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夏》应是小荷

2、第 2 章 暮色总

　　暮色总是来得温柔又拖沓，落日把整片教学楼的墙面染成融融橘黄。
　　高大的银杏树撑开浓密冠幅，金黄碎叶被晚风卷着，慢悠悠落在青灰色石板路上，滚出细碎又安静的沙沙声。

　　距离晚自习正式开始还有将近一个半小时。

　　放学的人流分作几股，一股涌向校门口结伴回家，一股浩浩荡荡往食堂方向去，还有一部分不爱凑热闹的，抱着书本往图书馆、空自习教室躲清静。

　　谢云澜便属于最后这一类。

　　他怀里抱着三本厚重的物理专业书，书脊硬朗，压得手臂微微下沉。
　　一身衣服穿得规整至极，衬衫最顶端的纽扣严丝合缝扣着，没有半分松懈，脊背挺得笔直，走在银杏步道上。

　　他刚转来第一天，眉眼间还带着生人勿近的清冷，不刻意打量周遭，也不刻意迎合谁，只循着记忆里的路线，缓步往图书馆走去。

　　沿途有成群打闹的男生勾着肩膀狂奔，有女生三三两两挽着手臂低声说笑，喧闹扑面而来，可走到他身侧时，总会下意识放轻脚步，不自觉压低说话的音量。
　　像是本能般，不愿惊扰这份与生俱来的沉静。

　　行至图书馆门前的白玉石阶，迎面遇上本班两个抱着数学错题本的女生。
　　两人脚步顿住，悄悄往侧边靠了靠，目光落在谢云澜身上，好奇却不敢直白打量，只压低了声音小声嘀咕。

　　“真的是谢云澜诶，也太有氛围感了吧。”

　　“长得干净也就算了，气质还这么清冷，跟咱们班热闹的画风完全不一样。”

　　“而且是真的学霸啊，下午物理那道压轴思考题，全班愣半天，就他一下子解出来了，思路条理得离谱。”

　　“突然转来重点生，看来咱们班今年年级排名又要卷起来了。”

　　细碎的耳语轻飘飘飘进耳中，谢云澜神色没有半点波澜，长睫微垂，面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绪的模样。
　　他没有多余停留，抬手推开图书馆厚重的玻璃门，迈步走了进去。

　　馆内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中央空调吹着微凉的风，暖黄色落地台灯依次亮起，洒在木质阅览桌上，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偌大的自习区安安静静，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笔尖划过草稿纸的细碎沙沙声，连走路都有人刻意放轻脚步。

　　谢云澜习惯性走向最内侧靠窗的单人座位，这里僻静少人打扰，视野正好对着窗外的银杏林。

　　他轻轻将书本放在桌面，摆正边角，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规整得近乎刻板。摊开专业书，指尖落在书页字迹上，很快便沉下心神，投入到晦涩的理论里。周遭的人事、喧闹、议论，全都自动被他隔绝在外，只剩书本与思绪相融。

　　与此同时，食堂里已是人声鼎沸。

　　高三楼层的学生几乎占满了大半食堂窗口，排队的队伍弯弯曲曲延伸老远，打饭声、说笑声、吐槽作业的抱怨声交织在一起，满是真实鲜活的高中烟火气。

　　时逢煜懒散地插着裤袋，跟在周明身后慢悠悠排队，栗色微卷发被食堂的空调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正形的模样，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胳膊上，白衬衫领口松开，站在人群里却格外惹眼。

　　“真搞不懂你，放学不赶紧回教室补作业，非要来食堂磨蹭。”周明一边往前挪步子，一边转头吐槽，“还有刚才在教室，你凑谢云澜凑得也太明显了，全班都看在眼里呢。”

　　时逢煜眉眼弯着，语气漫不经心，没有半点局促：“只是觉得这人挺有意思而已。”

　　谢云澜，规矩、克制、沉静，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像遗世独立的孤鹤，清冷又内敛。加上学识扎实，谈吐有底蕴，不由得让人产生几分探究的好奇心。

　　仅此而已，觉得新鲜、特别，想多接触了解一下。

　　“有意思？我看你就是闲的。”周明翻了个白眼，打好餐盘往空位走。
　　他撇撇嘴：“人家明显是那种独来独往、不爱社交的学霸类型，不爱扎堆，也不爱跟人客套，你总主动凑上去，小心人家嫌你烦。”

　　时逢煜端着餐盘坐下，顺手舀了一大块糖醋排骨，慢条斯理咬了一口，唇角带着散漫的笑意：“我又不惹人烦，就是正常同学相处而已。再说了，高三本来就枯燥，多一个能聊的学霸，解难题都有伴了。”

　　他脑海里不自觉闪过下午课堂的画面。

　　谢云澜站起身答题时，声音清冽平稳，逻辑层层递进，字字切中要害。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纤长低垂，像振翅停歇的蝴蝶。
　　只是想起这个，他便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你啊，永远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周明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正事，提醒道，“对了，跟你说个正经的，今晚晚自习老陈铁定要抽查数学周测卷子，全班都得交，你该不会又没写吧？”

　　时逢煜动作一顿，眼神微微飘忽，坦然摊手：“还真忘了。”
　　“服了你了，年级第一也不能这么随心所欲啊。”周明无奈叹气，“别人熬夜刷题，你天天散漫摸鱼，还能稳霸榜首，真是没天理。”

　　“天赋罢了，谁叫我聪明呢。”时逢煜故作傲娇挑眉，随即笑着搭话，“晚自习借我参考参考，回头请你喝冰镇橘子汽水，校门口那家。”

　　“就知道蹭我。”周明嫌弃归嫌弃，还是点头应下。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闲聊。
　　吃完晚饭，落日彻底沉落在教学楼后方，天边铺展开一层淡橘掺着浅紫的晚霞，晚风越发清凉，卷着银杏叶簌簌飘落。

　　班里的同学大多三三两两结伴回了教室。时逢煜没跟着大部队走，心里莫名想起图书馆里安静看书的谢云澜，索性绕了条远路，慢悠悠往图书馆方向走。

　　他没有刻意刻意搭讪的目的，只是闲来无事，顺路走走，顺便看看那个清冷学霸是不是还在埋头看书，纯粹是少年人一时的好奇与闲情。

　　图书馆一楼自习区依旧安静，暖灯长明。时逢煜进门扫了一圈，目光很快落在最里侧靠窗的位置。

　　谢云澜还坐在那里。
　　他微微垂着头，专注盯着书页，指尖轻轻按在纸页边缘，侧脸在暖黄灯光下柔和了许多，褪去了白日课堂上的疏离冷意，多了几分安静温顺。
　　额前细碎的刘海微微垂落，晚风从窗缝溜进来，轻轻拂动发丝，安静得像一幅静置的画。

　　时逢煜脚步放得很轻，没有径直走过去打扰，只是踱到不远处的物理书架前，装作挑选参考书的模样，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书脊，目光却时不时不经意掠过那个靠窗的身影。

　　他心里觉得这样安静暮色，落满银杏的校园，配上一个埋头看书的少年，画面格外舒服耐看，让人忍不住多留意两眼。

　　就这样静静站了几分钟，谢云澜才缓缓合上书，抬手轻轻揉了揉微微发酸的眉心，眉眼间掠过一丝淡淡的疲惫，却依旧克制内敛。
　　他慢条斯理收拾好桌上的书本，整齐叠好，起身离开座位，步履依旧平稳从容。
　　走出图书馆玻璃门时，恰好撞见斜靠在墙边的时逢煜。

　　栗色微卷的头发被晚风掀得轻轻晃动，他双手插在校裤口袋里，身形高挑散漫，眉眼带着浅淡笑意，没有刻意等候的刻意，反倒像刚好路过在此歇脚。

　　“看完书了？”时逢煜率先开口，语气自然松弛，像普通同学随口搭话，没有过分熟络，也没有刻意疏离。

　　谢云澜脚步微微一顿，清冷的眸子淡淡看向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缓：“嗯。”

　　“正好回班上晚自习？顺路一起走。”时逢煜直起身，姿态从容自然，不咄咄逼人，只是随口邀约。
　　谢云澜沉默片刻，没有拒绝，也没有主动搭话，只是默认着往前迈步。两人并肩踏上银杏步道，隔着半步的礼貌距离，不远不近，分寸恰当。

　　晚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转，草木与银杏的淡香萦绕在空气里，一路安静，没有太多言语。

　　谢云澜本就性格寡言，不习惯和刚认识一天的同学刻意找话题，周身依旧保持着淡淡的疏离。时逢煜也没有刻意没话找话，只是闲散走着，偶尔随口聊两句学习课程，语气轻松有度，不给对方造成社交压力。

　　“下午你提到的书，我家里有实体精装版，闲置挺久了。”时逢煜语气随意，像是随口提起，“你要是感兴趣，我明天带来给你翻翻，比图书馆的影印版字迹清楚很多。”

　　谢云澜侧眸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意外，轻声客气道：“不用麻烦，我可以自己去图书馆借阅。”

　　“不麻烦，反正放家里也是落灰。”时逢煜笑了笑，语气坦荡，“而且你对理论力学研究得深，咱俩晚自习还能顺便聊聊下午那道非线性振动的题，互相参考思路而已。”

　　他这话说得坦荡大方。
　　谢云澜沉默几秒，斟酌过后，觉得太过推脱反倒显得刻意失礼，便轻轻应了一声：“好。”

　　行至教学楼楼下，正好遇上副班长带着三个女生结伴走来，都是同班同学。

　　几人看见时逢煜和谢云澜并肩走来，脚步下意识放慢，眼神里带着几分的好奇，却又不敢明目张胆打量，只礼貌停下打招呼。

　　“时班长，谢同学，这么早就回教室啦？”
　　“嗯，过来准备晚自习。”时逢煜随口应了一声，落落大方。

　　几人笑着点头，目光悄悄在两人身上掠过，又快速移开，低声聊着天走上楼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高三（1）班教室。

　　此刻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人。
　　靠前排的尖子生早已拿出习题册低头刷题，笔尖不停。中间几排的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对着答案，吐槽难题。
　　后排几个男生聚在角落，压低声音聊着球赛、游戏，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轻笑。还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趁着晚自习前的空档偷闲休息。

　　喧闹与安静交织，松弛与紧绷共存。

　　谢云澜径直走到自己第三排靠窗的座位，轻轻放下书本，规整地摆好习题册、草稿本，坐直身子，立刻进入学习状态，周遭的闲谈喧闹仿佛都与他无关。

　　时逢煜则慢悠悠走到后排自己的座位刚坐下，同桌周明就立刻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八卦的笑意：“可以啊你，居然跟新学霸一起散步回教室了，进度够快啊。”

　　时逢煜随意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淡淡扫了一眼前排挺直安静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平淡无波：“就是顺路走回来，顺便聊了两句学习而已。”

　　周明撇撇嘴，显然不信顺路，却也没再多调侃，只埋头拿出数学卷子准备应付待会儿老师的抽查。

　　时逢煜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翻着课本，目光偶尔不经意落向前排那个清冷挺拔的背影。
　　谢云澜埋首于习题之间，沉静自持，对身后的视线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