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生》下月司

1、第 1 章 天

　　天色越来越暗了，林子生伸手把台灯调亮了些。

　　冬来暮暮雨丝丝，寒意透骨。

　　林子生讨厌冬天，特别是下雨的冬天，容易让他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

　　他烦躁地扔了笔，捻了捻手指上墨水的痕迹，少年人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却在轻轻地颤抖。

　　桌子上大本的物理五三提醒着他，一个单排文科成绩能排上一中前三的人即将转为理科生。

　　这个世界可能有些疯狂，但比世界更疯狂的是林子生的妈妈陈宛女士。

　　过年的时候听不知道从哪个旮旯角冒出来的姨妈说，文科没出路，毕了业就是服务业，理科好啊，现在科技发展哪儿哪儿都离不开。

　　于是陈宛一个电话就打到了他班主任那，死活要让他转理，这事儿连林子生本人都不知道，还是自己班主任联系的。

　　这时林子生已经是高二下了，年级主任都来劝，可谁的话都比不上那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自己亲儿子也没用。

　　陈宛咬死了一句话：“我不会让我儿子做服务业的。”

　　他可怜的班主任大过年的还要拎着两箱牛奶拜访他妈，被陈宛骂了个狗血淋头，道理是没法和不懂理的人讲的，最后也只能是叹了口气，让林子生把理科好好捡捡。

　　林子生大概是忘不了那个无奈又失望的眼神了。

　　不是林子生没有抗争过，道理陈宛是一句都听不进去，还没说几句陈宛就哭得歇斯底里的。

　　有时候林子生也怀疑自己是不是亲生的，可偏偏眼睛鼻子和陈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如果他不答应陈宛，她大概真的会以死相逼，毕竟陈宛是个疯子，从得知林耀国是个同性恋之后就疯了。

　　哦，林耀国是他爸，偏偏林子生也是个同性恋，他对自己同班的同学产生了好感。

　　在意识到这种好感之后，林子生再没有颜面去面对他妈。

　　这种狗血剧里才有的剧情在林子生头上发生了，带着对他妈陈宛女士的某种歉意，林子生在这两年已经长成了一个十足的妈宝男。

　　凡事都说对对对，虽然这次陈宛女士做的实在有些过分，但是林子生还是默认了。

　　林子生一向不喜欢化学，那些物质结构和性质让他头疼得很，不同于数学的几何代数，化学等式让他有些厌烦，微量的计算，永久的配平……

　　自从分完班之后，他已经一年没有接触过理科了，即使他有信心能把物理和生物捡回来，化学也马马虎虎过得去，但林子生的心里依然没底。

　　一中的竞争压力很大，能在一中读的不是学习厉害的就是家境极好的，而那些家境极好的自然也是优秀的，实验班不看家庭背景，靠的是实力，没人会在乎你曾经有多优秀，优秀的人太多了。

　　好在教务处同意他转入理科实验班。

　　都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可林子生现在只有死路一条。

　　算了，林子生抓了抓过长的头发，把心里那种烦躁压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过心里却没有一丝轻松的感觉。

　　指节轻轻抬了一下镜架，镜片后少年的眼睛清亮，本应是相当温柔的眉眼却在垂眸间显得阴郁。

　　林子生拿起盖在桌上的手机，没有私聊信息，班级群倒是热闹，也没仔细看，只是翻了翻，但是没有那个人的发言。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怅然，他随手点了一下朋友圈，手指往上划了划，试图看到那个熟悉的头像。

　　门轻响了一声，他下意识熄屏看向门口。

　　陈宛一手端着果盘，一手推开门，目光在扫过林子生手里的手机时有片刻停留，随即又笑了笑。

　　“小生，是读书累了吧，妈妈切了水果，你多吃点，别老玩儿手机呀。”说着把果盘放下，但也没有走开，只是用殷切的目光看着林子生。

　　林子生讨厌这样的目光，像是无处不在的监视，里面总是掺杂着什么粘腻的东西，令人窒息。

　　“先放着吧，我一会儿吃。”他移开视线，右手用笔在书上随手划了一笔，是很明显拒绝沟通的姿态。

　　陈宛的笑容淡了一些，但还是放柔了声音：“不是妈妈说你，妈妈给你提供最好的学习环境，其他事你都别操心，只管学习就好了，目前学习最重要，你要多补充点营养才好，体力更不上怎么行，你也别耍小性子。”

　　她又看了一眼扭过头的林子生，“我知道选科的事情你不高兴了，小生，你不是小孩子了，非要选喜欢的东西，喜欢不能当饭吃，妈妈也是为你的未来着想，等你以后选专业了就能明白妈妈说的了。”

　　又是这样，林子生握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四肢都产生了一种无力感，他感觉很烦闷，心跳开始变快，几乎产生了一种眩晕感，最终还是松了气，任由那种无力去支配他，最后僵硬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只要林子生低头就好了，这样日子才能和平地过下去。

　　陈宛又胜利似的笑了起来，轻轻抽走了他手里的手机：“妈妈先帮你保管，你别分心，好好学习，资料用书查就好了。”随后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轻微的关门声让林子生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下来，他也不动，就这样坐着，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里的光亮。

　　半晌，他看向果盘，拿起一片切好的苹果，放在嘴里慢慢的咬，这也是他讨厌，但是陈宛喜欢的东西。

　　即使他说过无数次他讨厌吃苹果，可是都是无用的，陈宛也只会笑笑说苹果有营养，依旧我行我素，之后他就再也没说过讨厌。

　　现在连喜欢也不能说了。

　　需求的表达是无用的。

　　汁水在唇齿间炸开的那种甜腻让他有些反胃，每次看到苹果都会想起那些重复了无数次的话语，以及瞬间上涌的无力感。

　　陈宛一直想用对他的控制来安慰自己没有从那段失败的婚姻里失去什么，至少还有儿子。

　　而林子生惶恐于自己像极了那个对不起陈宛的人，那个对不起他妈妈的人，从一开始微弱的歉意，到现在的百依百顺。

　　越是隐瞒一些真相，林子生就越是内疚。

　　他的人生被血缘、亲情和期望的枷锁牢牢捆住，他也无力去抗争什么，或许是因为内疚，又或许是因为陈宛所表现出的爱——像每天切好的水果，哪怕林子生并不爱吃。

　　但这点苍白的歉疚就足够让他一次次退让了，他不能对抗名为爱的东西。

　　造成这样的局面，林子生自己也有一半责任。

　　但是也无所谓了，反正他也不太在乎，说起梦想都太遥远了。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练习册，发现那条黑线刚好划在“自由落体”上。

　　……

　　徐青野从楼梯上蹿下来，清了清嗓子，又若无其事地坐在沙发上，只是眼神不断瞟着旁边追剧的周女士。

　　周棠头也没转，磕着手里的瓜子：“怎么，眼睛抽筋了啊。”

　　“哪儿啊，这不有事儿嘛，”徐青野正襟危坐，但笑得十分狗腿，“和你说个事儿呗。”

　　周棠冲她儿子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有事说事，今年又想干什么，年年过完年就不让我安生。”

　　“哪儿能啊，这不是碰上了吗，”徐青野啧了一声，“也没多大事儿，就是我爸过年送我的新设备，它好像有点微微地裂开了。”

　　“哎呦，我说什么事儿呢，自己摔的啊？自己拿去修修，我可不管，”周棠松了一口气，“去年来我这儿出柜，我刚差点以为你要给我领一个回家，吓我一跳。”

　　“这不还没套壳，打游戏手滑飞出去了，怕我爸又唠叨我，他今天要是没见我用这只手机准会问我。”

　　徐青野抓了抓头发，讪讪道：“再说那领人也是迟早的事儿嘛。”

　　周棠冲着他扔了个瓜子壳，颇有些无奈：“你可要点脸吧，我是向着你，你爸可惯不了你，你告诉我，等你爸打你我还能提前拦着点儿。”

　　“妈，真要谈了肯定告诉你，我是那种不声不响把人往家领的人吗？”徐青野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你心里得有数啊，”周棠警告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关了电视，优雅地起身，“不和你说了，我要去美容院了。”

　　徐青野唰地站起来，“妈，那别告诉我爸啊，我下午去店里修。”

　　周棠叹了口气：“行了，我让他少说两句。”

　　徐青野露出八颗洁白的牙：“周女士万岁！”

　　说完就往楼上蹿，迈了两步又回头说：“别忘了带伞啊，下雨呢。”

　　周棠笑了笑：“知道，快读书去。”

　　徐青野没准备看书，但也把书翻开摊着，做足了样子，用旧手机登上了微信，点开了微信群“我的小弟们”。

　　这是当初吴越说破了嘴皮才换来的，原本是“野哥的挂件小弟们”，其实当初也是吴越自己取的，后来可能起了想上位的心，不过徐青野也懒得管。

　　【野哥：上号？】

　　【八哥：。】

　　【狗哥：。】

　　选完英雄，徐青野等着游戏开局，然后就看到了他爹的语音邀请。

　　很好，他就不该相信周女士的契约精神，深吸了一口气接通，徐青野单刀直入：“爸，你听我说，真是不小心！手滑摔的，真不是我不珍惜，下午就去修！”一边说着，还一边操纵着英雄。

　　电话那头明显被噎住了，徐杰行沉默了一会儿，咬牙切齿地说：“你可真行啊，我问你了吗？还知道心虚呢！我问你妈怎么不接电话？”

　　徐青野心里一跳，走位一歪，血条掉没了。

　　他心虚得很，空咳了一声，声音干巴巴地说：“那什么，我妈去美容院了，手机可能是落家里了吧，过会儿就回来了。”

　　“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电话挂断，徐青野心不再焉地打了一会儿，然后屏幕弹出了失败。

　　“操！”徐青野现在觉得他就是脑子进水了。

　　【八哥：干嘛呢野哥，今天状态不佳啊。】

　　【凯哥：打游戏怎么没等我，再来一把呗。】

　　徐青野懒得打字，干脆发了条语音：“没，也就日常被我爸训呗。”

　　【八哥：既然如此，不如再来一把游戏散散心？】

　　【狗哥：能晚点开不？我妈刚回来，我去应付一下。】

　　行呗，眼里只有上分了，徐青野不想和这些塑料兄弟说话，心里还烦得很，只发了一句“不来了，修手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