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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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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邀月终是牵了匹狼回来的。一路上,韩邀月和楼箐许讲了些赤华教的规定与禁忌以及来年规划。楼箐许在侧静听,不时再发两声,以表示他有认真听。
“其实我觉得它并不如它表面看起来的凶狠。”韩邀月提了提手中的缚兽绳,“见到你之前我遇到过一只,见了我就跑。”
楼箐许轻哂:“狼是群聚动物,势单力薄,自然凶猛不起来。”
“那我把它放了?”韩邀月看向楼箐许,面上已无初见时那般紧绷。
“不必,狼是能够被驯化的。”
“我不会。”她又忽然想起楼箐许身旁围着的狼群,转而开口,“你会。”
楼箐许颇有些神气地侧了侧头,似是等着她的这句话:“绵薄之力,教主不嫌弃就好。”
韩邀月将绳头抛给楼箐许,像甩掉了一个大麻烦一般愉悦地转了身,领着楼箐许向陨焰殿走去。
打开沉重的殿门,韩邀月信步走了进去,却发现身后之人并未跟上。她偏头看着楼箐许,见他低头不语,只当他顾着礼节不肯进殿。
“愣着做什么。”她瞥了眼堂试探头的狼,它的脑袋又瞬间缩了回去,“领你来不是让你当门童的。”
楼箐许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他跨进门来,抬眼便看到了躺在榻上的韩玖。
韩邀月走上前,看韩玖缓缓睁开了眼。
韩玖偏过头来,一眼便看到了慢步上前的楼箐许。她看着他,微微睁大了眼。
“这位是?”
“救命恩人。”韩邀月撒起谎来毫不脸红,“狼围攻我,他救的我。”
楼箐许偏头看她,余光|中见韩玖一直看着自己。他小心翼翼地看向韩玖。
韩邀月见他如此小心,莫名地觉得有些好笑。
“抱歉,您第一次见我,而我却是这样一副模样。”韩玖抱歉地笑了笑。
“教主何必道歉,”楼箐许连忙作揖,“箐许前来尚觉失礼,还请教主莫要怪罪。”
“不问箐竹青几许,幸得风点一面妆。”韩玖点点头,“小公子缘何跟着阿月呢?”
韩邀月也偏头看他。
楼箐许面上毫无戏耍之色,他长长地作了揖,稍仰首,声音沙哑:
“缘之所至,心向往之。”
两人具是一震,殿内一时陷入沉默。
“好……”韩玖笑了,却又重重地咳了几声。
韩邀月脸色霎白:“母亲!”
韩玖摆手:“没事,就是有些意外。”她眸中含笑,脸色却仍旧苍白,“多谢你了。”
寒喧一番后,韩玖嘱咐韩邀月带着楼箐许四处转转。韩邀月已经许久未见韩玖如此开心了,她看着两人相谈甚欢,不觉自己心里也轻松起来。
临走前,韩邀月再回头看了榻上之人一眼。
韩玖仍是那么温柔地看着她,五千年来从未变过。
可为什么不怀疑?她带回来的这个人,母亲不可能早与他相识,可为什么毫无戒备之心?
韩邀月想要问出口,却又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问了又能得到什么结果吗?不见得。
“您好好休息。”韩邀月垂眸,轻轻地掩上了门。
吟风宫群实在算不上金碧辉煌——因它们都以黑色作为色彩主基调,壁上嵌着钻,隐隐地放出向碎的光来。回廊两侧是盛开得娇艳的曼珠沙华,这是韩邀月的手笔。可别小瞧了它们,虽然此时它们仅作观赏,甚至需要以法力滋养,但一当急需法力之时,亦可化为己用。又因其生长之效,所得法力亦倍增于滋养之力。
可曼珠沙华为何不曾流行于世?一来此法门乃韩逸月幼时突发奇想为之,不曾说与他人;二来并非人人皆能撞上危急情况,也并非人人皆能供养如此规模的曼珠沙华;三来人人对血色彼岸敬而远之,又怎有心驻足,一探其娇艳呢?
两人穿梭在回廊间,看着宫群间黑衣赤华教徒来来往往。
“怎么今日人格外多?”韩题月心下正想,又忽地想起近些日是人间三百年一回的招收教徒之际。此刻身着黑衣教服的,当是通过了各长老试炼的选备教徒。
她曾恶意地猜测,许多门徒前来并不是为了练就一身本领,而只是为了活得更长久,毕竟剑走偏锋、滥收凡人之魄的记载不算个例。但其实只要不滥杀、违背赤华信条,各长老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由他们去了。毕竟法条管定的只限于行为,至于思想如何,除了略施所谓“洗脑”之计,却是如何也束缚不住的。
寒风飒衣袂,韩邀月轻点地翻身上飞檐,红裙摆曳,有若彼岸空中翩飞。
她听到有人惊呼:“是韩小教主?”
“三寸支璃,万鬼齐哭!何时才能见到名动天下的支璃剑?”
“别想了,先握好你自己的剑吧。”
“哈哈哈……”
一时喧闹,韩邀月并未理会。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自回廊走来看她的楼箐许。
察觉到韩邀月正看着自己,楼箐许不知为何匆匆移开了眼,似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一般,才又缓缓看向她。
“您是要下来吗——”
楼箐许话未说完,只见那道红影从空中急速坠下,他的瞳孔骤缩。
韩邀月好玩似地一跃而下,在疾风中眯了眯眼,享受着失重的快感。余光|中,一道墨蓝的身影猛然朝她移动两步,像是想要接住她。可她哪里需要人接?
韩邀月轻盈点地,看着楼箐许仍然面色惊慌。
看见韩邀月稳稳落地,楼箐许似是长吁了一口气,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不会摔的。”韩邀月的心里腾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让她有些烦躁,“用不着别人接我。”
“我知道的。”楼箐许小声道。
韩邀月看他屏息敛声,觉得有些好笑:“你这人,好生奇怪。”她转过身,示意楼箐许继续向前走。
楼箐许这次没有接话,只是垂首,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多谢。”
楼箐许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来,看着韩邀月孤傲的背影。两人已有些距离,他眉间阴霾尽扫,快步向前走去。
一红一黑,一前一后。韩邀月颇为随意地走着,落脚无声,却一步一生花。
“人间,是什么样子。”她悠悠开口。
“万家灯火,世间红尘。三界景之最,遑论情之深。”楼箐许道。
“你很喜欢那里?”
楼箐许没有回答,韩这月无法,只能又转了话题:“方才只见林婆,你的父母呢?”
“林婆说,他们不要我了。我没见过他们。”
韩邀月:……
“这没什么不好说的,教主随意点就是了。”
韩邀月轻点了点头,决定不再说话。
两人沉默地向前走着,忽闻前方脚步声响起。
“韩小教主。”来者话中的敌意不掩。
韩邀月顺着声源看去,眉头紧锁:“杨长老。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杨铭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的眉心:“小教主打算什么时候让出教主之位?”
“杨长老无事的话就请便吧。”韩邀月冷冷地转过头,对楼箐许说,“我们走。”
楼箐许跟上韩邀月的步伐。路过杨铭时,楼箐许忍不住多看了杨铭一眼,嘴角不觉扬起。
杨铭却看出了笑中的威胁,他叫来身边小厮,小声道:“去查查那个男孩。”
一路无话,韩邀月引着楼箐许到了一处宫殿。
宫殿名扶尘,在韩玖病重之前,韩邀月就住在此处。如今闲置也是闲置,不如收括一番让楼箐许住,反正她也不介意什么。当然,这些是不方便同别人说的。
扶尘殿很大,规模仅次于陨焰殿,殿内陈设简约,最是奢华的也不过是先前置放支璃剑的银质曼珠沙华架。如今架上放置着一柄短剑。
“这是……”楼箐许的眼瞬间被点亮。
“这不是支璃,我如今只把它带在身上。”韩邀月以为他要问众教徒提及的支离剑。
“我知晓的。”楼清评怔怔地看着那短剑,没发觉自己说了些什么。
“这么喜欢剑?”韩邀月心道。她朝短剑仰了仰首:“去看看?”
“可以吗?”楼箐许转过头来看着她,眸中盛着两点烛火反射的暖光。
“喜欢就拿去吧。”韩邀月连忙别过头,她走到剑架前,右手反手执柄,递给楼箐许。
“多谢小教主!”楼箐许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微微颤抖。
韩邀月见他如此,实在没忍心告诉他其实来到赤华时,人人都能获得一柄剑。
剑也分三六九等,然而最为强大的剑却并非名家所煅。
“这柄剑虽然在短剑中确为上乘,但并非为你所煅,故而发挥不到它的极致。”
“自己煅剑?”
“法力供炼炉,以血饲绝剑。最乘手的剑,才是最好的剑。冥界煅剑不似人间,我们煅剑以法力炼之即可。法力越强大,剑气越强势、霸道。但使剑不是杂耍,还得看怎么用,有多了解这把剑,也就是有多了解煅剑人。
“显然,只有自己最了解自己。”
韩邀月说得认真,并没有在意楼箐许紧锁的眉头,像是不同意她方才说的某句话。
“那这柄剑,煅者是谁?”
两人视线交汇,韩邀月轻轻地笑了,不消说也能得知答案。
“我。”
楼箐许低着头,轻轻抚着剑身,看着冷锋光转。
“它没有名字。”韩邀月的视线落在虚无的一点。
“请您赐名。”
韩邀月放了眸,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那是一段让她止不住悲伤的回忆,何况那本该是美好无忧的记忆,而非如今这个局面。
“无惧身赴死生同,哪悔黄泉水一捧。”
传说在人将死之时,若有另一人愿为了他饮下黄泉岸边一捧水,献祭自己的生魂,就能够召回将死之魄,送他进入下一个轮回。
但传说终归只是传说,谁会为了一个虚无缥渺,无信无征地赌上自己的这一生、下一世?
“那便唤它,饮泉吧。”
两人闲聊几句后,韩邀月便走出了扶尘殿。
她心下一动,开了阵门又去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