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亦为妻》慕今朝

3、嫁否

　　　　 沈栀不知怎的，在王府睡得格外安心，睡饱后起了个大早。

　　被守在门外站着打瞌睡的九新吓了一跳：“你在这干嘛？”

　　九新瞬间清醒：“主人让我看着你。”

　　沈栀心里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地打算去吃个早餐，却被九新拉住。

　　“主人还吩咐我拉您去练功房，让我教您练武。”

　　沈栀内心：“他奇奇怪怪的命令是不是太多了？不过是有这个必要，下次刺客来时就不用指望别人了。”

　　沈栀跟着去了练功房，所谓练功房不过就是九新的房间。

　　九新有些不好意思，第一次有女人进他的房间：“那个……我常一天待在练功房内，所以干脆就在这打地铺了，你……别介意。”

　　沈栀倒没有他这般紧张，看着一屋子的兵器，对接下来的试炼很是期待。

　　九新看沈栀对兵器感兴趣，讲解道：“你指着的是我最善用的兵器，名子午鸳鸯钺，很是考量习武者的步法，可将拳脚功夫的杀伤力发挥到最大化，你要选它？”

　　闻言，沈栀这手一偏，她选中的是精美的玉笛，也不是她偏爱这外观，她曾听她爹爹讲过。

　　想到这，沈栀不禁陷入了美好的回忆：“这支玉笛不是一般的笛子，虽由玉做，却不易碎，可抵挡住利器的功击，按下底部的机关，便会立即弹出利刅，既当了盾牌又当了短刀，简直就是最佳武器。”

　　九新也不废话，当即给沈栀示范了一遍用法。

　　沈栀未曾学武，却学得很快，一支玉笛被她耍得虎虎生风。

　　这让头回收弟子的九新很是高兴：“沈娘子学得真快！这支玉笛给你了，为它取个名吧。”

　　沈栀思索片刻，想出了答案：“悲离歌。”

　　她的一生犹如一首歌，唱尽了悲欢离合，前调欢快明朗，后调则注定了悲与离。

　　九新听罢没有意见，摆手示意他先去吃早饭了。

　　独留沈栀一人在空荡的大院里思绪万千，她暗暗发誓，自己会用这支玉笛为爹娘报仇，哪怕千刀万剐也在所不辞。

　　她甘愿赴死。

　　沈栀，自此向死而生。

　　过了八月份后，秋季的到来，让沈栀有些不适应。

　　从前，每当换季时，她就不免会染上风寒，今年也不例外。

　　沈栀盖着被子，半趴在床沿，时不时的打着喷嚏，方才侍女就端来了药，只是她嫌苦，不愿喝。

　　陆明昭戏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娘子，病倒了还如此倔强，真是女英雄的典范呢。”

　　沈栀又打了个喷嚏，她现在只觉难受，好似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了头顶，没有一点儿力气。

　　陆明昭端起桌上的瓷碗，坐到了床前，盛起一勺吹了吹，放到沈栀嘴边。

　　沈栀受宠若惊地瞪大了眼睛望着他，她生病时照顾她的从来只有爹和娘，别人未曾这般待过她。

　　陆明昭看着沈栀的眼，透出的情绪清晰可见。

　　欣喜的，疑惑的。

　　似在问他:“为何这般待我？”

　　陆明昭不敢再看她，汤勺往前递了递。

　　沈栀喝下药，是苦的。

　　很苦很苦……

　　陆明昭即便不敢再与她对视，却依然感受到了沈栀的失落。

　　他喂她喝完了药，又嘱咐道:“以后我不在，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沈栀坐直身，一双眼睛明亮得好像闪烁着泪花，就这么看着陆明昭，好像要把他看穿，看穿他的所有。

　　沈栀嘴角还带有一丝弧度，却不显喜悦，用一种冰冷又陌生的口吻质问他：“陆明昭，你为何不敢看我？”

　　这是沈栀第一次直呼他的大名，陆明昭眼眸眨着，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辩解。

　　沈栀的手抚上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见他不作答，冷笑一声:“我该休息了，王爷。”

　　这声王爷等同于给了陆明昭一个台阶下，也代表了他们来日方长。

　　陆明昭出了沈栀房间后，仍是心有余悸。

　　沈栀与他初见时不一样了。

　　陆明昭杀人无数，谎话连篇，可方才他望向沈栀的眼眸时动了心。

　　他因自责不敢看她时，他就给了自己警告。

　　夺权篡位之人，不可动情。

　　沈栀在房间也不好受，她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从她这双玉手拿起刀起。

　　就是如此了。

　　“总会有拨开云雾见天晓的那天的。”

　　沈栀给了自己点慰藉，她该顺着陆明昭这条线查下去的。

　　反客为主她最擅长了，她与爹爹下棋时就最能掌控棋局。

　　现在亦是。

　　九新的敲门声打断了沈栀的思绪：“沈娘子，我来看你啦！”

　　沈栀打开门，九新就往里闯，沈栀抬手拦下他：“女人的房间岂是男子随意入得的？”

　　九新撇了撇嘴:“那主人不也是男子吗？”

　　沈栀出于本能，下意识回应到:“他与别人不同。”

　　九新反而更加质疑地看着她，沈栀推着他往门外走，边说：“九新，你今天话很多。”

　　九新耸了耸肩，表情有些委屈，也没再让她难堪。

　　他们一路拉扯扯到了凉亭，九新关心地提议道：“沈娘子，在这儿吹风对病情不利，要不去练功房吧。”

　　沈栀不同意:“我倒是觉得在这挺好的，还能看看风景。”

　　九新小声嘀咕了句:“这院子有什么好看的。”后，也没再劝说。

　　如果可以，沈栀真想一直过这样惬意的生活。

　　能在微风吹过的小院里生活，远离人世间的喧嚣，像一朵在悬崖边绽放的野玫瑰，肆意生长，安安静静的过完这一生。

　　九新不想打扰沈栀的雅兴，配合地没有说话，又呆着十分无聊，干脆练武去了。

　　沈栀注意到他离去的背影，略显孤独。

　　晚饭时，沈栀破天荒地被请去同陆明昭一起用膳。

　　自沈栀住在这以来，做什么事都是一个人，所以她不免有些讶异。

　　沈栀随着来喊她的婢女来到院落，这儿已经架起了烤架，香喷喷的肉香弥漫整个院落。

　　陆明昭喝着茶，见她来了，微笑着说:“来了。”

　　真是和蔼地恐怖。

　　沈栀也笑着点头致意，双手齐胸，微微鞠躬：“嗯。”

　　一旁扇着扇子的九新看着自家主子和沈娘子似笑非笑的脸，自觉地转了过去。

　　陆明昭瞧着沈栀乖巧顺从的模样，收敛了笑意，递过去一串烤羊肉。

　　沈栀接过，这莫不是陆明昭知道她对羊肉过敏，故意让她难堪。

　　陆明昭一直在看沈栀，见她迟迟下不去嘴，明白了什么，从她手里拿过羊肉串，重新递了串素菜给她。

　　沈栀眨了眨眼，看不太懂陆明昭为何又向她示好。

　　既然他都示好了，那她便与他相安无事地吃完这顿饭。

　　沈栀做人一向如此。

　　凡事都有因果。

　　他人待她好，她自会回礼。

　　但倘若害她，也休以为她好欺负。

　　那顿饭之后，沈栀与陆明昭彼此安好，暂时没再针锋相对地度过了些时日。

　　陆明昭在沈栀看来一直是个迷，对他没有半分了解。

　　这让沈栀实在难安，与陌生人同住屋檐之下总归是不好的。

　　一日，沈栀在院里练功，悲离歌忽地向后刺去。

　　沈栀正想象着背后有偷袭的敌人该如何反抗，却听见一声惊叫传来。

　　再回头，不知何时一个手端茶盘的婢女吓得瘫倒在地。

　　王府鲜少有女佣劳作，沈栀瞧着这人也面生，应该是临时雇佣的丫鬟。

　　沈栀伸手过去拉她起来：“没事吧？”

　　婢女摇了摇头，收拾起了地上碎成片的茶杯。

　　要说在王府伺候主人有什么好，那这还真算一个，劳作期间摔坏了任何东西若非有意，则无须赔偿。

　　沈栀不禁在心底感概起陆明昭封号为安王后的富有。

　　沈栀蹲下身去，略带了些歉意:“我来吧，妹妹。”

　　“妹妹？”年幼的燕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似是没想过沈栀会这么叫她。

　　沈栀片刻的功夫已经麻利地收拾好了残渣碎片，又端来了新盛的茶水。

　　　闻言，她笑盈盈地看着燕儿，眼里尽是春光:“你看着不过金钗之年，不叫妹妹叫什么？”

　　燕儿也笑了，她从未想过有主人家这么叫仆人的。

　　沈栀是没什么朋友的，现想来与她结识挺好的。

　　“你叫什么名字？”

　　燕儿眼睛亮晶晶的:“我叫燕儿，我唤你阿姐可好？”

　　小心翼翼的模样让沈栀不免心疼，小小年纪出来养家糊口的多为家境贫寒之人。

　　沈栀点头，今后她便多了个妹妹，挺好。

　　陆明昭在与九新交谈着案子，正是十几年前的宋家悬案。

　　沈栀端着茶盘正准备给陆明昭送进去时，他说的话让沈栀一辈子也忘不了。

　　“这倒让我有些惊讶，沈家嫡女成了宋家仅存的血脉，这枚棋或许将决定胜与负。”

　　沈栀尽力让自己站稳，眼中明暗交杂。

　　她曾设想过很多可能，唯独没想到自己出世起就注定入局。

　　沈栀将茶盘塞给燕儿，强撑着悲愤回房。

　　她背对着关上房门，屋外的嘈杂声消失于耳旁时，她才卸下伪装，瘫软在地。

　　没有人值得她信了，不会再有了。

　　她有一段时间忘记了自己成了没家的孩子，现在想起，深深的无力感向她袭来。

　　沈栀强迫自己清醒，理了理思绪。

　　十五年前，宋家灭门，她侥幸存活，机缘巧合之下被沈父收养，自此成为沈栀。

　　让她疑惑的是沈家人为何不告诉自己我的身世？

　　陆明昭为何会选中她？

　　宋家悬案的真相又究竟是什么？

　　抹去眼泪，沈栀在此刻与过去的自己真正告了个别，现在活下来的只有宋烟了。

　　陆明昭接过燕儿送来的茶杯，挥手让其退下。

　　九新脸上带了些许愧疚:“主人，这样唐突地让沈小姐知道这么多，不太好吧。”

　　陆明昭望着窗外的天空，一望无际。

　　“让她困在过去，就一定是对她好吗？”

　　九新不说话了，他弄不明所谓的哲学。

　　陆明昭沉吟片刻，又说了句“天高任鸟飞。”

　　他忽地觉得宋烟就是这只鸟。

　　-------一只能助陆明昭完成他所愿的鸟。

　　他释然地笑了，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宋烟需要借他这条线查清宋与沈两家人的死因，他也要利用她复仇。

　　陆明昭父母的死他永生难忘，正如宋烟，在这一点上他们没什么不同。

　　既如此……

　　那便是互相利用，殊途同归了。

　　似是某种心灵感应，宋烟也笑了，不过是想通后的愉悦。

　　陆明昭将她视作棋，那她也如此。

　　毕竟……

　　一盘棋总得有两个下棋人。

　　不过，陆明昭比她位高权重，杀了她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我还是装作不知道为好，免得被他杀人灭口。

　　宋烟为自己谋划着接下来的路，每一步她都得小心翼翼，唯恐出错。

　　没有人记得她沈家大小姐是京城虽算不上富足，却最是无忧，最不缺人爱的女孩。

　　没有人记得，也不会有人在意……

　　又或者大概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吧……

　　自宋烟认识陆明昭起，他穿的衣服从来只有黑与白，今日难得穿上了红衣。

　　一抹红映入宋烟的眼帘时，她讶异地停下了手中插花的动作。

　　陆明昭手中拿着铁扇轻晃，这是他一惯的动作，只是这次他没像以往那般不客气地坐下。

　　站在门口的陆明昭，收敛了平时的张扬，多了分紧张。

　　他不知道今日所说之事宋烟是否能同意，他怕她觉得他十恶不赦，但他又好像真是个恶人。

　　陆明昭呼吸加重了几分，语气却不减胁迫：“沈娘子，我来取一样东西。”

　　宋烟立刻会意:“不知我身上还有什么是王爷想要的？”

　　白皙的脸换上了惯有的无辜，好像很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陆明昭忍住想移开目光的动作，与她对视:“我要娶你做妻。”

　　宋烟的眉拧得更深了，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连声音都是颤抖的:“你要娶我做妻？！”

　　她本就生了双深情眼，仿佛眼中天生有春水，此刻更是好像下一秒就要流出泪。

　　陆明昭不忍再直视，别过身去。

　　挂在西屋的风铃随风摇动，发出清脆的响声，一直回荡在宋烟耳旁，同陆明昭的话一起，不断重复。

　　眼泪不受控地落下，宋烟抬手，手背轻轻地擦去脸上的泪水。

　　她想她大概是不爱他的，可为何心这般痛……

　　宋烟尽力让自己的声线平稳，直白地试探:“这次，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陆明昭闭上眼，尽管不与她面对面，可宋烟的模样却时时呈现在他眼前。

　　他未察觉一滴泪的滴落，一颗心的碎裂。

　　是他，亦是她。

　　陆明昭睁开猩红的双眼，真心地致歉:“对不起，这次，我不能告诉你。”

　　宋烟苦笑，她想知道的，陆明昭从不能告诉她。

　　她也不追问，眼含泪光，笑着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好，我嫁。”

　　无意的默契……

　　陆明昭勉强松了口气，终于转过身来望着她，看到宋烟盛满泪水的眼，不免心头一紧。

　　他向宋烟许诺:“你嫁给我，我绝不会亏待你，你往后余生定会富足，且不愁吃穿。”

　　宋烟现在身上的确一盆如洗，他开出的条件也足够诱人，但这却不是她想要的。

　　宋烟拿起桌上一朵栀子花，问他:“陆明昭，你能保证一朵花不枯萎吗？”

　　陆明昭知道这是宋烟在问他。

　　“你是否能保我平安喜乐？”

　　他再度别过身去，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只能喃喃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宋烟把花放了回去，字字诛心。

　　“是不是我当初在围墙下与你就此别过，我就还是当初那个幸福快乐的沈栀。”

　　陆明昭没有回答，风铃也不再作响。

　　人生若只如初见。

　　可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不能盖棺而论。

　　却又造化弄人，偏偏是这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