切都已准备妥当，现下他们只需要准时将自己的行头收拾好。
“重不重？”
褚奉一通过镜子与他对视，二人皆是一笑。
“不重。”
终阙的双手顺势搭在褚奉一肩膀上，姿态亲昵，若不是顾及发冠，那动作几乎会变成搂着她了。
“兰意，你看看怎么样？”
兰意赞同道：“褚大人玉叶金柯，贵不可言。”
“玉叶金柯”便也罢了，“贵不可言”一词，非君父、母后不可使用。
颂恩对此等令人心惊的言语避之不及。皇太子只让她退到旁边，她主动地再往外走，脚步匆匆，险些撞上皇后娘娘的仪仗。
“颂恩，今儿这是怎么了？在皇后娘娘面前还冒冒失失的。”皇后的侍女琼琚斥道。
皇后阻止颂恩的请罪，直截了当地说：“太子在这？”
听到动静的兰意连忙提醒二人，一齐走到皇后面前去。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吉祥。”
“微臣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万福。”
皇后审视的目光停留在褚奉一身上，嘱咐的对象却是皇太子。
“丞相已经亲自前去迎接赫连公主了，别再拖延。”
“是，母后。”
琼琚也注意到褚奉一头上的海田玉，带着微妙的笑容向她问候：“褚大人这身真是标志极了，一点不失皇家风范。”
褚奉一毕恭毕敬地跪着，说过千百次的话早已烂熟于心。
“承蒙皇后娘娘厚爱，臣愧不敢当，定当铭记皇后娘娘恩德，为皇上皇后排忧解难，效犬马之劳。”
“好了，你的忠心我知道。”皇后说道，“琼琚，带太子殿下过去，我有话与奉一讲。颂恩留在外面。”
终阙抬眼望向皇后。
她并没有把注意力再分给他一丝一毫。他默默凝望二人的背影，不过须臾便垂下眼眸，没让琼琚搀扶，自己站起来往外走。
“皇上舍不得你，太子更舍不得你，只好由得我来狠心做这个坏人罢。
“宫外传来战报，近期闵族残党屡屡在边境引起骚乱，且雁族势力一直未除，如果两方联手，恐怕会对我朝形成包抄之势。
“此等家国大事，也就只有你们几个最靠得住。到了五毒归位的时候了。”
褚奉一立即跪下。
“皇后娘娘言重，微臣惶恐，职责所在，必当万死不辞。”
皇后见她还算乖觉，终于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
“我当然也舍不得你，可为了守护祖宗传下来的江山社稷，不得不提前做打算。五毒缺少任何一脉，实力都将大打折扣。你若是长久待在宫中，多少双眼睛时刻盯着，行事诸多不便。所幸你如此沉稳懂事，我便回了皇上，必要为你寻一户好人家，让你出宫之后也有人仔细照顾。”
“微臣多谢皇后娘娘。”
褚奉一叩首时，那支价值连城的海田玉簪子又在皇后面前晃过一次。她看不见对方轻蔑的眼神，听到皇后娘娘的步伐远去，才缓缓抬起头。
五毒理应时刻做好为皇上冲锋陷阵的准备，而皇太子与公主的命运也早已定好了。
六里开外，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行驶在林间小道上。
带头驾车的马夫戴着一个质地柔软的灰帽子，帽沿圆而帽顶扁，牢牢罩住整个后脑，其上晕染开几块深深浅浅的痕迹，已不大干净了。
帽檐下是一双异瞳，左眼如深潭墨绿、右眼则是无机质的棕黑色。他对周围的一些动静充耳不闻，只机械地重复着赶马的动作。
送完这一趟，得到的报酬足够在瑞朝京城生活半个月。
不过最重要的并不是钱财。
自国家破灭起，幸存的雁人失去了物产丰饶的土地，不得不在穷山恶水里东躲西藏，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全然沦为最低贱的种族。
能到国力强盛的瑞朝谋一条生路，是多少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作为对瑞朝单方向输送雁族人口的最稳定渠道，他在族内的地位自是非比寻常。
车舆不大，可容纳四人的空间塞着七八个小女孩。她们全裹着暗灰色的头巾，有的对着窗外未褪的夜色四处张望，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翠绿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天真的光芒。
其中一个女孩蜷在座位的边缘，双手抓住包头的布片一角，强忍道路颠簸引起的不适。所幸这几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不会轻易吐出来。
旁边的女孩搂着她的肩膀，同她依偎在一起，时而轻轻拍她的背。
“停下！”
伴随利刃破空之声，马车骤然失衡，车内顿时乱作一团。
天还未亮，周遭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花颜作为领头，带着女孩们陆续钻出马车，被刺鼻的血腥味吓得驻足不前。
带头的马夫是瑞雁通婚所生，已送了不少雁女到瑞朝来，在瑞人面前很是得脸，竟一下子被杀了。几个一身黑衣的男子站在不远处，其中一人手持尚在滴血的长剑。剑光忽明忽暗，花颜出于本能想要后退，念及身后慌乱无助的同胞，又不得不强装镇定。
杀手们正在交谈，似乎并不介意被她们听见。
“这么多……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我可真有点下不了手呀。”
“但这是……下的死命令，要么送……，要么，直接杀了，……绝对不能进城。”
“就这样的，送去……？怕是不出三日，连骨头渣子也不剩下一点。”
“哎哟，瞧你那样！那就杀了，早点处理，我还想去看看……公主呢。”
“说的也是。”
族中长辈教过瑞朝文字，花颜学得认真，才能在话音不明晰的情况下理解对方的大概意思。眼前这群人果真不是善茬，三言两语过后就决定要她们的命。她壮着胆子，凑到马夫的尸体边翻找他的口袋。
这引起了其中一人的注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平静安宁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