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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76章 要有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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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看完肖骏尘回来,林敬肴忽然对自己说:“我们要不要买套新房?”
苏尚可的确渴望拥有一个新的家,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家。可刚在水云天买房,手里着实没太多资金,她有些歉意:“买米当卡。”
林敬肴被她冷不丁整笑,“卖米当什么?”
“泰语,我没有钱的意思。”苏尚可把他扑倒在沙发,“真是的,还非要我说这么清楚。”
“我是和你商量买房的事,钱你不用操心。”林敬肴拨弄着她的头发,“就想和你有个家。”
苏尚可转头看看周围,“这个不算吗?”
林敬肴思索几秒,“这是舅舅送的,不打算住了。想还给他,你同意吗?”
“归根结底这是你的房子,怎么处置是你的权利。”苏尚可盯着他看,“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林敬肴把她从身上抱起放坐到身侧,转身对她说:“和我妈有点矛盾,舅舅对我挺好,不想他夹在两边为难。”
“就按你的想法来吧,我也不想你为难。”林敬肴和她母亲的关系很难一言以蔽之,但她知道林敬肴不是无情的人,他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考量。
林敬肴庆幸苏尚可没有追问:哪有母子这么苦大仇深的呢?他不知道怎么解释,或者说根本犯不着解释。他与陈岚和林宗原都无解,相安无事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苏尚可看着林敬肴,何尝看不出他没说出口的话。她知道,她和周业成也是如此,他们之间也无解,杳无音讯是对彼此最好的告别。
“房子的事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先看看,也可以等我出差回来一起看。”
“知道了,你安心准备你的事吧,我会把一切照顾好。”
“那你照顾好你自己就行。”
苏尚可挑眉笑,“我就当你表白了啊。”
“你是我在这里的一切。”林敬肴直接说了出来,“情话还要从句意里抠,太委屈我女朋友了。”
“呀呀呀,林敬肴你不对劲。”苏尚可坐起来手撑在他身侧,眼睛睁圆盯着他,“今天怎么说这么多人话?”
林敬肴挑眉,“人话?合着我之前说的都是兽话?”
“一个比喻,别吹毛求疵了。”苏尚可把他按住,“你行李收没?我陪你收行李吧!”
“去这么多天你就带一个行李箱?”苏尚可蹲在地上,把他的行李箱放倒在地,他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东西按功能分区分门别类归置整齐,看上去赏心悦目。
“主要是去交流,行程多在酒店,也不用带多少衣服。”林敬肴走过去蹲下,“你这是检查呢还是帮我收拾呢?”
“我检查什么?”苏尚可看着他笑。
“你说呢?”林敬肴反问她。
“你做贼心虚啊,我可什么都没说。”苏尚可的确没多想,她觉得林敬肴比自己还能脑补。
“好吧,说实话我有点失望,我女朋友对我太放心了。”林敬肴笑说。
“林敬肴,你有毛病吧。”苏尚可推他没推动,“就乐意被人管着?”
“不是乐意,是享受。”
苏尚可用一种鄙夷的神色看着他,“你是不是有分离焦虑啊,我怎么感觉你今天罗里吧嗦的,都不像你了。”
林敬肴拉过她手,“让我再好好看一眼,以后只能在视频里看了。”
苏尚可被他这句话牵动思绪,也有点离愁别绪,而后又厌弃这种低迷的情绪,故意逗他,“这些东西都拿出来,把我塞进去得了!”
林敬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向她:“你可以直接买我旁边位置的,塞行李箱里多憋屈。”
“呵呵,我谢谢你替我考虑。”苏尚可扯扯嘴角。
机场,苏尚可送林敬肴出发。广播播报登机,林敬肴手背触了下她脸蛋,“照顾好自己,想我就发消息。”
“那必然是不会的,我忙着呢。”苏尚可又口是心非了,她怕自己不小心哭出来,本来就是个出差而已,何必搞得这么伤感。
“嗯,那我就放心了。”林敬肴俯身把她搂进怀里,“晚上早点睡,别太拼。肖骏尘那里有人顾着,你也不用天天跑,太辛苦。”
“我知道了,快去吧,别耽误了。”苏尚可抬头,和他对视,看着这双眼睛,她心中忽地无限柔情。林敬肴低头吻了吻她额头,搂在她背上的手松开,人走了。
透过回廊玻璃窗,看见他走在人群里。苏尚可瞬间有说不出的失落,昨天还相拥入眠感受到他的温度,此刻却离她越来越远。
下班的时候苏尚可注意到一直放办公室没送出去的那轮明月,找了张卡片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放进包里,打算带着去医院。
电梯里遇见姚星怡,她春风满面,带着早春的轻盈走进轿厢。
“好巧,我的早退搭子。”姚星怡抬手和她打招呼。
“什么早退?我出外勤。”苏尚可不承认,她公司里没人,可不敢光明正大偷溜。
“那我和你一起。”姚星怡挽上她手。
苏尚可去医院,又想着肖骏尘可能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太多人,于是福至心灵,在停车场和姚星怡智斗,“把手松开,不然我说不定哪天和姚总汇报工作时管不住嘴就把你和蔚总助的事说出去了啊。”
姚星怡大惊失色,眼睛直直地盯着苏尚可,“你怎么会知道?”
“你也没想藏啊。”苏尚可失笑,拉开车门就坐进车里,点了关,“我走了啊,恋爱愉快!”
苏尚可扬尘而去,姚星怡狠狠往地上一跺脚,又败给她了!身后响起一声汽笛声,蔚明川坐在车里,眼神透过车前玻璃落到她身上,对她投来一个笑,心里那点因苏尚可而起的气闷好了些。
“你和苏部长怎么好一阵坏一阵?”蔚明川笑,“像狗见羊。”
姚星怡啪一巴掌拍到他身上,“说点人话吧兄弟。”
“得,”蔚明川发动车子,“我算是看明白了,这是你俩情趣,别人说不得。”
姚星怡鄙夷地皱了皱鼻,“瞎说什么呢?”
“”阿嚏!”苏尚可偏头打了个喷嚏,谁又念我呢?
走到医院,王哥从窗户见她走进,推门出来。肖骏尘坐在窗边晒太阳,手里端着杯水。
“怎么样,最近睡得好吗?”苏尚可走到窗边沙发坐下,和他打招呼。
“林敬肴让人送了些艾灸过来,操作很简单,晚上王哥会帮我熏两道,睡得还行。”肖骏尘手指下垃圾桶,里面一半都是艾灸烧成的灰和小盒子。
“他还默默关注你呢。”苏尚可笑说,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算是沾你的光?”肖骏尘看向苏尚可,“恋爱天然带有排他性,林敬肴之前还误以为我喜欢你。能做到今天这个程度,实话说,我觉得他很厉害,各方面的。”
苏尚可转过身来,后背靠在墙上,另只手捧起杯子喝了口水,听肖骏尘这么夸林敬肴,她感到与有荣焉,仿佛夸的是自己,傻乐起来。
“诺,这个送你。”
肖骏尘拆开包装,是她在西塘买的那个月亮,底座下压着张卡片,上面是苏尚可娟秀的字迹: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
“这是林敬肴很喜欢的一段话,我想把它送给你。”
“这段话他亲口对我说过。”肖骏尘捏着那张卡片,嘴角浮起很淡的笑。
“嗯?”苏尚可脑袋一歪,“你俩加微信了?”
“他离开之前来过病房。”像是话题急转,肖骏尘忽然问她,“你还记不记得,他录制《求职新天地》期间,有段时间情绪忽然不对劲?”
苏尚可仰头回忆,好像真有那么一段记忆,当时她和林敬肴莫名其妙互相躲避,她一时气闷,久而久之就给抛之脑后。
“他最开始在附属医院工作时个人出资帮过一个小女孩,那是他全程跟进的第一个病人。也曾满怀希望,看着小女孩渐渐恢复,却也,那个小女孩毫无征兆地走了。”肖骏尘把林敬肴和他说的话说给去上课听,“他跟我说,小女孩刚离开时,他也曾以为心底那道光灭了。但他不甘心,仍然继续医治病人,在那些说不出原因的坚持中,偶尔又能看见光了。”
林敬肴最后和他说的一句话是:“你可能觉得自己不会再有更黑暗的时刻了,也不会再有好起来的时刻。但我想说,不是光灭了,不是没有光,只是那道光太累了,需要暂时休息。你也是。”
苏尚可捧着水杯的手指攥紧,意识到林敬肴风光霁月的表面掩藏着这么多的波澜。她想起自己很爱把头枕在他心口听他的心脏搏击胸腔的声音,那声音有时强有时弱,却总给她力量。现在想想,那是一颗无论何时置身何种境况都能坚定前行的心,那是一颗宝贵的真心。
她把水杯放桌上,走过去拿起那个月亮,“你现在看它或许平平无奇,但是晚上把灯关掉,它会发光的。”苏尚可想了下,“就像他说的,光只是暂时灭了,终有再闪亮的时刻。”
肖骏尘很久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苏尚可站过去,也想看看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时光》选角选好了吗?我能不能自荐?”
苏尚可嘴巴微张,不敢相信地看向他,“倒是正在选,只是…你确定?”
肖骏尘轻轻点了下头,幅度很小却坚定,又问:“你拟个合同吧,我想投资。重活一次,我想试着找点意义。”
“叮!”月亮亮起来。
“我的光亮了!”苏尚可拖着月亮,笑眼看向肖骏尘。
“不是说到了晚上才会亮?”肖骏尘问。
苏尚可点头,“那也没错,只是它下面有开关,什么时候都能亮哈哈哈哈。”
“……”肖骏尘说:“浪费表情。”
虽是在吐槽,苏尚可却很开心,她觉得肖骏尘回来了一点,哪怕只是一点,就很满足了。
“我还说趁你这几天不在家,去你家薅点酒回去呢。”苏尚可手撑在窗棂,歪头看向他,“不过既然你要给《时光》投资,你的酒柜幸免于难。”
“那我庆幸这句话说得及时,不然回去家都被偷光了。”
“欸!”苏尚可收起下巴撇头,“我还是有底线的!”
*
《时光》的选角由苏尚可、李婺和陆济明各自推荐四人,最终从十二位候选中选择六位跟进拍摄。
商讨会上,苏尚可和李婺就肖骏尘是否合适上节目产生分歧。
苏尚可认为,肖骏尘独居,符合她们节目要求。且是平台著名主持人,大众一定对他的内心世界是充满好奇的。《宜江边事》大换血,观众对此有众多积怨。如果借此机会让大家了解到肖骏尘目前状态,那么这些积怨就会渐渐消失。
“我不这样认为。”李婺很强势输出自己的想法,“他自/杀未遂,状态还没恢复过来,现在让他直面镜头剖析自己的孤独和过去,很可能会触发他的崩溃。如果因此闹出人命,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后果我们绝对承担不起?”
李婺上次在酒店说的话突然在苏尚可脑中闪回,她说,真正的磨合才刚刚开始。苏尚可感受到了,也决定据理力争。
“当事人自荐,就说明他对自己的情绪有一定控制能力,也有意愿去剖析那些从前避而不谈的事。市面上有不少特别记录抑郁患者的纪录片,如果每个执行人都因为这样的顾虑而不去拍摄,那么我们很难在公众视野里看见这样的片子。”苏尚可想了想,说:“我理解你的顾虑。可是我们记录这些不是为了展示痛苦,而是为了进一步消解痛苦。呈现肖骏尘的过往和现状也不是猎奇,相反,是为了在公众视野中建立共同认知。你说的生命危险问题,是可以被规避的。至少我们可以向拍摄同类型纪录片的团队请教经验。”
李婺没被她说服,仍旧坚持自己观点,“你说得有道理。可是我想问,你邀请他上节目,究竟是从节目本身出发还是出于私人情感?肖骏尘是你的搭档,是你的朋友。而这档节目是由你牵头,你也将全程参与,你能保证你不因私人情感而失去对这个群体冷静审视的视角吗?”
苏尚可忽然冷笑,手里的笔没抓稳落到桌面发出响声,“你在质疑我的专业性吗李婺?如果你有这样的担心,我可以保证,绝不干涉甚至不参与肖骏尘有关的拍摄内容。”
李婺抱着胳膊看苏尚可,没说话。
陆济明心中腹诽:她俩不是一个阵营的?演我呢这是?观察很久,见这两人唇枪舌战终于停下,这才开口:“你们两边的想法我都听了,说得都有道理,要不接下来听我说两句?”
两人同时撇头看向他,示意他讲。
“首先讲一个现实原因,肖骏尘会投资这个节目,且数额不小。我相信,就算不考虑他参与拍摄,他也不会因此撤资。但我们不能这样做人是不是?如果让他参与拍摄,那么又牵扯到一个问题,就像李导你说的,既是苏部长的人脉,又是我们节目投资人,那这距离客观审视的视角就越跑越远了不是?可是如果我们因此而拒绝肖骏尘的参与,那么又背离我们节目初衷。我认同苏部长观点,真正的尊重不是隔离,我相信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仍能够让观众看见最真实、未被污名化的群体样貌。”
“两头都不能得罪,你们刚才也已经把可行性方案说出来了。我就捡个漏,借花献佛总结一下。首先,接受肖骏尘的自荐以及投资。其次,苏部长在拍摄期间不干涉肖骏尘相关一切拍摄内容。一句话总结,拍,安全且尊重地拍。如何?”
“我没意见。”苏尚可说。
“我也没意见。”李婺开始收东西。
“行,那我回头开始弄个方案出来,看看怎么安全且尊重地拍。”陆济明两头看看,“那我们今天会就开到这里?”
苏尚可今天没去医院,商讨会开完她已经精疲力竭。她一向习惯逃避,没有这样为自己的坚持据理力争过。一个人乘电梯下楼,开车时碰见李婺。
李婺主动给她打招呼,“怎么回事儿啊苏部长,又不是仇人见面,丧着个脸。”
苏尚可这会儿才注意到李婺,她的确是没有李婺这样快的情绪转换能力,似乎刚才会议室的一切争论没有发生。
“我们就事论事啊,别影响咱俩关系。”李婺从窗外伸手进来,垂着笑眼看她。
这一笑,苏尚可心里的惆怅就好很多,她的愁绪被这阵春风吹走了。
李婺和她聊了两句,然后开车离开。苏尚可坐在驾驶座没发车,还在回味。她发现从前的自己太敏感,平白消化了很多无中生有的龃龉。事实上大家都是就事论事,她没必要把别人的态度上升到自己身上。
回家点了外卖,查了查瑞士那边现在是中午,便给林敬肴发了条消息,问他吃饭没。
林敬肴直接给她拨了个视频。
“吃了吗?在干嘛呢?”苏尚可看他头发湿漉漉的,上半身搭着毛巾,隐隐露出点肌肉,躺在躺椅上。
“刚在酒店游完泳,准备躺一下去吃饭。”
“我也是,刚点了外卖。”苏尚可把白天在会议室的争论复述给他听。
林敬肴听完先夸了夸她,“有进步啊苏尚可,过去的你大概会心灰意懒质疑自己这个节目有没有推进的必要。”
“你懂我!”苏尚可眼睛立时亮起来,身子从沙发上起来,“可能还会在家里自怨自艾,说,当初还以为和李婺一拍即合呢,然后可能越想越觉得什么都不值得哈哈哈。”
林敬肴发散联想,隔着屏幕笑问:“过年前那段时间,从云森收衣服走那次,是不是就在家里想我这个人不值得呢?”
“欸,这还真没想过。”苏尚可回忆了下,“那时候知道我们还有很多问题需要沟通,也相信沟通能解决很多问题。”
“那就好。”林敬肴看着她笑,问她:“肖骏尘能主动提议上这个节目是好事,他自己有这样的意愿比看再多心理医生都强。”
“说到他,我又想谢谢你了。你做了很多事,如果不是他告诉我,我都不会知道。”苏尚可问:“你图什么呢?”
“我给自己积德啊,将来去天堂。”林敬肴仍是不经意的语气,脸上挂着薄薄一层笑。
苏尚可想到肖骏尘讲的话,再看林敬肴的笑容就觉得心酸,“林敬肴,希望你逐光成功。”
“我的光不是在眼前吗?”他笑问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苏尚可认真看着他。
“收到,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