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级倒数第二》三苏旧局

79、梦回 十几年

　　十几年前的向宅还不是阴郁的样子，整修干净的花园里，六岁的孩子拿着竹蜻蜓呆坐。他的身下垫了木色的毯子，吸饱了水踩上去能渗出大片的水渍。他不在意，守在一旁的下人也不在意，纷纷装作没看见，彼此糊弄着过活。

　　只有向尧看见他皱眉的时候，才会有下人注意他的境遇，提心吊胆地等着责罚。向尧只留下一句“注意形象”，好似他看到的一切都是孩童自己的杰作，只为给他添堵，下人就心安理得地坐了回去，就当一切没有发生。

　　向淮栩站在连廊里看着小小的孩子，无法靠近也无法安慰。

　　这是一场梦境，主系统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把他拉了进来，要求他在一场梦的时间里清理自己的思绪，活着出去。

　　托当初主系统崩坏试图扼杀他的福，全面崩塌的故事线里居然有原身的成长线，向淮栩在他的过去大看特看。

　　系统道：宿主，检测到你的身体在发烧，再不想办法清醒，你会烧成傻子。

　　向淮栩十分无所谓，他已经累了，在这里躲躲挺好。

　　系统听见他的心声无奈地叹了口气，只是有点心疼。他知道宿主这段时间的心力交瘁，知道蚍蜉撼树的无力，当他要开口时，心里也有了恻隐。

　　没有哪个宿主的攻略任务如他一般的困难，系统见过很多的案例，只有他一直是地狱模式。

　　原身才六岁，却已经有了老人一般的心境。他每天的任务就是睡觉吃饭，清醒的时候就待在花园，尽量不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只当自己是活着的死人，只会喘气而已。

　　直到他看到一个比他高两个头的哥哥频繁地出现，长得眉清目秀，只是不小心看到他的时候，眼里的冰冷吞噬了湖泊。

　　原身没有贸然地接近他，只是静静地隔着一条湖和他互不打扰，从初春到盛夏，再到冰雪覆盖，两个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直到有一天哥哥消失了，原身像是意识到这个问题，思考了一会儿又抛在脑后。

　　与他无关。

　　向尧把他叫了过去，原身望进一双欲望覆盖的眼，想要逃走又不能。

　　向尧道：“你观察了陆嘉祈一年，看到了什么？都告诉哥哥。”

　　原身没有受他的引诱，坚定地摇摇头。

　　向淮栩站在不远处条件反射地闭眼，在那一瞬间他和原身的视角重合，他也看到了向尧眼底的黑暗，在无休止地蔓延。

　　向尧宠溺地笑着，轻声道：“好孩子。你知道骗哥哥的代价，就算不说，哥哥也能知道你在想什么。”

　　原身安静地看着他，眼神冷冽，随着时间推移，嘴角的线条松懈，慢慢地启合，“你要他的命吗？”

　　向尧并不意外地弯了嘴角：“你想救他？”

　　原身的呼吸沉稳，没有慌乱，只道：“未来他会一事无成，靠你的施舍活着，对付他只是在浪费你的时间。”

　　向尧收了好脾气，转而冷漠地看着他，轻咬着舌尖，往后挪了一步，露出后面桌子上摆着的空碗和小刀。

　　原身条件反射地一抖，这种场景无数次上演，他不自觉地缩了缩手腕，试图躲藏，却没有胆子转身逃跑。

　　曾经试过，结果是被抓回来像狗一样拴了三天三夜，在绝望中被割破血管。

　　后来，向尧评价那次的血很浓郁。

　　向尧看着他的躲闪，看够了才转身取了一把小刀，用最锋利的一面贴着他的手腕，冰冷的薄刃传递出有力的脉动。

　　“三年前我喝过你的血，可惜那孩子的父母不肯让他和我接触，不过现在已经没有阻碍了。

　　“他已经住进家里。你猜，你的血和嘴告诉我的答案会一致吗？”

　　向淮栩条件反射地捂住手腕，薄刃划破皮肤，心里的震惊大过手腕的疼痛。

　　原身在手腕被割破的时候没有哭，听了他的话，却哭得稀里哗啦。

　　“你看到了……然后你杀了他的父母，还把他抢了过来。”

　　向淮栩愣愣地待在原地，看着血一滴滴地流进白色的瓷碗，猛地冲过去想把碗摔碎，让罪恶不复存在。

　　系统苦涩道：宿主没用的，这是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原身的经历，你现在做什么都是徒劳。

　　原身继续哭诉，“你想知道他的极限，你想从他这里夺去未来。向家已经走向没落，你无法阻止另一个王的诞生，命运会告诉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虚妄。”

　　向尧不信，他更信自己的力量能胜过上天的安排——不然眼前的人是怎么穿越时空来到他的身边的？

　　他的乖孙子，他的好弟弟，他的野心和未来。

　　命运已经对他臣服，向尧坚信自己才是主宰。

　　他捧起那碗血，冷漠地叫人把原身带出去。

　　只有这个时候，原身的待遇才能好过一些，他才活得像是向家的小少爷。有鲜美的食物、干净的饮用水，还有上好的伤药，但每样东西都在提醒他，他又犯了什么罪孽。

　　锦衣玉食是剥夺一个人的未来得到的，原身蜷缩在床上，像是回到了母体。

　　若有可能，他会选择在胎里就捏断脐带，彻底断送未来，也好过做了向尧的棋子，以残害他人为生。

　　“那个人一定会恨我的。他的父母因我而死，他的未来因我而发生变化，受的苦楚都是因为我，我才是那个该死的人。”原身在昏睡中喃喃自语。

　　最后他睁开了眼，视线锁定虚空的角落，那里站着向淮栩。他们俩久久相望，却不得解脱。

　　原身咬牙，嘴角流出血，又被他舔舐干净。

　　“终有一日我会死，但那天并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另外一种意义的开始。如果可以，请救他一命。不止是我害了他，而是因为一个人不应该被命运戏弄，何况他这样的天之骄子，受尽折磨。如果纵容向尧下去，他会毁了这世间的一切，所有的美好都会因他而葬送。”

　　系统道：他的名字叫陆嘉祈，他本应是这个时代的王。成王的路上，原身甘愿做他的踏脚石，只为了拨乱反正。这就是宿主来到这个时代的意义。

　　原身疲倦地闭上眼，他看到了未来。

　　在艰难地长大后，会有另外一个人主宰命运，那个人就是所有变数的开始，他终究会走向期望的那条路。

　　原身看到了未来，这是祝福也是惩罚。他的生母以自己为代价带他来到这个世界，他的生母是他的高祖母。他是时代扭曲的产物，只能用闭口来中和命运的不公。

　　他冷眼看着向尧的欲望将他吞噬，又把整个向家拖下水。

　　向家在一步步地走向灭亡，这是他第一次预言。

　　直到向尧失去耐心，厌恶中的抹杀居然开启了另类的预言方式——用他的血，饮下血可以看到他视角下的未来，不能篡改，不能抹除，不能隐藏。

　　原身彻底失去灵魂的自由。一个人在他眼底出现过，就留存记忆直到时间逼近，他自然而然地看到他的未来。向尧很满意，又给了他几年的活头，并保证只要他能为他所用，就能一直活着。

　　向家的变化也让外人惊叹。新任的当家有识人之术，能在一个人落魄的时候像天神一般降临，扶持一个个家族崛起，提前养护各种奇珍异草，与未来的勋贵交好，每一步都没有踏错，几乎每个有出息的人都受过他的恩情。

　　向家的地位蒸蒸日上。

　　在阴暗的角落里，原身看着窗外的烟火，看着手腕上一道道伤痕，看着向尧带着笑意接近下一个目标，再用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们圈进向家的未来。

　　他再也忍不住，趴在池子边吐得天昏地暗。

　　他只能等，向家一定会走向衰亡。

　　直到他清晰地看到另一个意外：占据他身体的人会在那个夏天到来。他的出现就证明向尧的计划在一点点崩塌。

　　为了迎接他，原身在预见的那一天上吊，在身体变冷的那一刻，听到了另一个心跳声。

　　向淮栩被密集的信息卡得无法呼吸，他的脑子和他的躯体都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原身临死前的不甘与期望疯狂地涌入。

　　他终于连接起穿越后的几天，他在醒来后被向尧匆匆送回学院，又遇见了系统。原来这一切原身早就知道了，他已经看到了他的到来，让出了位置。

　　还有更多，原身的痛苦淹没了他的思绪，他已经和原身在这一瞬间重合。

　　一场旧事让他看到了原身的过往，也看穿了原身的渴望——他抱着巨大的期待等着他的到来，彻底接受这一切，报复左右他命运的罪魁。

　　向淮栩在虚无里哭出声来。他是孤儿，已经习惯了世界对他的忽视。来到这个世界他遇到了陆嘉祈，哪怕在心里抗拒，一点点地推开他，但他还是会被他吸引。艰难地走到这一步，却告诉他努力这么久还是被推着走，那这个世界有什么事是他能控制的？

　　系统说他能活下来是恩赐，可看到原身的梦，向淮栩难以克制地想——这是以命为代价的豪赌，只有他被拉扯，被左右。

　　系统看着控制面板不停地闪红，只能优先处理异常数据。

　　躺在病床上的人像一条死鱼一般剧烈翻滚，一张脸烧得通红。守在他身边的陆嘉祈不敢耽搁一秒，按住他时才发现手烫得吓人。他低声唤着向淮栩的名字，向淮栩半睁眼看了他，又痛苦地呻吟。

　　再这样下去，他会被烧死。陆嘉祈又急忙在手里凝聚出水，铺在额头上，很快变得滚烫。陆嘉祈心慌之余扶起他抱在怀中，他的身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冰。

　　在水火交织中，额头的温度被控制下来，可他的情况不容乐观。

　　陆嘉祈冷静下来后拨通了洛清明的电话。这几天洛清明在顶楼和医务室来回奔波，没想到向淮栩的情况会突然恶化。

　　电话那头的洛清明似乎从医务室里出来，门砰的一声关上，他的喘息声变大。陆嘉祈皱眉，然后听见洛清明说：“出事了，学院全是怪物。”

　　他的面前是如山如海一般多的怪物。他们披着一层绿色的皮，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疙瘩，双脚异常肿大，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嘴无意识地半张着，虽然还有人形，但已失去人的意识。

　　洛清明随意扫了一眼，其中不乏熟悉的面孔——这些怪物本该是学生。